逐玉:长玉死后第七年,宝儿呈封血书,长宁自废后位,残忍反转。
不易一字
2026-04-16 16:28·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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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前,武安侯谢征跪在雨里,额头磕在石板上,声音沙哑:“臣,有罪。”
宝儿把血书递到我手里时,手指在发抖。
我打开来看,只扫了一眼,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婢女问我:“娘娘,您还好吗?”
我说:“好啊,好得很。”
然后我摘下了凤冠。
01
我在凤仪宫里绣花。
绣的是鸳鸯戏水,水纹用浅蓝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我眼睛发酸。鸳鸯的眼睛用了黑丝线,点了两下,活灵活现的,好像在看着我。
针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
宝儿刚好走进来,看见我手指上的血,皱着眉拿帕子给我按住了。他动作倒是轻,就是手劲儿不对,按得我指头疼。
“皇后,你这绣工该歇歇了。”他说。
我把手抽回来,看了一眼那个血点,不大,芝麻粒似的。
“皇上怎么有空来凤仪宫?”
宝儿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每次有话说不出口的时候都这样,先敲膝盖,再摸鼻子,最后才开口。
我等着。
他敲了大概十几下,终于说了:“谢征要回京了。”
针又扎了一下。
这回不是扎在手指上,是扎在心口上。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被人硬生生揭开了,底下还是鲜红的肉,碰一下就疼。
我没吭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宝儿等了半天没等到我说话,讪讪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了。
“皇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他是武安侯,朝廷重臣,回京述职也是常事。”
“皇上说得对。”
宝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心虚,反正看了让人不舒服。
他到底还是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皇后,过去的事……都过去七年了。”
门帘落下来,他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两下,没了。
我对着那副绣了一半的鸳鸯看了很久。
鸳鸯的眼睛还在看着我,水纹绕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永远绕不到头。我拿起剪子,一针一针把线拆了。
拆到第一只眼睛的时候,我想起阿姐第一次带我去看谢征。
那是在城外的校场上,谢征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挑着一个人头。我吓得往阿姐身后躲,阿姐却拍着巴掌笑,说“看见没有,那就是你姐夫”。
那时候阿姐看谢征的眼神,亮得像揣了两盏灯。
拆到第二只眼睛的时候,我想起阿姐死的那天。
消息传回京城,府里的人哭成一片,我没哭。我在屋里把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纳完了,针脚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歪。
娘说我心硬。
我不是心硬,我是觉得阿姐不会死。她打了十年仗,受了那么多伤,每次都能爬起来。她说过要给我找个老实人嫁了,说过要看着我生儿育女,说过要当姨姥姥的。她说过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拆到第三只眼睛的时候,宝儿身边的大太监福安来了。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我,说是皇上让送的。我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燕云骑军册”四个字,墨迹都洇开了,纸张脆得像秋天的树叶,翻的时候得小心再小心,稍一用力就能碎。
燕云骑,谢征的亲兵,也是阿姐当年带过的兵。
我翻了几页,看到阿姐的名字写了好几处。“怀化大将军长玉,统燕云骑左营”“长玉部驻防凉州”“长玉部战损补员”……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残存的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气很大的人硬扯下来的。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被撕掉的那一页前后,记录的都是同一件事——七年前西域那场仗的兵力调配。
前一页写着:“怀化大将军长玉率亲兵二百骑先行,探敌虚实。”
后一页写着:“武安侯谢征率主力三千骑接应。辰时出发,午时抵达战场。抵达时,长玉部已全军覆没。长玉将军身中两箭,阵亡。”
辰时出发,午时抵达。
从营地到战场,快马加鞭最多一个时辰。谢征走了两个时辰。
中间那一个时辰,他在干什么?
被撕掉的那一页,记录的到底是什么?
我合上书册,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指甲盖都泛白了。
“福安,皇上从哪里找到的?”
福安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娘娘,皇上说,这是他当年在东宫时,从老旧的奏折堆里翻出来的。搁了七年了,一直没敢给娘娘看。”
“为什么现在给了?”
