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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集:⑨

1868年以后,通过明治维新强大起来的日本,逐渐走上军国主义道路,寻求对外扩张。被西方列强反复磨擦、蹂躏的大清,正是日本蓄谋已久要端上餐桌的“肥肉”。

日本吞并清朝的藩属国琉球后,又对清朝的藩属国朝鲜蠢蠢欲动,对此,身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同时执掌淮军、北洋水师的李鸿章,却对日本的扩张一味地绥靖纵容,致使日本的野心不断膨胀,最终日军进驻朝鲜,与清军形成对峙之势。

1894年7月25日,日军不宣而战,在朝鲜丰岛海面击沉前来增援朝鲜的清军军舰,叶志超率领的陆军也首战失利。8月1日,清廷正式对日宣战,甲午中日战争全面爆发。

9月15日,平壤之战打响,清军溃败,退至鸭绿江以北;9月17日,黄海海战爆发,经过近5小时激战,北洋水师损失致远、经远等五艘战舰。

10-11月辽东之战:日军接连攻占金州-大连-旅顺。在旅顺,日军开始了近代以来对我民众的第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杀害我同胞约二万余人,犯下了罄竹难书的滔天罪行。

1895年1月-2月威海卫之战:日军登陆荣成湾,切断威海卫后路,北洋水师被困威海湾内及刘公岛。

日海、陆军围攻威海湾、刘公岛,北洋水师弹尽粮绝、孤立无援,提督丁汝昌、管带刘步蟾等将领自杀殉国。丁汝昌死后,清军以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

日军联合舰队进驻刘公岛,俘缴了镇远、济远等11艘战舰,至此,北洋水师全军覆灭。

甲午中日战争中国战败,很多人不理解,堂堂“天朝上国”为何败给了一个蕞尔小国?

战败的原因很多,从宏观上讲,是体制制度的失败,一边是腐朽没落的君主专制下的封建体制,一边是蒸蒸日上的近代君主立宪体制。从政治制度、军事指挥、社会动员等方面,清朝都全方位落后于日本。

聚集到战事本身,李鸿章作为北洋水师的核心决策者,在战略谋划、指挥决策与用人等方面,都犯下了诸多致命错误。

日本在朝鲜蓄意挑起战端后,清廷上下非常自大,还在以“天朝上国”自居,根本不把小小的日本放在眼里,纷纷要求对日开战,只有“内行”的李鸿章心里清楚,日本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所以强烈主张通过和谈来解决中日争端。

但李鸿章缺乏战略远见,忽视了日本的扩张野心,把希望寄托在“以夷制夷”上,妄图通过列强调停、和谈来避免战争,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正是在和谈避战的思想指导下,李鸿章对战争准备不足,战争爆发后,还是不敢放手一搏,战术被动保守,以致屡失战机。

黄海大战后,李鸿章坚持保守的“保船制敌”原则,舰队躲进威海卫“株守待敌”,实际上是主动放弃制海权,使日军得以自由行动。

日军占领威海卫外围炮台后,调转炮口,对准威海湾内停泊的北洋水师军舰及刘公岛、日岛等防御目标进行炮击。最终,在陆上炮台和海上日军联合舰队的夹击下,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甲午中日战争中,清军的指挥系统是混乱的,朝中派系倾轧,帝党、后党为争夺权力明争暗斗、相互掣肘、腐败丛生,前线吃紧,后方紧吃,慈禧甚至执意操办六十大寿。

李鸿章首鼠两端,既要讨好慈禧,又不敢得罪光绪帝,完全把战争当作政治博弈,用来讨好统治阶级,而不是一心一意去想着怎么打赢战争。

虽然此时的清军和日军尚有差距,但并非不可一战,只要意志坚定、指挥得当,打败日军并非不可能。只可惜,腐朽的清廷已近乎系统性崩溃,加上李鸿章的妥协投降,最终导致甲午中日战争战败。

甲午中日战争战败后, 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马关,李鸿章代表清廷,与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被迫割让辽东半岛(后赎回)、台湾、澎湖列岛,赔款2亿两白银,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承认朝鲜“独立”。

甲午中日战争,是两国国运的转折点,清朝割地赔款,主权丧失,其后帝国主义掀起了瓜分中国的狂潮,中国半殖民化程度进一步加深。甲午中日战争的战败,彻底暴露了清廷的无能,推动了戊戌变法和辛亥革命,民族觉醒成为主流。

战后,日本获得巨额战争赔款和殖民地,加速了工业化和军国主义化,并跻身列强行列,走上了资本主义强国之路。

《马关条约》的签订,国内反清情绪高涨,代表清廷签字的李鸿章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一时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为平息众怒,清廷解除了李鸿章位居25年之久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职务,只保留了文华殿大学士的头衔。

