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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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庆功宴设在城东那家新开的酒店,包厢名字起得雅致,叫“锦绣厅”。赵明远穿一身藏蓝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在几张圆桌间穿梭敬酒。他笑声爽朗,拍着合作方王总的肩膀,说今年业绩能翻一番,全靠大家支持。

我坐在主桌,手里捏着高脚杯的细柄,看香槟气泡慢悠悠往上飘。桌上转盘缓缓移动,清蒸东星斑的眼睛正对着我,死白死白的。

“嫂子,我敬您一杯。”公司财务总监老李端着杯子过来,脸已经喝得泛红,“明远哥有今天,您功不可没。”

我举杯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舌尖却发苦。

“周然姐今天这身旗袍真好看。”说话的是吴薇薇,赵明远的助理,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藕粉色小礼服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三寸。她端着分酒器,很自然地走到赵明远身边,给他的酒杯添酒。

赵明远正和王总说到兴头上,手一挥,差点碰翻酒杯。吴薇薇“哎呀”一声,敏捷地往旁边一闪,手却稳稳托住了分酒器。

“毛毛躁躁的。”她嗔怪地看了赵明远一眼,语气熟稔得像在说自家兄弟。

赵明远哈哈一笑,顺势拍了拍她手背:“还是我们薇薇细心。”

桌上几个高管互相递了个眼色,又迅速移开视线。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芥蓝,慢慢嚼。菜是凉的,油凝在叶片上,腻得慌。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明远上台讲话。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西装肩膀处有些反光。他讲公司创业多不容易,讲团队多么拼搏,讲未来蓝图多么宏伟。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最后,”赵明远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特别要感谢我的助理薇薇,这半年跟着我东奔西跑,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泡面。来,薇薇,敬你一杯!”

吴薇薇从旁边那桌站起来,脸颊飞红,小步快走到台前。有人起哄,说赵总得表示表示。赵明远笑着走下台,很自然地揽过吴薇薇的肩膀,举起手机:“来,合影留念!”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听见他侧过头,在吴薇薇耳边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但包厢里刚好掌声落下,那句话就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辛苦了,亲爱的。”

包厢里有那么一两秒的寂静。然后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像是要盖过什么。吴薇薇的脸更红了,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擦了一遍。

“嫂子不吃啦?”坐在旁边的刘副总太太问,“这燕窝粥还热着呢。”

“饱了。”我说,声音平稳,甚至笑了笑,“最近减肥。”

赵明远和吴薇薇还在台前被人围着拍照。他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虚虚地拢着,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得生疏。有人嚷着让赵总喂助理吃块蛋糕,吴薇薇娇笑着往后躲,赵明远就真用叉子叉了块提拉米苏递过去。

我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羊绒披肩。

“周然,你去哪儿?”赵明远终于注意到这边。

“洗手间。”我说,“你们继续。”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尽头的窗前,推开一条缝。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楼下停车场灯火通明,赵明远那辆新买的黑色奔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屏幕亮起,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妈,爸爸的宴会结束了吗?我数学作业有道题不会。”

我打字:“快了。哪道题?拍给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但身材保持得还行,身上这件墨绿色旗袍是去年定做的,当时赵明远还说颜色太老气。今晚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身不错。”

“比吴薇薇那身不错?”我当时在穿鞋,顺口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瞎比什么,人家是小姑娘。”

是啊,小姑娘。二十五岁,皮肤能掐出水,熬夜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能陪着老板应酬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还能准时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

窗户关上了。我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转身往回走。

包厢里的热闹已经转移到K歌环节。赵明远在唱《朋友》,五音不全,但气势很足。吴薇薇拿着另一个话筒,跟在他后面轻轻哼。有人看见我进来,赶紧让出位置:“嫂子坐这儿!”

我摆摆手,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果盘,我插了块西瓜,慢慢吃。甜,但甜得发齁。

“嫂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吴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果汁,递给我一杯,“鲜榨的橙汁,不甜。”

“谢谢。”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她在我旁边坐下,腿斜斜地并着,坐姿是刻意训练过的优雅。“今天累坏了吧?这种应酬最耗神了。明远哥也真是,该早点让您回去休息的。”

“还好。”我说,“你跟着他到处跑,更累。”

“我年轻嘛,熬得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说跟着明远哥能学很多东西。嫂子您是不知道,明远哥在工作上可厉害了,上次去深圳谈合作,对方那个老总特别难缠,明远哥三言两语就把他说服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身体微微前倾,香水味飘过来。不是赵明远送我那种木质香,是花果调,甜腻腻的。

“是吗。”我打断她,“那他确实厉害。”

吴薇薇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笑容敛了些:“我就是随便说说……嫂子您别介意。”

“介意什么?”我看着她。

包厢那边传来哄笑,赵明远唱完了,被人灌酒。他一边讨饶一边往这边看,看见我和吴薇薇坐在一起,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大步走过来。

“聊什么呢?”他站在我们面前,身上酒气很重。

“夸你能干呢。”我说着,站起身,“差不多了吧?我头有点疼,想先回去。”

“这还早……”

“孩子作业还没辅导。”我拿起包,“你们继续玩,我叫个车就行。”

赵明远拉住我手腕:“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你喝酒了,司机得送你。”我抽出手,对吴薇薇点点头,“玩得开心。”

走出包厢时,我听见赵明远在身后说:“那你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

我没回头。

电梯从二十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我,无数张平静的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顿,又划过去。

到家快十一点。女儿周小雨已经自己洗完澡,正趴在书桌前咬笔头。

“哪道题不会?”我放下包,走过去。

“这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画啊……”小姑娘皱着眉,头发还湿漉漉的。

我拉过椅子坐下,拿起铅笔。“看这里,从C点作一条垂线……”

讲完题已经十一点半。哄小雨睡下,我回到主卧。床是两米宽的欧式大床,我和赵明远各睡一边,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结婚十六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隔出了这段距离。

洗完澡出来,手机有几条未读微信。赵明远发的:“到家了吗?”、“今天喝多了,你别多想。”、“薇薇就是个小孩子,平时叫顺嘴了。”

我一条没回。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文件夹,很厚。我拿出来,翻开。里面是十八份专利证书,还有对应的授权合同复印件。专利名称一栏,都是“周然”。授权方是“明远科技有限公司”,被授权方也是“明远科技有限公司”,授权期限十年,年授权费一元。

一元。象征性的。

赵明远创业第三年,公司研发遇到瓶颈。那时候我还在设计院工作,熬了三个月,帮他攻克了关键技术,申请了这十八项专利。他说:“老婆,这些专利放在公司名下,以后融资上市都方便。”

我说:“放你公司可以,但得签正式授权合同。”

他笑我太较真:“我的不就是你的?”