“皇上说……武安侯要回京了,有些事,娘娘心里得有个数。”
我攥着那本书册,指节发白。
缺了一页。
到底是被人撕掉的,还是从来就没写上去过?
阿姐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军册锁进了装奁最底层的暗格里,钥匙贴身收好。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阿姐的脸。
她穿着盔甲,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妹妹,姐姐给你找了个好姐夫”。
我在梦里哭,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长宁听见动静进来伺候,看见我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阿姐了。”
福安不说话了。她是我的贴身宫女,跟了我七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看。
帐顶绣的是百子图,密密麻麻的小人儿,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骑竹马。宝儿说这是太后特意让人绣的,图个吉利。
吉利?
我嫁进来七年,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太后急得嘴角起泡,隔三差五送补汤来,什么当归乌鸡汤、枸杞红枣羹,喝得我看见鸡就想吐。宝儿倒是不急,有一回太后催得紧了,他居然说“皇祖母,种地还得看节气呢,这事儿急不来”。
太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有时候想,宝儿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后来又觉得不对,他身边一个亲近的宫女都没有,连太监都不太敢往他跟前凑。他似乎什么都不喜欢,什么人都离得远远的,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根扎不下去,叶子也长不开。
可他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
算了,不想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谢征要回京了。
这七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割不进去,又拔不出来,就这么磨着,磨得人又疼又烦。
第二天一早,我让长宁去打听谢征哪天到。
长宁回来跟我说:“后天。”
后天。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看着跟鬼似的。
“长宁,给我上妆。”
“娘娘要见谁?”
“谁都不见。”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张丧气脸。”
长宁应了一声,拿粉给我扑脸。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给瓷器上釉。
“娘娘,”她小声说,“奴婢多嘴问一句,您……恨武安侯吗?”
“恨他什么?”
“恨他当年拒婚,害你……”
“害我什么?”我打断她,“害我当了皇后?”
长宁不说话了。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扑了粉的脸,白是白了,可白得不像活人。
恨谢征吗?
说不恨是假的。
可我又说不清楚恨他什么。恨他拒婚?可要不是他拒婚,我也不会嫁给宝儿,不会当这个皇后。恨他害死了阿姐?可阿姐是替他的军队挡箭死的,打仗嘛,刀枪无眼,谁能怪谁?
我恨的是另一件事。
阿姐为他打了十年仗,出生入死,到头来他连个名分都不肯给。阿姐死了,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打了胜仗,砍了敌人的脑袋,在城门口耀武扬威,好像阿姐的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先帝要给他赐婚,把阿姐的妹子许给他,他拒了。
他拒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他跪在大殿上,盔甲都没脱,身上还带着西域的风沙。先帝说要把我许给他,他磕了个头,说“臣不敢。长玉将军刚走,臣无心婚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不敢。
不是“臣不想”,是“臣不敢”。
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不敢要阿姐留下的东西,还是从来就没想要过?
