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感:“储润琴奶奶算书法家吗?tell me!”
□冯华(二马头陀)
近来的书法圆,忽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网红”,便是安徽岳西乡下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姓储,名唤润琴,只上过三年小学,一生务农,忽然间因为写字的视频传上了网,竟至于“洛阳纸贵”了。有人称她“书法奶奶”,有人赞她字里有一股静气,“不装、不躁、不演”。更多人将她与中央美院某博士后教授放在一起比较——结论是:教授输了,老太太赢了。
这可真是有趣得很。
但我首先想到的,却是题目里那个颇费踌躇的“书法家”三字。储润琴老人,到底算不算书法家呢?
这问法本身就透着一种我们中国人特有的脾性——凡事总要先定一个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孔夫子的话,我们是记得极牢的。然而孔夫子大概也想不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这名分的纠缠竟会落到一个乡下老太太写字的事情上去。
储润琴老人写字,据见过的人说,是“笔画带着些微的颤抖,结构是孩童般的松散”的;她又坦承自己并没有临过什么帖,不过是“无师自通”写着玩。这样看来,她离那技术标准意义上的“书法家”,实在还隔着相当的一段路程。于是,有清醒的论者便反问:倘若你不曾看过她写字的视频,不知道她七十五岁,不知道她种了一辈子田,只是把她的字忽然甩到你眼前——你还觉得好吗?
这反问是极有力的。因为它戳破了一层窗户纸:诸位先生们喜欢储润琴奶奶的字,究竟喜欢的是什么?是那字本身,还是字背后那个认真写字的老太太?
人们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农活之余坐在院子里,一笔一画地写字,不赶时间,不跟谁比,写完了该干嘛干嘛——于是心里便生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仿佛自己也进到了那个简单而温暖的场域。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对书法的欣赏,不如说是对一种生活状态的向往,对一种已然稀薄了的真诚的怀念。——字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
但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更值得玩味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储润琴,而不是那些苦练了数十年、精通各种法度的书家,赢得了如此热烈的喝彩。
这里面藏着一种颇可悲哀的时代病。
我们今日的书法界,据我看来,大约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千方百计要进入庙堂派的,争着各种头衔,参着各种展览,写着各种叫人看不懂的字,满纸的“设计感”“名利感”。他们的字,是写给评委看的,写给同行看的,写给履历看的——唯独不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另一派,则是遁入市井山林派的,没有头衔,没有追函,但他们写字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笔底下是踏实的。储润琴老人,倘我判断不错,便是后一派的代表了。
两派一对照,有了褒贬。而这褒贬,与其说是对书法本身的评判,不如说是对庙堂派那种“装”的反感的一种发泄。人们厌倦了那些虚张声势的展览,厌倦了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厌倦了那些“越看不懂越高级”的把戏——于是,当一个毫无矫饰、纯粹本真的书写者出现时,便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将所有的好感都倾倒在她身上了。这其实是一种审美的报复。
然而,报复归报复,名分归名分。储润琴老人的字,固然真诚可爱,但若因此便将她抬上“书法家”的宝座,恐怕是既委屈了书法,也误会了储奶奶自己。她说过,写字不为好看,只为开心。她从来不曾想过要当什么“家”,要证明什么,要进什么协会。她只是写。这种“不争”的态度,恰恰是她最可贵的地方。
有人或许要引经据典,说古人也没有“书法家”这个词,只有“善书者”“书家”之类的称呼;又说傅山讲过“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储奶奶的笨拙正合此道。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我以为,傅山说的“拙”,是千锤百炼之后的返璞归真,是登顶之后的第二座山峰;而储奶奶的“拙”,是未经雕琢的自然状态。两者看似相近,实则截然不同。将未经训练的天真与苦心经营后的归真相提并论,怕是要让傅山先生在九泉之下皱起眉头的。况且,倘若“真诚”便足以成为书法家的标准,那么天底下但凡能写出几个字来、心无杂念的人,岂不都成了书法家?这标准,未免也太宽了些。
所以,我的意见是这样的——
储润琴老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书写者。她的字里有真诚,有从容,有一种被我们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看着她写字,会让人心里安静下来,这是真的。但若问“她算书法家吗”,我只好说:从那些学院派的标准看,大约是不算的;从古人的标准看,她大约只能算一个“书者”,而且还是“民间”的那一类;而从她自己的标准看——她根本不需要这个名分。
储奶奶大约是不理会这些的。她照旧在院子里,一张旧报纸,一支笔,一笔一画地写。她写的不是书法,是日子。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还在为“书法家”三个字吵嚷不休的人们提出的“灵魂追问:储润琴老人算书法家吗?tell me!”——我倒可以再答得短些:
“不算。”
但“不算”二字,是打在那群哭着喊着要当“书法家”的人脸上的。储老太太自己不要这名分,她赢了;我们偏要替她要,实是我们输了。
如此而已。
——四月十二日,阁楼上,小杂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