最后我们还是签了合同,授权费写一元。他说这是夫妻情趣。

现在想想,情趣这东西,保质期真短。

我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关灯躺下。黑暗中,天花板上有车灯偶尔扫过的光痕,一道,又一道。

凌晨两点,玄关传来钥匙声。赵明远轻手轻脚进门,洗澡,上床。他身上的酒气被沐浴露的味道盖住了,但还有残留。躺下时,床垫微微下沉。

“周然?”他小声叫我。

我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今天那声‘亲爱的’,真是叫顺嘴了。公司里年轻人开玩笑都这么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动。

他又说:“薇薇有男朋友的,下个月就结婚。你说我怎么可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鼾声。

我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第二天是周六。赵明远睡到十点才起,揉着太阳穴出卧室时,我已经在阳台晾衣服了。

“头好疼……”他瘫在沙发上,“给我倒杯蜂蜜水吧,老婆。”

我没说话,继续晾衣服。衬衫要用力抖开,否则干了会有褶皱。

“周然?”他提高音量。

最后一件衬衫挂好,我擦擦手,走进厨房。温水,两勺蜂蜜,搅拌。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谢老婆。”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还是你对我好。昨天的事,翻篇了啊。”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在播一起经济纠纷案。

“对了,”赵明远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一有个重要客户来考察,你那些专利的原件能不能给我用一下?展示一下我们的技术实力。”

“在银行保险柜。”我说。

“那你去取一下呗,周一早上给我带到公司。”

“我周一有事。”

“什么事比这还重要?”他坐直身子,“这次合作谈成,明年公司规模能再扩一倍。周然,这是正事。”

电视里,原告正在陈述,说被告如何利用感情骗取技术专利。法官敲了敲法槌。

“我周一真有事。”我关掉电视,“专利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赵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还生气呢?至于吗,就一句玩笑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老婆,我错了,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在公司绝对注意分寸。但这次合作真的很重要,你就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恳切的力度。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说:“老婆,我想创业,你支持我吗?”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算计,有急于达成目的的急切。

我抽出手:“周一早上九点,我去银行取。十点前送到你公司。”

“好好好!”他眉开眼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知道我老婆最明事理。”

周一早上,我把小雨送到学校,然后开车去银行。保险柜里那个文件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摸了摸封面,装进手提袋。

到明远科技是九点四十。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周姐来啦?赵总在会议室接待客户呢。”

“我自己进去就行。”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五六个人。赵明远坐在主位,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技术优势。吴薇薇坐在他斜后方,膝上放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看见我,赵明远眼睛一亮:“正好,我太太来了。周然,快,把咱们的核心专利给王总看看。”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赵明远接过,像展示珍宝一样一页页翻开:“您看,这是我们独有的十八项核心技术专利,全部是自主研发,行业壁垒极高……”

客户们传阅着,频频点头。吴薇薇适时地递上公司宣传册,上面印着专利证书的彩图。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看赵明远眉飞色舞,看他偶尔侧头和吴薇薇低语,看她抿嘴微笑,轻轻点头。

十一点,会议结束。赵明远送客户到电梯口,转身回来时,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妥了!”他拍了下手,“王总很满意,说下周就安排签合同。薇薇,通知财务部,今晚聚餐!”

“好嘞!”吴薇薇合上笔记本,对我笑笑,“嫂子也一起来吧?”

“不了。”我说,“小雨下午有家长会。”

“哦对,孩子重要。”赵明远搂了搂我的肩,“那辛苦你了。专利我先收着,晚上带回去。”

“不用。”我从他手里拿回文件夹,“我正好要去版权局办点事,顺路。”

“去版权局干嘛?”

“续期。”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赵明远在走廊里说:“……她就是谨慎,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不过也好,这些重要文件交给她,我放心。”

是啊,放心。

放心到忘了这些专利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放心到以为那一元钱的授权费能买断一辈子,放心到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另一个女人喊“亲爱的”。

电梯镜面里,我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车开出园区,我没有去版权局。

我回了趟父母家。母亲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擦了擦手:“怎么这个点来了?明远没一起?”

“他忙。”我把水果放下,“妈,我爸呢?”

“下棋去了。你脸色怎么不太好?跟明远吵架了?”

“没有。”我在藤椅上坐下,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就是想回来坐坐。”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问,进屋去泡茶。院子里的茉莉开了,香气淡淡的。我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赵明远第一次来我家。他紧张得打翻了茶杯,红着脸说:“阿姨,我会对周然好的。”

那时候,他是真的紧张。

手机震动,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晚上我早点回,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回复:“随便。”

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授权合同的续签是不是快到期了?我记得是四月底。”

过了几分钟,他回:“好像是啊。我让法务看看。不过就是走个形式,咱俩之间还用签合同吗?”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我打字,“明天我去趟公司,把续签手续办了。”

“行,你看着弄。我这边要开会了,晚上聊。”

放下手机,母亲端了茶出来。青瓷杯里,碧螺春的叶子缓缓舒展。

“妈,”我接过茶杯,“如果一个人,把你最珍贵的东西当成他自己的,你会怎么办?”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很久。

“那就让他知道,”她缓缓说,“那东西到底是谁的。”

茶杯很烫,但我握得很稳。

第二章

从父母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西一家律师事务所。这家律所门脸不大,藏在写字楼群里,但圈内人都知道,陈律师专打知识产权官司,胜率高,嘴也严。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跟陈律师约了三点半,姓周。”

“周女士是吧?陈律师在等您,这边请。”

陈律师的办公室很简洁,除了书就是文件柜。他本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起身握手:“周女士,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桌上。

“上次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陈律师递过来一份委托书,“这是标准模板,您看看条款。另外,您带来的专利文件……”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推过去。

陈律师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窗外有鸽子飞过,落下几片羽毛,晃晃悠悠往下飘。

“十八项实用新型专利,五项发明专利,都在有效期内。”陈律师抬起头,“授权合同我看一下……嗯,这份授权合同很有意思,年授权费一元,期限十年,下个月底到期。被授权方是明远科技,授权方是您个人。”

“是。”我说。

“您想怎么做?”陈律师摘下眼镜,用布擦着镜片,“是到期不续,还是提前终止?”