算了,不想了。
反正都过去了。
02
姐夫谢征回京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城楼上,撑着一把油纸伞,远远地看着他的队伍进城。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盔甲,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队伍不长,也没什么排场,跟七年前他凯旋的时候完全没法比。
那时候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千铁骑,旌旗遮天蔽日,锣鼓敲得震天响。满城的老百姓都出来看,把街道两边挤得水泄不通。
现在这支队伍,寒酸得像个商队。
我盯着马上那个人看。
谢征老了。
七年前他二十七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往那儿一站就跟一座山似的。现在他三十四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多了白发,腰板也没以前那么直了。
他看着很累。
不是赶路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好像有人把他身上的精气神抽走了一大半,剩下一副皮囊在撑着。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长宁在旁边小声提醒我:“娘娘,该回去了。”
“再等会儿。”
谢征的马走到城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见我了。
隔着雨帘,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我们就这么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躲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先把目光移开了。
回到凤仪宫,换了身衣裳,等着他进宫觐见。
按规矩,外臣回京要先递牌子,等皇上召见。谢征递了牌子,宝儿让我一起去。
“皇后,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宝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乾清宫里,谢征跪在地上给宝儿行礼。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城楼下精神了些。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在硬撑。
“臣谢征,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宝儿让他起来,赐了座,问了些西北的情况。什么边关防务啊,粮草补给啊,将士们的抚恤啊,都是些场面话。
谢征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卑不亢。
我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宝儿跟他说了一会儿,忽然看了我一眼,说:“武安侯多年未归,皇后可有什么话要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
七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不敢看我,不敢提阿姐,不敢面对过去的一切。
“武安侯,”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西北苦寒,侯爷辛苦了。”
“娘娘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我阿姐当年也常说这四个字。她说打仗是分内之事,保家卫国是分内之事,死也是分内之事。”
谢征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嘴角绷紧了,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涩。
“侯爷别误会,”我打断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我阿姐了。她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三十四了。跟侯爷同岁。”
谢征没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那种。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可我看见了。
宝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皇后……”
“皇上,臣妾就是随口一说。”我站起来,“武安侯一路劳顿,早些回去歇着吧。臣妾先告退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没回头。
出了乾清宫,长宁在外面等着我。她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公孙鄞。谢征以前的军师。看看他现在在哪儿。”
长宁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我回到凤仪宫,把那本军册从妆奁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缺页的地方还是缺页,撕掉的纸张边缘像一道伤口,看着就疼。
我想起谢征发抖的手。
他怕什么?
怕我提起阿姐?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三天后,长宁回来了。
“娘娘,公孙鄞在老家种田呢。他家在青州,离京城三百多里。听说谢征好几次请他出山,他都不肯。”
“就这些?”
长宁犹豫了一下,又说:“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
“公孙鄞家里供着一块灵位,上面写的是怀化大将军长玉之灵位。灵位前头供着一只耳坠,是银的,上头镶了一颗绿松石。”
我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没拿住。
银耳坠,镶绿松石。
那是阿姐的。
当年阿姐从西域带回来一对耳坠,说是从战场上捡的,看着好看就留下了。银的,上面镶着绿松石,成色不算好,但阿姐特别喜欢,天天戴着。
后来有一只丢了,阿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心疼了好几天。
我还劝她:“丢就丢了,回头我给你买一对新的。”
阿姐说:“你不懂,这是有纪念意义的。”
什么纪念意义,她没说。
那只耳坠,怎么会在公孙鄞手里?
“你确定是绿松石的?”我问长宁。
“确定。打听的人说,那耳坠就摆在灵位前头,用一块红布垫着,供了好几年了。”
供了好几年了。
也就是说,公孙鄞手里有阿姐的遗物。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放下茶盏,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乱得很,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到头绪。
阿姐的耳坠为什么会在公孙鄞手里?是阿姐送给他的,还是他捡到的?如果是捡到的,为什么不当场还给阿姐?
还有那块灵位。
公孙鄞一个外人,在自家供着阿姐的灵位,这算什么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长宁,备车。我要出宫。”
“娘娘,您要去哪儿?”
“青州。”
长宁吓了一跳:“娘娘,青州三百多里呢!您一个人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说,“我阿姐的耳坠在别人手里供着,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长宁还想劝,看我脸色不好,把话咽回去了。
我换了身便装,带了两个侍卫,当天就出了城。
马车走在官道上,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可我心里头烧着一把火,顾不上这些。
青州,公孙鄞,耳坠,灵位。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
我想起阿姐生前跟公孙鄞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以前在家提起公孙鄞,总是说他“有学问”“会算账”“打仗的时候脑子清楚”。
有一回她还开玩笑说:“我要是不嫁谢征,就嫁公孙鄞那样的,会过日子。”
我当时还笑她:“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阿姐说:“怕什么,又没人听见。”
那时候她还没死,还在笑,还在跟我说嫁人的事。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她就死了。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青州。
公孙鄞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墙。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养了两只鸡,看着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我让侍卫在门口等着,自己推门进去了。
公孙鄞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老了。
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都是泥。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了我。
“长……长宁?”
