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又遇草板茎
文/邵嘉敏
老祖宗世代耕种的土地被钢筋混凝土的楼房占领，好几年不做农民了，过去天天触摸的草板茎碰着少了。那天出门踏青，见到田埂上的草板茎，一阵惊喜、一阵亲切。
农人大都恨草，挤兑庄稼作物，但又离不开草，尤其是草这个大类里的草板茎。不种田的诗人却多欣赏草。产生于两千多年前的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在《小雅·白华》篇就借“白茅”赋比兴。古代又有多少诗人由草抒怀：“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暮春三月，江南草长”，云云。我是既恨草，又喜欢草，这大概是我从小挑草捉草、又做农人的基因、烙印。
草的品类繁多，许多叫不出名字，通常将草本植物统称为“草”。事实上，农人对各种各样的草都有称呼，也晓得它们的习性、用场。猪猡吃的猪岁斑、馒头草，“三年自然灾害”中觅来人吃拌饭充饥；经过石灰水处理的苦草，揉入米粉做苦草搨饼出奇清香；黄花郎、蛤蟆草有清凉、利湿、解毒功效；不当心割破手，随手采几片小蓟母叶揉烂涂在创口上，立马止血……
小时候穷，为贴补日常生活家里养的兔、羊要吃草，猪饲料不够，也要掺合些“青头”，尤其是开春后，才露尖尖角的青草，鸡鸭都要争着啄，屋前宅后、农田田埂上的各类草常常被“捉草囡”捉了个精光。寻不着草，大人要骂，众牲要叫。草少的辰光，捉着就是宝，甚至挖草板茎的根。只是到了大热天，要挑挑拣拣了。
初春时节，一帮“小囝串”放学后，腰里束只花袋，或者肩胛上搭角斜背，奔向田岸河滩，用小面刀、斜角刀，入地两三分，从根部挑起，称“挑草”。入夏，草兴了，用镰刀（本地方言：鋧，音：见）割，左手一大把捏拢，右手持鋧沿草根部割，手到鋧到，鋧到草倒，叫“捉草”。
相伴于草板茎的草丛中有宇宙，粗矮的、细长的，满地铺展的、金鸡独立的，伏地攀筋的、牵丝爬藤的，四季常青的、一岁一枯荣的，开花结果的、无花无果的，一棵棵、一撮撮、一丛丛、一团团，绿茵茵、毛茸茸、软绵绵，老的、嫩的，甜的、苦的，有营养的、有微毒的，样子漂亮的、形状丑陋的。开春捉草去，大都是嫩的、好的，众牲喜欢的。捉满一花袋或者一草篮，小伙伴们喜欢在草地上躺一会，仰望天空云卷云舒，享受暖阳揉抱，迎纳春风和煦拂面，翕动鼻息闻春的味道，嘴里抿根草茎甜滋滋咀嚼，吸吮那股清新，任凭思绪飞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诗经》提到的白茅（本地人叫茅柴草）芯孕穗时即称茅针，茅柴草里随便拔上一大把，剥开绿衣，那洁白的“针芯”煞是可爱。递进嘴巴，绵绵的甜滋滋的味道直抵脑门、滋润心田。
春暖了，大地醒来，落谷播种，直至盛夏，赤脚挑担在泥泞的田埂上艰难行走，幸有草板茎无意中作铺垫，防滑多了，农人叫“扎滑”——扎住防滑。它们你携着我，我扶着他，织成一片绿毯，一直伸向远处，上接天下贴地。
恨草，那是做农人时。棉花田、水稻田，那难缠的草板茎，不是连根拔起的话，不是晒上几个日头的话，不是作物茂盛盖过它的话，锄也锄不尽，雨润滋又生。费工费力，还争夺阳光、水分，吃掉本该让作物吃的肥料。草板茎的生命力真是强，农人用尽办法也难以消灭，甚至用上了化学武器。
千万别小看草板茎。它有从容不迫的坦然，有伸向周边的执着，有任人践踏的顽强坚韧，有雨水浸润过后的含露张合，透显生命可贵的茵茵芬菲。践踏，割去叶部，只会让它更老练，植根更向深处扎。不经意间，在冬秋夏春的往复中，从枯黄凋零、落叶归根，再转载往复到枝叶繁茂，生命在从容淡定与踏实平凡中无声滑过。
草板茎似乎是低调沉默的，从来都不张扬，但却不乏风骨，并一直积蓄着一种蓬勃而巨大的生命力。这种巨大的生命力是永远无法清除的，并无疑会生生不息。一个事实是，从古到今，没有谁能真正清除草板茎。倒是人们“提纯复壮”，用来做足球场、做绿化景观大草坪。其实真正的草板茎，难以会被驯化，且漫山遍野或水边溪畔自由长去，最是可人。植物的生机真是一种能量。柔弱的草，自有其风骨。民族脊梁鲁迅先生唯一的一本散文诗集即冠名《野草》，他曾说，自己一生的哲学都在《野草》里了。
草板茎，自然、天生、不矫情做作，随遇而安，还真挚。不知那年那代就有了，不会是外头传过来的吧？过去从来不知道有没有学名，专事绿化的朋友告诉我，草板茎主要由茅柴草和游丝茎草构成，均为多年生禾草，匍匐茎和根状茎延伸而长成密集的草层……有时名字并不重要，它们和很多草、很多万紫千红一起装点春夏秋冬。想来阿猫阿狗也好，阿土阿根也是，俗也好雅也罢，平淡无奇、平凡无为的草板茎芸芸众生与百态繁花携手织锦，从来不在乎名字。
有人对草板茎排斥和不屑，一些城里人更轻视泥土和草。唉，生活在钢筋混凝土里活生生的人，不该忘了活生生的草及草板茎，可以叫不出它们的学名，但对触碰它们时的感觉应该有。大地孕育生命，土地上有草，藐视草就是藐视大地。大地、草是一个平和又厉害了的东西，它能帮你去接受和融入一个更大的世界。
呵！草板茎，即便是不做农民了，你过去一贯来的好、偶尔的恨，你的身影容颜从来就不曾离开过我。
作者：邵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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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依婷
审核：王婷婷、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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