“提前终止。”我看着窗外,一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啄着羽毛,“根据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如果授权方认为被授权方在合作期间存在重大违约行为,可以单方面提前终止授权,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陈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翻到合同那一页:“重大违约行为……您是指?”

“被授权方利用授权技术获取的商业利益,未按约定比例分成。”我顿了顿,“虽然授权费是一元,但合同附件有补充条款:如果相关技术产生净利润,被授权方应将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技术使用费支付给授权方。明远科技这八年,从未支付过这笔费用。”

陈律师的笔在纸上顿了顿:“有证据吗?”

“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明远科技近八年的财报,公开的和不公开的。涉及这十八项专利的产品线,营收和利润我都做了拆分。”

陈律师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计应支付技术使用费……两千七百四十三万。”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这违约金可不小。”

“我不想要钱。”我说。

“那您想要什么?”

“终止授权。”我看着他的眼睛,“立刻,马上。”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终止授权意味着明远科技不能再使用这些专利技术。据我所知,这十八项专利是他们的核心技术,涉及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产品线。一旦终止……”

“那是他们的事。”我打断他。

陈律师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在委托书上签了字,递过来:“程序上,我们会先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拖欠的技术使用费。如果对方不支付,我们可以依据合同条款,单方面终止授权。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周。”

“能快一点吗?”

“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陈律师说,“而且对方很可能会反诉,说您作为公司法人配偶,理应知道并默许这些安排,现在突然发难,是恶意违约。”

“我不是法人。”我说,“明远科技的法人是赵明远,股权结构上,我没有任何股份。这些专利,是婚前财产。”

陈律师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周女士,您准备得很充分。”

“应该的。”我把委托书签好,推回去。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而是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工?”对方声音里透着意外,“真是稀客。”

“李总,打扰了。”我说,“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您说。”

“我记得三年前,您公司想买我那几项电池管理系统的专利,我当时没同意。”

电话那头静了静:“是,当时您说专利授权给明远科技了,不能卖。怎么,现在有变化?”

“授权快到期了。”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第一滴落下的雨点,“如果我想卖,您还感兴趣吗?”

“当然!”李总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周工,您开个价,不,我马上过去找您,咱们当面谈。您现在在哪儿?”

“雨停了再说吧。”我报了个茶馆的名字和地址,“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回到家,小雨已经放学了,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跑过来:“妈妈,今天家长会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

“说我数学进步大。”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呢?他说今晚给我带蛋糕回来。”

“爸爸忙,可能要晚点。”我放下包,“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糖醋排骨!”

厨房里飘出油烟味时,赵明远回来了。他手里果然提着个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拿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老婆,我回来了!”他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小雨,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

小雨欢呼着跑过去。赵明远把蛋糕递给她,走到厨房门口,从后面抱住我:“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糖醋排骨。”我没回头,“洗手,马上吃饭了。”

他松开手,去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他擦着手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对了,你今天去版权局,续期办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我把排骨盛出来,汤汁收得浓稠鲜亮,“合同带回来了,吃完饭你签个字。”

“行。”赵明远夹了块排骨,吹了吹,塞进嘴里,“嗯,好吃!还是老婆手艺好。”

吃饭时,他一直在说公司的事。说今天那个王总如何如何满意,说下周签约的细节,说公司明年要扩大生产线,要融资,要上市。

“到时候,”他给小雨夹了块排骨,又给我夹了一块,“咱们换个大房子,带院子的,你不是一直想种花吗?再给小雨弄个琴房,她不是想学钢琴吗?”

小雨兴奋地问:“真的吗爸爸?”

“当然是真的!”赵明远摸摸她的头,“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小雨去写作业,赵明远在客厅看财经新闻。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洗到一半,赵明远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老婆,”他声音低低的,“还在生气吗?”

我没停手,继续洗碗。

“我知道错了。”他收紧手臂,“真的。我以后一定注意,跟薇薇保持距离。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我没不理你。”我说。

“那你今天……”他顿了顿,“感觉你怪怪的。”

“可能累了。”我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上水龙头,“明天律师会联系你,关于专利授权续签的事。”

“律师?”赵明远松开手,转到我对面,“续签还要找律师?咱俩签个字不就行了?”

“正规流程。”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合同的事,还是正规点好。”

赵明远跟出来,眉头皱着:“周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在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那为什么突然……”

“突然什么?”我抬头看他,“突然要按照合同办事?赵明远,那合同签了八年了,你付过一分钱技术使用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什么事呢。我的公司,你的专利,分什么你我?赚的钱不都是咱们家的?你要用钱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我看着他的眼睛,“八年,两千七百四十三万。你给过吗?”

赵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算这个干什么?”

“不该算吗?”

“周然,”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严肃起来,“咱们是夫妻,是利益共同体。公司现在正在上升期,需要大量资金投入。那些专利技术,放在公司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你现在提这个,不是添乱吗?”

“添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等公司上市了,股份、钱,不都是你的?你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家庭主妇举着洗洁精,笑容满面地说能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我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什么追我?”

他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你看上我聪明,独立,有主见。”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你说你不喜欢那种只会依赖男人的女人。”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啊……”

“可你现在希望我做的,不就是依赖你吗?”我看着他,“专利给你用,钱不用分,一切以公司利益为重,以你的前途为重。我呢?我在这个家里,除了是你的妻子,小雨的妈妈,还有什么?”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百分之二十的技术使用费,我不是非要不可。”我站起来,“但合同就是合同。明天律师会联系你,该补的补,该签的签。如果觉得不合理,你可以不签。”

“周然!”他跟着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你别闹脾气行不行?下周就要签约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突然来这一出,客户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是你的事。”我往卧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你站住!”赵明远拉住我手腕,力道有点大,“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困惑,有恼怒,还有一丝……慌乱。

“我想干什么?”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想让你知道,那声‘亲爱的’,很贵。”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没锁。但我知道,赵明远不会进来。

他会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报表。最后在沙发上睡到天亮,带着一身烟味去上班。

这些套路,我太熟悉了。

果然,半个小时后,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进了书房。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微信:“律师函已起草,明天上午十点发出。同时会抄送明远科技所有合作方,以示正式。”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计时器在走。

第二天是周二。我送小雨上学后,直接去了茶馆。到的时候才两点四十,但李总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伸出手:“周工,好久不见!”