平心而论,我们骂李鸿章为卖国贼,不是因为他签订了《马关条约》,即使李鸿章不去签,还有张鸿章、王鸿章等人去签,李鸿章只是按照清廷的授意,拱手听命而已,实际上没有太多的自主权。

在签订《马关条约》时,李鸿章拼了老命跟日方讨价还价,甚至跟伊藤博文苦苦哀求,能否再少点,哪怕只少个一两千万也行,就当给自己回国的差旅费了,其情其景令人不忍直视。

李鸿章遇刺后,日方谈判代表、首相伊藤博文看着缠着绷带的李鸿章,可怜兮兮地跟他讨价还价,顿生怜悯,作出“让步”姿态,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

对此,李鸿章还沾沾自喜,日方能作出重大“让步”,自己挨这一枪也值了,声称“此血可以报国矣”。李鸿章作为一个战败国的使者,他尽力了。

后来,有清朝官员到日本考察,专门去了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里边的摆设完全是当年签约时的样子,这位官员发现,李鸿章谈判时坐的椅子明显比别的椅子矮了一大截。

这是日本人的卑鄙伎俩,身材矮小的倭人在身材高大的李鸿章面前自惭形秽,为了在谈判时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猥琐,就故意把李鸿章坐的椅子截去了一大截,这样自己就显得高高在上,李鸿章得“仰视”自己。

见到如此情景,这位官员泣不成声-----

但李鸿章该不该骂呢?当然该骂。虽说甲午战争战败,不是李鸿章一个人的错,但他作为清廷外交的主持者、淮军和北洋水师的统帅,却畏敌如虎、媚上避战、消极防御,对甲午中日战争战败应负直接责任。

《马关条约》签订后,李鸿章在国内的日子举步维艰,朝野上下喊杀声一片,说他是丧权辱国的“汉奸”“卖国贼”,纷纷要求追究他的责任。

好在慈禧一直对李鸿章颇为关照。《马关条约》虽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但对慈禧来说无所谓,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就够了。

在某种程度上,《马关条约》的签订,既是给慈禧续了命,也是李鸿章为慈禧背了黑锅,慈禧私下里还是很感激李鸿章的。

李鸿章在国内郁郁寡欢,便向慈禧申请出国考察,顺便散散心。事有凑巧,沙皇尼古拉二世准备在1896年5月举行加冕典礼,清廷原本指派布政使王之春担任特使前往致贺,但俄方认为王之春级别不够,直接点名要李鸿章出席典礼。

如今李鸿章主动请缨出访,慈禧求之不得,当即批准他在参加完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庆典后,顺道访问欧洲诸国。

除此之外,慈禧还交给李鸿章一项重要任务:设法与沙俄秘密签订友好互助条约,共同抵御、防范日本。为何清廷此时急于和沙俄缔结盟约呢?

事情要从甲午战争说起:中日甲午战争与《马关条约》签订后,清廷终于意识到,对大清威胁最大的国家是日本,日本觊觎中国东北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而在《马关条约》签订时,正是沙俄、法、德出面干涉,才迫使日本放弃割占辽东半岛。为此,清廷上下对这三个国家感恩戴德。

为了遏制日本霸占中国东北的野心,清廷便想利用沙俄来牵制日本——毕竟东北若是被日本占领,对沙俄也没有任何好处。

而沙俄邀请李鸿章参加加冕典礼,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沙俄见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赚得盆满钵满,十分眼红,也想着从大清身上狠捞一笔,而他们的目标,正是中国东北。

可以说大清和沙俄各怀鬼胎,那么最后到底谁能从中获利呢?

都说弱国无外交,可这事放到李鸿章身上,倒像是有了例外。英、法、德三国得知李鸿章要出访欧洲,都争相邀请他前去访问——当然绝不是出于什么友好,而是想通过李鸿章签订协议,攫取更多在华利益。

沙俄担心李鸿章先访问英、法、德会影响中俄交涉,就派出专人专车一路迎接,抢先把李鸿章接到了圣彼德堡。在圣彼德堡,沙皇为李鸿章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接待规格之高、礼仪之完备,都是前所未有的。

随后李鸿章抵达莫斯科,下榻豪华别墅,品尝精品美食,享受最高级别的服务,他宾至如归。

一个刚刚战败国家的特使,能在沙俄享受如此超规格的待遇,不过是因为沙俄想通过他代表清廷签订条约,从而染指中国东北。而清廷也想借着和沙俄签约,实现“联俄抗日”的幻想。

最终双方一拍即合,李鸿章代表清廷与沙俄秘密签订了《中俄密约》,其核心内容是:如果日本侵犯俄国远东地区或中国领土,中俄两国互相援助;中国允许俄国在黑龙江、吉林一带修建铁路,直通海参崴。

该条约以“共同防御”为名,实则为沙俄扩大在华势力提供了便利,导致其军事和经济影响深入中国东北地区。

《中俄密约》签订后,李鸿章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保国卫民的大好事,声称此条约可保中国二十年太平。可他不知道的是,弱国无外交,沙俄更是唯利是图、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之国。

当双方实力不对等时,所谓的条约,不过是强势一方给弱势一方套上的枷锁,利益从来都不是靠协议来保障的,永远得靠实力!

