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讯 “日月潭很深,湖水碧绿,湖中央有个美丽的小岛,叫光华岛……”这篇246个字的小学课文,对几代中国人来说,是对宝岛台湾的最初想象。但很少有人知道,作者其实是一位地理学家——吴壮达,他曾在中山大学读书、任教。

近日两位来自台湾的学生,循着这篇课文,跨越海峡,来到中山大学校史馆,寻找吴壮达的名字,探寻文字背后的家国情怀。4月15日,南都N视频记者在中山大学校史馆访谈校史馆馆长吴重庆和吴壮达之子吴杰明,再次回望这段关于文字、土地与情感的故事。

从“坪石先生”到台湾地理的开拓者

步入中山大学校史馆展厅,右侧有一处专门为吴壮达设立的玻璃展柜。展柜中,他的著作《琉球与中国》与三本不同年代的小学语文教科书并排陈列,每本都翻开在《日月潭》那一页。

吴壮达,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但与中大的缘分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他曾入读国立广东大学附小、国立中山大学附中。1936年,他同时毕业于国立中山大学社会学系与地理学系,获得两个学位。1944年,任中大法学院副教授,开设“经济政治地理”“边疆问题”等课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小学课文《日月潭》

抗战烽火中,他随学校内迁,成为著名的“坪石先生”之一。在湘西逃难的岁月里,即便面临日军飞机轰炸的威胁,他依然笔耕不辍,一边观察地形,一边绘下大量写生素描。

抗战胜利后,台湾光复。这片被日本殖民统治了50年的土地,百废待兴,急需重新梳理地理文脉。1947年11月,经由时任台湾大学农学院院长王益滔教授推荐,吴壮达接到台湾省立农学院的聘书。尽管经济拮据,他仍毫不犹豫地筹措旅费,携妻女赴台。

在台期间,吴壮达负责教授农业气象学和中国地理。课余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台湾所有重要地标,细致地记录地形、水文、风土人情,倾其所有购买文献资料,为大陆带回了一批珍贵的台湾研究素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中山大学校史馆馆长吴重庆(左)与吴壮达之子吴杰明(右)

中山大学校史馆馆长吴重庆向记者介绍:“从1946年到1949年,中山大学先后有13批师生赴台湾考察调研,涵盖农学院、法学院、化学院、医学院等多个院系。中山大学位处广东,地理上与台湾接近,自然气候、植被分布也有诸多相似性。台湾光复后,如何建设这片土地,成为一个重要课题。而要建设,首先得做自然资源调查。”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壮达完成了《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等学术专著。他特意选了一幅日月潭风光照片作为《台湾地理》的封面。在他心中,日月潭是台湾的地标,也是他学术生涯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吴杰明也在家族传记中详细回忆:1948年,父亲专门去了一趟日月潭,先看了当时的日月潭第一水电站,然后改乘汽车上山游览,并利用这个机会,细致观察了这个高山湖泊和周边山地的构造、变化以及河流的切割、冲蚀等情况。日月潭的风光成为了印刻在父亲心中永不褪色的画卷。

246个字,走进七亿中国人的童年

《日月潭》如何从一篇严谨的地理散文,演变为影响数亿人的国民课文?吴杰明带来的复函和信件揭开了谜底。

196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致信吴壮达,邀请他为中学生编写关于台湾的课外读物。信中写道:“希望考虑重点突出的问题,不一定要求十分系统十分全面,体系可以灵活多样,标题最好生动有趣。”1965年,吴壮达以此为契机创作了散文《日月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196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致信吴壮达。

1978年,人教版全日制十年制小学课本第二册正式收录了改写后的《日月潭》。此后,无论是部编版、苏教版还是浙教版,这篇课文始终占据着语文教材的重要位置。据吴杰明粗略统计,从1979年至今,大约有7亿中国儿童曾经读过这篇课文。

“我自己也是直到上世纪90年代互联网刚刚兴起时,才知道这件事情,那时候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吴杰明回忆,“有一天,我妹妹在网上看到一个中国大陆年轻人到台湾旅行,在日月潭边背诵了课文,还说‘这是吴壮达写的东西’,我们这才知道有这篇文章。”

山水相隔,文脉不断。如今又一个二十多年过去了,在武汉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就读的台湾学生邱如莹、王相平依然循着这篇课文,跨越海峡,来到中山大学校史馆寻找吴壮达的名字。

吴杰明回忆起陪同两位台湾学生参观校史馆的情景。那天,邱如莹和王相平在校史馆里看到好几个版本的小学语文课本,都翻开在《日月潭》那一页,感慨地说:“想不到你们对日月潭的了解比我们还深入。”参观结束后,两位台湾学生回到台湾,还专程去了一趟日月潭,并且还在台湾的图书馆里发现了吴壮达的不少著作。

吴杰明感慨道,“父亲不是那种‘著作等身’的人,但是,他在一个偏远的粤省乡村结下的琉球缘与台湾缘,确有硕果。他的著作《琉球与中国》开创了琉球国与中国关系学术研究的先河,他的小学课文《日月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父亲留下的手稿摞起来比人还高”

在吴杰明眼中,父亲的形象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授,而是一个对文字有着“强迫症”般严谨的学者。

“我父亲没有秘书,很多事情是我母亲帮他做的。”吴杰明回忆道,父亲哪怕是回一封信,也要先起草、再修改、最后誊写,经常留下两三份手稿。父亲撰写《台湾经济地理》时,手稿叠起来有小腿那么高,整整五套,他留下来的所有手稿摞起来比人还高。

采访中,吴杰明夫妇带来了两袋沉甸甸的珍贵资料,一一向记者展示:“这个是俄文译本的《台湾地理》,当时我父亲存的,非常宝贵;这个是《台湾的开发》手稿,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本系统、全面记载台湾开发历史与地理的学术专著;这本《台湾地理》就是用日月潭的风景做的封面,我母亲还记下了不同版本。”

尽管吴杰明没有选择地理学,而是投身工程学,但父亲的精神早已刻入他的骨髓。他在采访中坦言:“每当我工作中碰到数据不如意、想偷懒作假的时候,我总觉得父亲在盯着我。所以我宁可推翻原有的设想,也绝不敢作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吴杰明展示父亲的著作《台湾地理》。

“我父亲一直跟我说,做文章不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是写给别人看的,你不能成为一个笑话。”吴杰明回忆道,父亲对学术的敬畏,近乎一种本能。吴壮达很少带孩子们进城玩,他喜欢带他们上山,教他们辨认岩石、野外求生。“他完全放养我们,但潜移默化中,培养了我们的科学素养。”

从1947年吴壮达踏上台湾土地,到今天台湾学生循着课文回到大陆寻找作者的名字,近八十年的时光流转,246个字的课文,早已超越了文字本身。它成为一代代中国人共同的童年记忆,也成为连接两岸情感的一条细流,绵长不绝。一本地理著作,一篇小学课文,一位学者的家国情怀,在跨越了近八十年后,依然在海峡两岸之间激起回响。

统筹:尹来 游曼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程安 孙小鹏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