“李总久等。”我跟他握手,坐下。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李总给我倒茶,动作殷勤,“三年不见,周工还是这么年轻。”

寒暄了几句,李总切入正题:“您昨天在电话里说,那几项电池管理系统的专利……”

“一共五项。”我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推过去,“这是专利证书。另外十三项专利,如果您有兴趣,也可以谈。”

李总接过来,看得很快,很仔细。看完后,他抬头,眼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周工,这些专利,您真的愿意卖?”

“不是卖。”我说,“是独家授权。期限十年,年授权费我可以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授权合同生效后,三天内,我要在行业内看到消息。”我看着他的眼睛,“明远科技不能再使用这些技术,这个消息,必须传开。”

李总愣住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周工,”他缓缓开口,“我多嘴问一句,您跟明远科技赵总……”

“私人恩怨。”我说,“不影响合作。如果您觉得为难,我可以找别人。”

“别别别!”李总立刻坐直,“不为难,一点不为难!说实话,三年前我就想要这些专利,可惜您不松口。现在有机会,我求之不得。”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是周工,明远科技那边……他们能答应吗?这些专利不是一直在他们手里用着吗?”

“授权合同下个月底到期。”我说,“我不会续签。至于他们用不用,那是他们的事。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任何公司获得我的独家授权,而明远科技继续使用这些技术,我会以专利侵权起诉他们。官司,我奉陪到底。”

李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张,把法务部刘总监叫来,带上标准授权合同模板。对,现在,在清心茶馆。”

挂断电话,他给我续上茶:“周工,咱们今天就签。您说的条件,我都答应。另外,授权费我按市场价给,不用打折。就当交个朋友。”

“谢谢。”我说。

“不过,”李总犹豫了一下,“您这么做,赵总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有准备吗?”

我端起茶杯,碧绿的茶汤里,茶叶慢慢沉底。

“没有准备,”我说,“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下午四点,合同签好了。李总亲自送我到茶馆门口,握手时用力摇了摇:“周工,合作愉快。消息最晚明天就会放出去,您放心。”

“合作愉快。”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陈律师的电话。

“周女士,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明远科技那边刚刚签收。”陈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另外,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什么消息?”

“就在半小时前,行业内好几家公司都收到了风声,说您那十八项专利,要换授权方了。”陈律师顿了顿,“动作真快。”

“不快不行。”我看着前方红灯变绿,“陈律师,违约金的追讨,就拜托你了。”

“应该的。另外,赵明远先生刚刚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见面谈谈。我说要征求您的意见。”

“不用见。”我打转向灯,拐进小区,“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挂断电话,我把车停进车位。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赵明远发的:“周然,律师函是怎么回事?”、“接电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一条是吴薇薇发的:“周然姐,您是不是对明远哥有什么误会?您千万别听别人乱说,我和明远哥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公司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您这样做,明远哥真的很为难。”

我点开吴薇薇的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她举着红酒杯,配文:“感恩遇见,感恩成长。”下面有赵明远的点赞。

我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下车。

电梯里碰到邻居王阿姨,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说:“小周啊,刚买菜回来?哎哟,你家小明是不是又加班了?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家书房灯还亮着。”

“他最近忙。”我笑笑。

“男人啊,不能光顾着忙工作,家里也得顾。”王阿姨摇摇头,“我家那口子以前也这样,后来我跟他吵了几架,现在好多了。你啊,就是脾气太好。”

电梯到了。我跟王阿姨道别,开门进屋。

家里很安静。小雨去同学家玩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妈妈,我去婷婷家写作业,六点回。”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收纳箱。箱子里是我这些年的设计手稿,获奖证书,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大学毕业照。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赵明远,他那时候很瘦,头发剃得很短,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睛看着镜头,亮得像有星星。

第二页,是我们第一次去旅行,在海边。他背着我,我手里拿着椰子,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三页,婚礼。他掀起我的头纱,眼睛红红的。司仪问他愿意吗,他对着话筒大喊:“愿意!一百个愿意!”

第四页,小雨出生。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手都在抖,嘴里不停说:“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赵明远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坚持不懈。

我合上相册,放回箱子,然后按下接听键。

“周然!”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吗?!你知道律师函一发,客户会怎么想吗?!王总刚才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业内都在传,说你要把专利授权给别人!是不是真的?你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就因为我叫了薇薇一声亲爱的?周然,就为这个,你要毁了我?毁了公司?毁了我们的家?”

“家?”我重复这个字,轻轻笑了一下,“赵明远,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给小雨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我现在说的是公司的事……”

“小雨十岁生日,你说要出差,让我跟她说对不起。结果吴薇薇发朋友圈,说陪老板应酬到凌晨,定位是本市最贵的KTV。”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孩子,“小雨哭了一晚上,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还有,去年结婚纪念日,你说要开会,让我别做饭了。我在餐厅等到九点,你打电话来说忘了。那天吴薇薇也发了朋友圈,说加班真好,有老板请吃大餐。”

“我……”赵明远的声音弱了下去,“那些都是应酬,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陪她过生日?工作需要你给她买项链?工作需要你叫她亲爱的?”我打断他,“赵明远,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意识到,等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这个家。”

“我……”

“但现在我不想等了。”我说,“律师函你收到了,授权合同我不会续签。另外,那五项电池管理系统的专利,我已经独家授权给信科了。最晚明天,消息就会传开。”

“信科?!”赵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周然,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订单都跟那几项专利有关!你这么做,是要把公司往死里逼!”

“那是你的公司。”我说,“我的专利,我想授权给谁,是我的自由。”

“你……”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周然,我们见面谈,好好谈,行不行?我在家等你,你现在回来,我们好好说……”

“不用了。”我看着窗外,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今晚我住我妈家。律师会跟你联系,有什么话,跟律师说吧。”

“周然!周然你别挂!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最后一条微信弹出来,是赵明远发的: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回家谈,好不好?求你了。”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丢在床上,我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小雨的作业本和课本。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赵明远站在外面,头发凌乱,领带歪在一边。他不停地按门铃,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

我没开门。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客厅里,我的手机在震动,嗡嗡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靠在门后,听着门外的动静。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开始拍门:“周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拍门声惊动了邻居,我听见王阿姨的声音:“小赵啊,怎么了这是?别拍门啊,有话好好说……”

“王阿姨,我找我老婆,她在里面不开门……”

“哎呀,夫妻吵架很正常,你别急嘛。小周脾气那么好,肯定是你惹她生气了。你先回去,让她冷静冷静……”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赵明远的声音,很低,很疲惫:“周然,我走。你冷静一下。我……我晚上再过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手机还在震,这次是微信视频。小雨发来的,她在那头笑:“妈妈,婷婷妈妈留我吃饭,可以吗?”

