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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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底
80多岁的钟福一从民警那里得知
杀害他妻女的犯罪嫌疑人已被抓获
15年前的一天
钟福一女儿经营的商店遭遇抢劫
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刺伤
妻子当场死亡
女儿经抢救无效死亡
凶手却不知去向
一年又一年过去
钟福一在悲痛与等待中逐渐年迈
他一直在等，等凶手落网
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利民商店遭遇抢劫
2009年8月15日早晨，甘肃省天祝县公安局接到报警电话称，利民商店地上躺着一个人，地上有大量血迹。
民警赶赴现场后发现，利民商店的卷帘门半开着，店内，一名年长的女性身体多处被刺伤，已死亡；还有一名较年轻的女性身体也多处被刺伤，但仍有呼吸，民警立即将其送往医院救治。死者便是钟福一的妻子樊丽云，伤者则是他们的女儿钟梅梅。
案发的利民商店位于县城中心，是钟梅梅和丈夫开的。商店开起来后，生意一直不错，母亲樊丽云怕钟梅梅一个人忙不开，也时常过来帮忙。案发时，商店开业不过数月，没有人知道这对周围人眼中老实本分的母女为何会遭遇如此恶性的事件。
悲剧为何发生？带着疑问，警方多方调查走访。此时，虽然送医后的钟梅梅伤势较重，但她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向警方提供了案件的关键信息：平日里，她和母亲樊丽云都是住在商店里的。2009年8月15日早晨6点多起床后，母亲去开商店的门，卷帘门还未完全打开，一个男人就弓着腰钻了进来。紧接着，她听见母亲让她快打110报警电话。在钟梅梅向前跑了几步后，一个男人手拿一把刀拦在了她面前，并向她捅去。她中刀倒地后，意识仍清醒，听见有2个人说话的声音以及到处翻找现金的动静。后经调查，案发现场丢失现金3万元左右。
钟梅梅还提供了犯罪嫌疑人的相貌特征线索。根据线索，警方迅速展开排查，有盗窃、抢劫前科的李十林进入警方视野。根据周围邻居反映，李十林经常到利民商店买东西，对商店的内外环境比较熟悉。此外，当警方让钟梅梅辨认犯罪嫌疑人时，钟梅梅指认了李十林。
然而，钟梅梅伤势过重，在送医救治一个月后，她仍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
收银台上的2滴血
一起抢劫案造成2名被害人死亡，一时间，县城里人心惶惶。在锁定李十林为犯罪嫌疑人后，2009年10月9日，当地公安机关对李十林以涉嫌抢劫罪提请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天祝县检察院将此案交由检察官张敏负责。“审阅案卷时，我心里是有疑问的，现有证据似乎并不能证实李十林为此案犯罪嫌疑人。他对案发细节无法确定，前后供述更是相互矛盾。”十多年过去，张敏依然记得办理此案的情景。她告诉《方圆》记者，阅卷后，她提审了李十林，李十林否认实施了该起抢劫杀人案。
提审后，张敏再次对案卷进行了审查，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觉。在一份案卷资料中，张敏发现利民商店收银台位置的一张白纸以及一张面额为5角的人民币上各有一滴不显眼的血迹。
“与地面上的大片血迹相比，这2滴血显得很不起眼。但这2滴血的位置很不寻常，是在放置现金的收银台上，且2滴血不像是喷溅形成的，更像是自然滴落的。”张敏告诉《方圆》记者，后经鉴定，这2滴血为同一男性血液，却不是犯罪嫌疑人李十林的。
要不要批准逮捕李十林？张敏陷入了沉思：虽然李十林有犯罪前科，但此案现场血迹DNA与他本人不相符；李十林供述前后矛盾，对案发细节无法确定；虽然钟梅梅指认过李十林是犯罪嫌疑人，但极度恐惧之下，她是否记清了犯罪嫌疑人的相貌特征？另一犯罪嫌疑人是谁？案件疑点尚未厘清，张敏认为不应该批准逮捕李十林。
由于案情重大，天祝县检察院召开检察委员会会议对此案进行研判。围绕要不要批准逮捕李十林，与会人员进行了充分讨论。会上有人指出，虽然李十林的供述前后矛盾，但有被害人的辨认笔录，可以批准逮捕李十林，不能因为2滴血就放过他。但更多人支持张敏的观点，认为这2滴血证明案发现场还有其他犯罪嫌疑人，但目前并不清楚这2滴血是如何留下的，如果草率批捕李十林，真凶很可能会逍遥法外。
对不同意见进行反复分析和深入讨论后，2009年10月15日，天祝县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之后，公安机关提请复议、复核，天祝县检察院、武威市检察院均维持原不批准逮捕决定。
不批捕决定作出后，按照天祝县检察院检委会要求，张敏提出了详细具体的补充侦查提纲，引导公安机关及时调整侦查方向并继续补充侦查，重点追查收银台上2滴血迹来源、作案工具去向等关键证据，深挖案件真凶。
然而，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这2滴血迹始终未能查明来源，案件侦破陷入僵局。
15年追凶
转眼间，时间来到2024年。这一年12月的一天，已是天祝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张敏接到一通来自当地民警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那2滴血比对上了！”
“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追查那2滴血的来源，也多次前往青海、内蒙古等地进行血样采集，累计采集血样超2万份。”天祝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主任魏兴平告诉《方圆》记者，15年来，公安机关一直在追查此案犯罪嫌疑人的下落，原来的办案民警退休了，新的民警接着查。在一代又一代民警的接力下，2024年12月，公安机关终于在又一次血样比对中发现，甘肃籍男子吴明波的血样与利民商店抢劫案现场的那2滴血DNA分型一致。