“公孙先生,”我说,“好久不见。”
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03
公孙鄞把我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归去来兮”四个字。
我四下看了看,没看见灵位。
“先生在找这个?”公孙鄞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递给我。
我打开红布,是一块灵位。
“怀化大将军长玉之灵位”。
木头的,刷了黑漆,字是金色的,写得端端正正。灵位前头用红绳拴着一只耳坠,银的,上头镶着绿松石。
我认出来了。
是阿姐的。
“这耳坠……”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长玉将军临死前给我的。”公孙鄞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她说,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把这个交给你。后来……后来我没给。”
“为什么?”
公孙鄞沉默了很久。
屋外头那两只鸡在叫,咯咯咯的,吵得人心烦。
“长宁,”他终于开口了,“有件事,我瞒了你七年。”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头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长玉不是替谢征挡箭死的。”
“什么意思?”
“她是故意的。”
我手里的灵位差点没拿住。
故意的?
阿姐是故意的?
“你胡说!”我站起来,椅子被我撞得往后一倒,“阿姐怎么可能……”
“你听我说完。”公孙鄞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长玉出征前,已经怀了身孕。”
我愣住了。
怀孕?
阿姐怀孕了?
“孩子是谢征的。”公孙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长玉跟谢征在一起十年,你以为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姐跟谢征……我当然知道他们在一起。阿姐说过要嫁给他,说过要找机会跟先帝请旨,说过等仗打完了就成亲。
可她从来没说过,她已经跟谢征……
“谢征不肯娶她。”公孙鄞说,“不是因为他说的什么‘军中不宜’,是因为他已经有正妻了。”
“什么?”
“先帝在他和长玉并肩作战的第二年,就给他指了婚。女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谢征接了旨,瞒了长玉整整五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年。
阿姐跟谢征在一起十年。也就是说,有整整五年,谢征一边跟阿姐花前月下,一边家里头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瞒了阿姐五年。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每天都能看见阿姐的脸,每天都能听阿姐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已经有妻子了”。
“长玉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自己查出来的。”公孙鄞说,“有一回她去谢征府上,看见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晒衣裳。她以为是丫鬟,没在意。后来那个妇人管谢征叫‘夫君’,她才觉得不对。”
“她没闹?”
“没有。”公孙鄞摇了摇头,“她回来以后,一个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我说知道。她打了我一巴掌。”
公孙鄞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那一巴掌现在还疼似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懂了’。”
我懂了。
三个字。
阿姐跟谢征十年,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打过最硬的仗。到头来,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懂了。
“她去找谢征了吗?”
“找了。”公孙鄞说,“谢征说他不能和离,正妻是无辜的。他说他会在别的事情上补偿她。长玉问他,‘你当初答应我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谢征没回答。”
“什么事?”
“成亲的事。谢征答应过她,等打完西域那场仗,就跟她和离,哪怕不当这个武安侯,也要娶她。仗打完了,他变了卦。”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从头到脚的、连骨头都在颤的抖。
谢征。
你答应过娶我阿姐的。
你答应过的。
“长玉知道怀孕以后,又去找了谢征一次。”公孙鄞说,“谢征让她把孩子打掉。”
我闭上了眼睛。
孩子打掉。
那是阿姐的孩子。是他谢征的亲骨肉。
他让阿姐打掉。
“长玉没答应。她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谢征说不行,名不正言不顺,会让人说闲话。长玉问他,‘你怕人说闲话,就不怕我死?’”
公孙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
“谢征说,‘你不会死的。’”
“长玉笑了。她说,‘谢征,你从来就不了解我。’”
“然后她就走了。”
“三天后,她带了两百骑兵冲进敌人的包围圈。她知道那是死路一条。她就是想死。”
屋里很安静。
外头的鸡不叫了,风也不吹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停了下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阿姐的灵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木头上,把金色的字洇湿了一片。
阿姐。
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一个男人,你至于吗?