“可以。”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吃完饭就回来,别给阿姨添麻烦。”

“知道啦!妈妈你声音怎么哑哑的?感冒了吗?”

“没有,刚睡醒。”我清清嗓子,“去吧,妈妈晚上去接你。”

“好!妈妈拜拜!”

视频挂断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箱子里,那本相册露出一角。我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是去年拍的全家福,在影楼,三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背景是假的蓝天白云。赵明远搂着我的肩膀,我抱着小雨,三个人都在笑。

笑得很假。

但我记得,那天小雨很高兴。她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他,说:“爸爸妈妈,我们每年都来拍一张,好不好?”

赵明远说:“好,每年都来。”

我说:“好。”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第三章

周三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密集得像暴雨。我摸过手机,屏幕被各种群消息和私聊塞满了。大学同学群、行业交流群、甚至小区业主群,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听说没?明远科技的核心专利被收回授权了!”

“何止收回,人家转手就授权给信科了,独家!”

“赵明远这下惨了,公司一大半产品线都得停。”

“活该,我早听说他跟他那个小助理不清不楚,这下老婆发威了。”

“他老婆?就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周工?这么狠?”

“狠什么,换我我也这么干。男人有钱就变坏……”

我关了群消息,点开陈律师的微信。他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周女士,明远科技那边昨晚联系我,说愿意支付拖欠的技术使用费,希望能继续获得授权。我按您说的,拒绝了。另外,今天一早已经有七家公司发来解约函,都是明远科技的客户。还有,赵明远先生想跟您见面,您看……”

我打字回复:“不见。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发完消息,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黑,但眼神很清亮。我化了淡妆,挑了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挽成髻,一丝不乱。

母亲在厨房煮粥,看见我,欲言又止。

“妈,我出去一趟。”我说。

“去找他?”

“不,去律所。”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打车去律所的路上,司机在听广播。财经频道的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据业内人士透露,明远科技或因专利授权问题,面临重大经营危机。该公司核心专利持有人周然女士已于昨日单方面终止授权,并将部分关键技术独家授权给竞争对手信科科技。受此消息影响,明远科技多家合作方已提出解约……”

司机“啧”了一声:“这些做生意的,说倒就倒。听说这公司老板跟小秘书搞上了,老婆一怒之下把专利收回了。该!”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道。

到律所时,陈律师已经在等我了。他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周女士,这两位是明远科技的法务代表,张律师和李律师。”陈律师介绍。

戴眼镜的男律师立刻站起来,伸出手:“周女士您好,我是明远科技的法务总监,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李律师。”

我没握手,在陈律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事,请讲。”

张律师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尴尬地收回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周女士,关于您单方面终止专利授权的事,我们认为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首先,您作为赵明远先生的配偶,理应为公司利益考虑……”

“张律师,”我打断他,“在谈公事之前,我想确认一下您的委托方是谁?是明远科技有限公司,还是赵明远个人?”

“这……有区别吗?赵总是公司法人……”

“区别很大。”我说,“如果是明远科技,那么我们只谈合同和法律。如果是赵明远个人,那抱歉,我不认为我们有谈的必要。”

张律师和李律师对视一眼。李律师开口,声音很柔,但话很锋利:“周女士,您和赵总是夫妻,夫妻共同财产受法律保护。这些专利虽然登记在您个人名下,但产生于婚姻存续期间,理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单方面处置,是否涉嫌侵害赵总的合法权益?”

陈律师刚要说话,我抬了抬手。

“第一,”我看着李律师,“这十八项专利的申请日期,是在我和赵明远结婚之前。我的工作记录、设计手稿、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都可以证明。需要我现在拿出来给您看吗?”

李律师脸色变了变。

“第二,”我继续,“即便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专利,根据《专利法》规定,专利权属于发明人。我是唯一发明人,这一点,专利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授权合同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份合同,是明远科技和我个人签署的。被授权方是明远科技,不是赵明远个人。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如果被授权方拖欠技术使用费超过一年,授权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明远科技拖欠我八年,共计两千七百四十三万。这是银行流水、公司财报和我的计算明细。”

我把一沓文件推过去。

“所以,我现在不是作为赵明远的妻子在跟你们谈,而是作为专利持有人,在追究明远科技的违约责任。”我往后靠了靠,“还有什么问题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律师拿起那份计算明细,翻了翻,额头上渗出细汗。李律师抿着嘴唇,手指在桌下轻轻绞在一起。

“周女士,”张律师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您看这样行不行。拖欠的费用,公司可以一次性支付。另外,我们愿意提高授权费,年授权费提到……五十万,不,一百万。合同可以重签,期限您定。只求您暂时不要终止授权,给公司一点缓冲时间……”

“是啊周女士,”李律师赶紧接话,“明远科技现在有好几个大订单在谈,如果这时候专利出问题,公司可能就……您和赵总夫妻一场,就算不为他考虑,也为公司那么多员工考虑考虑。一旦公司倒了,多少人得失业啊。”

“员工失业,是公司经营不善导致的,不该由我负责。”我说,“至于订单,那是赵明远的事。我的条件很简单:支付拖欠费用,终止授权。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明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应该是跑上来的,胸口剧烈起伏,领带歪在一边。

“赵总,您怎么……”张律师站起来。

“你们先出去。”赵明远盯着我,对两个律师说。

张律师和李律师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陈律师。陈律师点点头,他们才收拾东西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陈律师,和赵明远。

“你也出去。”赵明远对陈律师说。

陈律师没动,看向我。我摇摇头:“陈律师是我的代理律师,有权在场。”

赵明远咬了咬牙,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重重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周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律师函上说得很清楚。”

“我要听你亲口说!”他提高了音量,“你要钱是不是?行,我给。两千万,两千五百万,三千万!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出来,我都给!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有闹。”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赵明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然,我们是夫妻!你跟我讲合法权益?这八年,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起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是,那些专利是你的,但没有我,那些专利就是一堆废纸!是我把它们变成产品,变成钱,变成这个家的一切!你现在说要收回就收回,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这个家吗?”