血样比中后，天祝县公安机关立即开展抓捕行动。当日晚间，吴明波被抓获。经审讯，到案后的吴明波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并供出同案另一名犯罪嫌疑人常不为。根据吴明波供述，公安机关迅速展开排查，发现常不为近期在江苏省张家港市活动。当晚，公安机关连夜出发前往张家港市。第二天早上，在常不为上班的途经点，办案民警将其抓获。到案后的常不为对抢劫利民商店并持刀杀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经依法侦查查明，吴明波和常不为是在一处煤矿打工时认识的。2009年，因为煤矿生意不好，挣不到钱，两人从煤矿离开。离开后，两人身上的钱很快花完了。为了筹钱，两人预谋实施抢劫。在经过多次踩点后，两人发现利民商店生意不错，进出的人比较多，而且只看到一名年轻的女性在看店，比较好下手。于是，经过商量，两人将利民商店确定为抢劫对象，并提前准备好刀子、绳子等作案工具。
2009年8月15日早上，两人提前到利民商店门口等待开门。当被害人樊丽云拉起商店卷帘门时，两人趁机钻进商店内部实施抢劫。在此过程中，樊丽云大喊并阻止，常不为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刀子在樊丽云身上捅刺数刀致其倒地。被害人钟梅梅闻声赶过来时，被吴明波阻拦，并厮打在一起。随即，常不为持刀在钟梅梅身上捅刺数刀致钟梅梅倒地。之后，吴明波和常不为在商店内翻找财物，在找到一大笔现金后，两人逃离案发现场。逃跑过程中，两人经过一片树林，将作案工具丢弃掩埋。
2025年1月15日，天祝县公安局对涉嫌抢劫罪的吴明波、常不为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张敏主动请缨，再次承办此案。“提审吴明波时，我发现他右眼眼下位置有一处比较明显的疤痕，便问他疤痕是怎么来的，他供述是在抢劫利民商店时受伤留下的。他说，在他和年轻女性撕扯的过程中，他的脸被对方抓破了，伤好后就留下了这一道疤。”张敏告诉《方圆》记者，吴明波承认抢劫过程中，他曾在收银台位置翻找现金，收银台上的2滴血也正是在此时滴落形成的。
2025年1月22日，天祝县检察院对吴明波、常不为作出批捕决定。同年3月，天祝县公安局将此案移送至天祝县检察院审查起诉。因案情重大，4月，天祝县检察院将此案报送武威市检察院审查起诉。
当庭翻供试图减轻刑罚
案件移送至武威市检察院后，武威市检察院刑事检察部门主任张兆武负责办理此案。
“由于时间久远，此案的作案工具已经找不到了。但是案发现场血迹与犯罪嫌疑人DNA比对成功，2名犯罪嫌疑人供述的作案时间、地点、分工、工具等细节高度吻合，且与尸检报告相互印证，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实二人持刀抢劫致2名被害人死亡的犯罪事实。”张兆武告诉《方圆》记者，经依法审查，2025年7月，武威市检察院依法以涉嫌抢劫罪对吴明波、常不为提起公诉。
2025年8月，法院依法开庭审理此案。然而，法庭上，常不为当庭翻供，表示他只参与了抢劫，没有杀人。同时，他辩解自己翻供的原因是其脑袋被煤块砸伤过，之前记不清楚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持刀杀人。
对此，出庭支持公诉的检察官张兆武进行了驳斥：“在侦查阶段，常不为均供述是他一人持刀捅刺2名被害人，且多次详细供述捅刺过程，其供述的作案时间、细节等与吴明波的供述以及尸检报告等高度吻合。如果常不为没有实施暴力，他为何能做出非亲身经历者不能描述的作案细节？且经我们审查和讯问，公安机关对常不为没有刑讯逼供等违法行为，今天的庭审上，他本人也称公安机关没有对其进行殴打等行为。”
在发表公诉意见时，张兆武表示，法庭上常不为当庭翻供，却不能提供任何合理解释或新的证据，其庭前供述又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可以采信庭前供述。
甘肃时睿律师事务所律师吴鹏受武威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为被告人常不为提供辩护。法庭上，吴鹏提出了“此案中是谁杀害了2名被害人存疑”的辩护意见。但法庭审理认为，此案个别证据的细节之间虽不能完全吻合，但查证属实的书证、鉴定意见、现场勘验、辨认笔录、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2名被告人的供述和辩解等大量在案关键证据均能相互印证，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实2名被告人预谋、踩点、持刀抢劫致2名被害人死亡的犯罪事实。
2026年2月5日，法院以抢劫罪判处被告人吴明波、常不为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各并处罚金。一审宣判后，常不为提起上诉，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冬末春初之际，西北荒原上的风仍呼呼作响，却隐约间可见春天的踪迹。对钟福一而言，亲人的意外离世是他一生都无法抚平的伤痛，但法律对凶手的严惩为这无尽的伤痛带去了一丝慰藉——他的妻子和女儿终于可以瞑目了。
（文中涉案人员、商店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3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收银台上的2滴血锁定命案真凶》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孙风娟
检察日报记者丨南茂林
通讯员丨陈婷婷 申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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