“她死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公孙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暗红色的,“托我转交给你。信被谢征截走了,这是我抄下来的底稿。”
我接过那块布,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布上的字是用血写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褐,但还能看清楚。
“长宁……”
我看到了第一行字,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是阿姐的字。
我太熟悉了。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说是“行云流水”。娘说她不像个姑娘,她说“我又不是姑娘,我是将军”。
阿姐。
你怎么就真的走了?
04
公孙鄞给我倒了碗水。
我没喝。
我把那块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
“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
“我看不下去。”
公孙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她写了她跟谢征的事。从认识到现在,全都写了。她写谢征怎么对她好,怎么骗她,怎么变卦,怎么让她打掉孩子。她写她有多恨他,又有多放不下他。”
“最后呢?”
“最后她写,‘长宁,姐姐这辈子没求过谁。你替姐姐告诉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他挡箭,是信了他。’”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他挡箭,是信了他。
信了他。
十年的信任,到头来变成了一句“信了他”。
我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
“公孙先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征截了那封信,我就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公孙鄞说,“他在朝中权势太大,我一个退了休的军师,拿什么跟他斗?”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他要回京了。”公孙鄞看着我,“有些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的。这七年,他心里头藏着这么多事,一定也不好过。
“先生,阿姐那封信里,还有没有写别的?”
公孙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有。”
“什么?”
“她写了一件谢征最怕你知道的事。”
“什么事?”
公孙鄞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答应过长玉,除非你自己查到,否则我这辈子都不能开口。”
我急了:“你跟我绕什么圈子!我阿姐都死了七年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公孙鄞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头。
“长宁,不是我不说。是我答应了她。她这个人你知道的,说到做到。我要是违背了誓言,她在地下也不会安生。”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心里头又气又急,可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公孙鄞?他也是替阿姐守秘密。
骂谢征?他欠阿姐的,迟早要还。
骂阿姐?她都死了,我骂她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公孙鄞还跪在地上,我没叫他起来。
“好,你不说,我自己查。”我说,“但你要告诉我,那件东西在哪儿?”
“什么?”
“阿姐说的那件东西。她让你守着的那个秘密。总要有个东西吧?不然我怎么查?”
公孙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在东宫旧档里。”
“东宫?”
“对。当年谢征截了长玉的信,藏在了东宫的旧档里。他以为没人会发现,可皇上……宝儿后来翻到了。”
我愣住了。
宝儿?
宝儿知道?
“你是说,宝儿知道这件事?”
公孙鄞没说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宝儿知道。
宝儿一直都知道。
他给我那本缺了一页的军册,他让我去查谢征,可他从来没告诉我,他知道阿姐那封信的下落。
他瞒了我七年。
不,不对。
他知道这件事,最多也就三年。他登基才三年,东宫的旧档是他当太子的时候翻的。也就是说,他至少瞒了我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每天跟我坐在一起吃饭,跟我说“皇后今天气色不错”,跟我说“皇后早些歇息”,可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我的丈夫,瞒了我三年。
“公孙先生,”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你起来吧。”
公孙鄞爬起来,站在一旁,不敢看我。
“我回宫了。”
“长宁……”
“先生放心,该查的我会查,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阿姐的耳坠我先拿走了。灵位你留着吧,她生前跟你比跟我还亲,你供着她,她高兴。”
公孙鄞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再看,推门走了出去。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块血书和阿姐的耳坠,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宝儿知道。
他知道一切,可他一个字都没说。
为什么?
怕我伤心?还是怕我知道了会做什么?
不对。
宝儿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怕我伤心,就不会把那本军册给我。他既然给了我军册,就是希望我去查。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想了一路,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宫,找宝儿,问清楚。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下了车,往乾清宫走。守门的太监看见我,吓了一跳,说要通报,我说不用,我自己进去。
乾清宫里还亮着灯。
宝儿没睡,坐在桌前批折子。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后回来了?青州怎么样?”
我看着他。
烛光底下,他的脸看着比平时更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批了一整夜的折子,一定很累了。
可他还在笑。
他在对我笑。
“宝儿,”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笑容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