“家?”我重复这个字,“赵明远,你告诉我,这半年,你回家吃过几顿饭?小雨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生日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工作!我在应酬!我不工作,这个家怎么维持?小雨上私立学校一年多少钱?这房子一个月房贷多少钱?你的包,你的衣服,哪样不是我挣钱买的?!”

“我的工资,足够养活自己和小雨。”我说,“至于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这三年是我在还。你的钱,大部分投在公司里,小部分,花在哪儿,你自己清楚。”

赵明远的脸色白了白。

“上个月,你信用卡刷了八万,账单寄到家里。消费记录显示,是在国贸商场,买了条项链。那条项链,现在在谁脖子上?”

“那是……那是送给客户的礼物……”

“客户叫薇薇?”

赵明远不说话了。他死死盯着我,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然,”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给她买了条项链,叫了她一声亲爱的,你就要毁了我的一切?”

“不是一切。”我纠正他,“只是你偷走的那部分。”

“我偷?”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偷什么了?你的专利?是,我用了,可我用它们创造了价值!我让公司活下来了,让上百号人有饭吃!你呢?你除了当初画了几张图纸,你还做了什么?你在设计院朝九晚五,拿死工资,回家就知道带孩子做饭,你懂什么叫经营吗?懂什么叫市场吗?!”

“我不懂。”我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但我知道,做人要讲信用,做事要守规矩。签了合同,就要履约。用了别人的东西,就要给钱。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赵总不懂吗?”

“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说我除了画图纸什么都没做。那这八年,是谁在你每次研发遇到瓶颈时,熬夜帮你改方案?是谁在你见重要客户前,帮你准备技术资料?是谁在你喝到胃出血住院时,一边照顾你一边处理公司急事?赵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当然觉得应该。”我替他回答,“因为我是你老婆嘛。老婆为老公付出,天经地义。老婆的专利给老公用,理所当然。老婆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是分内之事。那老公呢?老公在外面应酬,老公给女助理买项链,老公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女助理‘亲爱的’。这些,也是应该的?”

“我……”赵明远的声音软了下来,“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我点点头,“喝多了就能为所欲为,喝多了就能不尊重人,喝多了就能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赵明远,你喝多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律师轻咳一声:“赵总,如果您没有其他要说的,那今天就……”

“周然,”赵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就算我错了,我改,行不行?我跟吴薇薇保持距离,不,我辞退她,行不行?专利的事,我们回家谈,关起门来,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辞退她?”我看着他的眼睛,“以什么理由?因为她工作不努力?因为她能力不够?还是因为,她让老板娘不高兴了?”

赵明远愣住了。

“赵明远,你看,直到现在,你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拿起包,“你觉得问题出在吴薇薇身上,你觉得只要辞退她,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但问题不在她,在你。在你心里,我这个妻子,这个合作伙伴,这个专利持有人,到底算什么?”

“我……”

“你不用回答。”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答案,你这半年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了。”

拉开门,张律师和李律师站在外面,表情尴尬。我对他们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赵明远在办公室里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戴上墨镜,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是吴薇薇。我接起来。

“周然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听说,明远哥要辞退我……是因为您吗?周然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和明远哥走那么近,我不该让他给我买项链,我更不该让他叫我亲爱的……但那都是误会,我们真的没什么……”

“吴薇薇,”我打断她,“你被辞退,是你和赵明远之间的事,与我无关。至于你和赵明远到底有没有什么,我也不关心。但我建议你,如果想在这个行业继续做下去,最好离有妇之夫远一点。名声这东西,一旦坏了,就很难捡回来。”

“周然姐,您别这么说,我……”

“还有,”我看着马路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某个珠宝品牌的广告,模特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你那条项链,发票还在我这里。如果不想我把它寄给你男朋友,或者你未来的婆家,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了,”我补充道,“顺便告诉你,赵明远现在自身难保。你跟着他,学不到什么东西了。趁年轻,换个工作吧。”

挂断电话,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市图书馆。”

“好嘞。”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雨的班主任。我接起来,语气如常:“王老师,您好。”

“小雨妈妈,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王老师的声音有些着急,“小雨和同学打架了……”

第四章

我赶到学校时,办公室里已经站着好几个人。小雨低着头站在墙角,脸上有一道抓痕,校服领子被扯歪了。旁边是个胖乎乎的男孩,眼睛红红的,被他妈妈搂在怀里。

“你就是周小雨家长?”男孩妈妈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声音尖利,“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我走到小雨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疼吗?”

小雨摇摇头,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到底怎么回事?”我站起来,问班主任。

“课间的时候,陈子豪说……说小雨爸爸公司要倒闭了,说小雨以后要变成穷光蛋了。”王老师叹了口气,“小雨就跟他打起来了。”

“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男孩妈妈插话,“但你家孩子下手也太重了!看把我儿子脸挠的!这要是破了相怎么办?”

“是你儿子先骂人的。”小雨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爸爸是渣男,说妈妈是黄脸婆,说我们家要完蛋了……他还推我!”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听大人说的。”我看着男孩妈妈,“您在家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你什么意思?!”男孩妈妈嗓门更高了,“你自己家那点破事,全小区都知道了,还怕人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必须道歉,赔医药费!”

“该道歉的是您儿子。”我平静地说,“至于医药费,我可以赔。但在这之前,请您儿子先为他的言论向小雨道歉。”

“凭什么?我儿子说的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轮不到一个孩子来评判。”我拿出手机,“如果您觉得不需要道歉,那我们就报警处理。校园欺凌,侮辱诽谤,应该够立案标准了。”

“你……”男孩妈妈脸色变了变,气焰矮了下去,“多大点事,还报警……小孩子拌嘴而已。”

“那就道歉。”我看着那个男孩,“陈子豪同学,请你为你刚才说的话,向周小雨道歉。”

男孩躲到他妈妈身后,不敢看我。

“道歉!”他妈妈推了他一把,“赶紧的,道完歉回家!”

男孩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对不起……”

“大点声。”我说。

“对不起!”男孩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看向小雨。她抹了抹眼睛,说:“我也有错,我不该动手打人。对不起。”

“这就对了嘛,”王老师松了口气,“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陈子豪妈妈,周小雨妈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了,好吗?”

男孩妈妈哼了一声,拉着儿子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小雨妈妈,”王老师给我倒了杯水,“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口无遮拦……”

“王老师,”我打断她,“我想给小雨请两天假。”

“请假?可是马上就期中考试了……”

“她情绪不稳定,需要调整。”我说,“考试可以补考,但有些事,不能等。”

王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小雨,点了点头:“那……好吧。您写个假条,我去找年级主任签字。”

从学校出来,小雨一直不说话。我牵着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四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小手很凉。

“妈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爸爸的公司真的要倒闭了吗?”

“可能吧。”我说。

“那我们家会变成穷光蛋吗?”

“不会。”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妈妈有工作,有存款,足够养活你。就算没有爸爸,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是……可是别人都说爸爸是坏人,说你不要他了……”

“妈妈没有不要他。”我擦掉她的眼泪,“妈妈只是不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但这不代表妈妈不爱你,也不代表爸爸不爱你。只是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一点问题。”

“是因为那个薇薇阿姨吗?”小雨抽噎着问,“我听见姥姥和姨姥姥打电话,说爸爸和薇薇阿姨……”

“大人的事,很复杂。”我抱了抱她,“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爸爸妈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小雨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认真:“妈妈,我不喜欢薇薇阿姨。她看爸爸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妈妈知道。”我摸摸她的头,“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可是老师说,吃冰淇淋会肚子疼……”

“偶尔一次没关系。”

甜品店里,小雨要了一份巧克力圣代,小口小口地吃着。我点了杯柠檬水,坐在她对面,看她吃得满嘴都是奶油。

“妈妈,”她舔了舔勺子,“你会和爸爸离婚吗?”

玻璃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在咯咯笑。

“可能吧。”我说。

“那……”小雨放下勺子,“我还能见到爸爸吗?”

“当然能。”我握住她的手,“就算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也永远是我们的女儿。爸爸会来看你,带你玩,给你买礼物。只是,我们不住在一起了。”

小雨低下头,用勺子戳着融化的冰淇淋,很久没说话。

“妈妈,”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如果……如果你和爸爸分开了,你会难过吗?”

“会。”我说,“但难过会过去的。就像你上次摔跤,膝盖破了,很疼,但过几天就好了,是不是?”

“嗯。”她点点头,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那妈妈要快点好起来。”

“好。”我笑了。

送小雨回母亲家后,我去了趟银行。把几张定期存单和理财产品的文件都整理好,又查了查账户余额。这些年,我的工资大部分都存下来了,加上一些理财收益,足够我和小雨生活。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明远。还有几条微信:

“周然,接电话!”

“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

“我在你家楼下,等你到十二点。”

“小雨呢?你把小雨带哪儿去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周然,我求你了,接电话吧。公司……公司要撑不住了。”

我没回,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母亲家的地址。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赵明远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抽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看见出租车,他立刻站直身子,走了过来。

我付了钱,下车。

“周然!”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儿了?小雨呢?你把她带哪儿去了?”

“在妈家。”我甩开他的手,“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行吗?就十分钟,不,五分钟。”

“就在这儿说吧。”

“这儿……”他看了看周围,晚归的邻居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靠在路灯杆上,“是怕别人听见,你赵总也有今天?”

赵明远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苍白。他搓了搓脸,声音沙哑:“周然,算我求你,给条活路。今天一天,十二个客户解约,还有三个在谈的订单也黄了。供应商催款,银行要抽贷,员工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公司真完了。”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他苦笑,“公司完了,我背着几千万的债,小雨怎么办?你怎么办?你妈怎么办?周然,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拿整个家来赌气啊!”

“赌气?”我看着他,“赵明远,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那不然呢?就因为我叫了薇薇一声亲爱的,你就要毁了我这么多年打拼的事业?周然,这不像你,你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打断他,“温柔,体贴,懂事,识大体,以家庭为重,以你的事业为重,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顾全大局——你是想说这个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我告诉你,”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女人,死了。从你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吴薇薇‘亲爱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是首老歌,旋律欢快,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明远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再抬头时,他眼睛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周然,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忽略你,不该跟吴薇薇走那么近,更不该……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但我发誓,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就是习惯了。她工作努力,能帮我分担,我有时候就觉得她像……像个得力的助手,像妹妹一样,说话就随便了点……”

“妹妹?”我笑了一下,“你给妹妹买八万块的项链?在庆功宴上搂着妹妹的肩膀叫亲爱的?赵明远,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好,就算你们真的没什么。”我说,“那我问你,这半年,你每天几点回家?”

“我……”

“小雨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你知道吗?”

“我……”

“我上个月感冒发烧三天,你知道吗?”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摇摇头,“你只知道公司要上市,只知道要签大单,只知道吴薇薇工作努力是你的得力助手。但你不知道,你女儿数学进步了,你妻子生病了,你家的花该浇水了,你书房那盆绿萝,已经枯死了。”

“我可以改……”他抓住我的胳膊,这次没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周然,你给我个机会,我改,我一定改。我以后每天准时回家,周末陪你们,我……我把吴薇薇调走,不,辞退她。专利的事,我们按合同来,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你别终止授权,行不行?就……就当是为了小雨,为了这个家……”

“家?”我重复这个字,忽然觉得很累,“赵明远,你还没明白吗?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早就把这个家拆了。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用你的忽视,用你的理所当然,用你那些‘亲爱的’,拆得干干净净。”

“我……”

“至于小雨,”我看着他,“我会告诉她,爸爸妈妈分开了,但我们依然爱她。这比让她生活在一个貌合神离的家里,天天看着爸爸敷衍妈妈,听着别人议论父母的关系,要好得多。”

赵明远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所以,”他声音很轻,“没可能了,是吗?”

我没回答。

“周然,”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这十六年,我对你,对这个家,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吗?我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是,我是忽略了你,忽略了这个家,但我心里一直有你们啊……”

“心里有,有什么用呢?”我轻声说,“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陪伴,是生病时的一杯水,是难过时的一个拥抱,是女儿需要父亲时,你能在场。不是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不是空头支票一样的承诺,更不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你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体贴。”

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停了,阿姨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夜更深了,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专利授权,我不会续。”我说,“但看在小雨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你可以继续使用那些技术,处理现有订单和售后。一个月后,必须停止。至于拖欠的技术使用费,陈律师会跟你谈。”

赵明远呆呆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另外,”我继续说,“那五项授权给信科的专利,合同里有三个月的过渡期。这三个月,你也可以用。三个月后,信科会全面接手。”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都安排好了?”

“是。”我说,“赵明远,我不是要毁了你。我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过自己的生活。”

“那我呢?”他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我们的婚姻呢?”

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抱了抱胳膊。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起草。”我说,“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都会按法律来。你放心,我不会多要你一分,也不会少要我一分。”

赵明远笑了,笑声很苦,像是在哭。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拉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我,“周然,这十六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看着他。路灯下,这个我认识了二十年,嫁了十六年的男人,头发乱了,西装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

但只是几乎。

“爱过。”我说,“很爱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转身,往小区里走,“不重要了。”

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绝尘而去。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母亲家的灯还亮着。三楼窗户里,小雨趴在窗台上朝我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级级台阶向上延伸。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很累。

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五章

一个月后。

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道上车来车往。陈律师坐在我对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离婚协议的最终版,您看看。财产分割按照您的要求,房子归您,存款平分。小雨的抚养权归您,赵明远有探视权,每月支付抚养费。另外,明远科技拖欠的两千七百万技术使用费,已经到账了。”

我翻看着协议,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财产,债务,孩子,一条条,一款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赵明远那边有什么意见吗?”我问。

“他提了几点修改,主要是探视权的细节。我看了,不算过分,就同意了。”陈律师喝了口咖啡,“另外,他问能不能再见您一面,当面签。”

“不用了。”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这样吧。”

陈律师收起协议,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信科的第二笔授权费,按合同约定,分三期付。第一期上个月已经到账了,这是第二期,昨天刚打过来。”

我看着那份银行回单,数字后面好多零。

“另外,”陈律师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明远科技……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虽然您给了一个月缓冲期,但核心专利被收回的消息传开后,客户流失太严重。昨天,他们宣布裁员百分之三十。赵明远把自己那辆车卖了,据说还在找新的投资人,但……很难。”

我端起咖啡杯,摩卡已经凉了,表面的奶油化开,浮着一层油光。

“他找过你吗?”我问。

“找过。想让我劝劝您,看能不能再谈谈专利授权的事。我说,我的职责是维护您的合法权益,不是调解夫妻矛盾。”陈律师顿了顿,“他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听说经常在办公室过夜。”

我没说话,用小勺搅着咖啡。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棕色。

“周女士,”陈律师斟酌着用词,“从法律角度,我建议您接受这个结果。但从……从私人角度,我想说,您做得对。有些事,不能退让。退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无可退。”

“谢谢。”我说。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律师站起身,“协议我会拿去给赵明远签,签好后送去公证。到时候通知您。”

“好。”

陈律师走了。我独自坐在咖啡厅里,看窗外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是小雨发来的照片。她在姥姥家学包饺子,脸上手上都是面粉,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下面还有一条语音:“妈妈,我学会包饺子啦!姥姥说我包得可好了,你早点回来,我煮给你吃!”

我回了个“好”字,加了个笑脸。

又坐了会儿,我起身结账,走出咖啡厅。四月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很舒服。街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没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挂着新款的春装。我停下脚步,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墨绿色旗袍,白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清亮。

看了很久,我推开店门。

“欢迎光临。”导购小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那件连衣裙,”我指了指橱窗,“有我的尺码吗?”

“有有有,我拿给您试试。”

试衣间的镜子很大,很亮。我换下穿了多年的旗袍,穿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到小腿,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很舒服。

“真好看!”导购小姐帮我整理裙摆,“这颜色显白,款式也大方。您皮肤白,穿着特别合适。”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但皮肤还算紧致。腰身依然纤细,锁骨清晰可见。鹅黄色衬得脸色很好,整个人看起来……很轻盈。

“就这件吧。”我说。

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我继续往前走。路过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明黄色的,开得正好。路过书店,进去挑了本一直想看的书。路过甜品店,买了小雨爱吃的草莓蛋糕。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小雨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蛋糕,欢呼一声。

“妈妈,你买新裙子啦?”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真好看!”

“是吗?”我笑着转了个圈,“妈妈也觉得很适合。”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向日葵,愣了一下,笑了,“这花好看,我去找个瓶子插起来。”

晚饭很丰盛,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小雨爱吃的可乐鸡翅,还有母亲拿手的鲫鱼豆腐汤。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像很多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小雨跑去开门,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妈妈,是爸爸。”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赵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确实瘦了,西装穿在身上有点晃荡,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胡子也没刮干净。

“小雨,”他蹲下身,想抱抱女儿,小雨却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爸爸给你买的,最新款的平板,可以画画,可以学习……”

“我有平板了。”小雨小声说,“妈妈给我买了。”

赵明远的手又僵了僵。他站起身,看向我:“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有点局促。母亲从餐厅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赵明远说,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我……我来送协议的。陈律师让我拿给你签。”

我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名,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划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我在他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我。

“小雨的抚养权,”赵明远看着协议,声音很低,“我……我没有意见。抚养费我会按时打,每个月……我能来看她两次吗?”

“可以。”我说,“提前跟我说就行。”

“好,好。”他点点头,搓了搓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客厅里安静得尴尬,只有餐厅传来的电视声。

“那……我走了。”他终于说。

“等等。”我走进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赵明远接过来,翻开。里面是那十八项专利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新的授权合同。

“这是……”

“专利的永久免费授权。”我说,“仅限于你现在公司的产品线。如果你用这些技术开发新产品,需要重新签合同,按市场价付授权费。”

赵明远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我说,“那些专利,是我当年为你研发的。虽然我们的婚姻到头了,但那些技术,应该继续用在它们该用的地方。”

“可……可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我打断他,“现在我想通了。惩罚你不是目的,让你一无所有也不是目的。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包括尊严,包括选择权,包括好好生活的权利。现在,我拿到了。”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然,”他开口,声音哽咽,“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想我们以前,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想起你怀孕时,吐得厉害,我整夜不睡给你拍背;想起小雨出生时,我在产房外哭成狗;想起我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你买项链,你舍不得戴,说太贵了……”

“别说了。”我说。

“让我说完。”他抹了把脸,“我昨天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那家小面馆居然还在。老板都认不出我了,但还记得你,说你最爱吃他家的牛肉面,要多加香菜。我点了两碗,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你的。吃着吃着,我就哭了。周然,我真的……真的把最好的东西弄丢了。”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