黄遵宪就曾在诗中讥讽李鸿章:“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

李鸿章的下一站是德国。有了俄国人打底做样子,德国在接待规格上不甘落后,德意志政府为李鸿章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李鸿章坐在虎皮椅上检阅了皇家卫队。其后,德皇威廉二世和外交大臣马沙尔先后同李鸿章举行了会谈。

在小城奥姆勒,有着“东方俾斯麦”之称的李鸿章,见到了真正的俾斯麦——德国前首相俾斯麦。二人都曾领兵打仗,也是各自国家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谈话氛围十分友好,双方就治国理政等问题交换了意见。

当俾斯麦得知李鸿章左眼下的子弹尚未取出时,便热心地向他介绍:去年下半年,我国科学家伦琴发明了“照骨术”(即X射线),您可以去做个检查。

辞别俾斯麦的第二天,李鸿章在柏林医院接受了X射线检查,左眼之下的子弹清晰可见,但李鸿章因年事已高,已不适合手术了。

虽然没能取出子弹,但李鸿章也创下了一个记录:他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接受X射线检查的人,还把X射线设备技术引入了中国。

此后,李鸿章还参观了克虏伯炮厂,看着制作精良的大炮和各式枪械,他的眼中满是羡慕与惊叹。

在一台克虏伯大炮前,李鸿章反复摩挲着炮身,久久不愿离去。此刻,他是否会想起,自己花13年时间心血打造的北洋水师,不到一年就灰飞烟灭,他是否还有重建北洋水师的雄心壮志?

离开德国,李鸿章一行又先后访问了荷兰、比利时、法国和英国。无一例外,李鸿章在这些国家都受到了追捧,而各国的目的都一样——无非是把他当作“散财童子”罢了。

对此,李鸿章显得很不好意思,他反复说道:你们不要花费这么多,我现在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闲人。

李鸿章环球考察的下一站是美国。19世纪末,英国的世界霸权相对衰落,美国则在多个关键领域赶超英国,到了20世纪初,美国正式取代英国,成为新的“世界工厂”和头号工业化国家。

在美国,李鸿章受到“史无前例的礼遇”,纽约港更是万人空巷。李鸿章一向推崇“和戎”外交,对欧美列强极尽妥协,总能和列强达成协议,列强也从中大获其利。

所以,在国内被骂为“卖国贼”的李鸿章,能在国外享受神仙般的待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尽管此前李鸿章已游历欧洲六国,也算见惯了西洋风物,可当他踏入纽约的那一刻,还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灵魂出窍”。

19响礼炮轰鸣声中,四个美国大兵用红绒软轿抬他下船,军警与豪华马队全程护送,沿途50万纽约民众夹道围观,这般阵仗,让李鸿章受宠若惊。

但真正令他震憾的,还不是民众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而是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曼哈顿的柏油马路上,铁壳马车飞驰而过,车轮扬起滚滚烟尘,惊得随从连连后退。

更奇的是那些两轮铁架子,洋人一脚蹬地,便能疾驰而去,他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喃喃自语:这不过是奇技淫巧,来,给老夫弄一个回去玩玩。

再一抬头,直插云天的摩天大楼撞入眼帘,又让李鸿章心中忐忑:这美国好呀,没有暴风雨,我大清要是也没有暴风雨,也能搭造这样的高楼。

待他被人引入楼内,踩入那名为“电梯”的铁匣子,门一关,身子便如腾云驾雾般缓缓上升。他只感觉头有点眩晕,吓得死死地攥住把手,生怕这铁匣子坠落下去。

为了迎接李鸿章,美国总统克利夫兰中断了休假,在白宫接见了他。

白宫会客厅内,李鸿章身着象征荣耀与尊贵的黄马褂,意气踌躇,那根拖在身后的灰白长辫,在西洋水晶灯的光线下亦格外显眼。

克利夫兰总统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结精致,皮鞋锃亮,浑身透着干练利落,与李鸿章的宽袍大袖、长辫垂腰形成了极致鲜明的视觉对照,两人仿佛来自不同的星球。

见面后,克利夫兰总统好奇地打量着李鸿章,心里寻思:这人怎么像中世纪古墓里刨出来的?

随后,克利夫兰总统与李鸿章进行了会谈,李鸿章对美国的排华方案进行了强烈批评,说它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

李鸿章在访问美国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他在华盛顿参观美国国立图书馆时,烟瘾犯了,随从人员赶紧拿出大烟袋准备给李鸿章点上,但被图书馆工作人员制止:先生,图书馆内禁止吸烟。

李鸿章身边的随从人员据“理”相争:李大人是你们国家总统的贵宾,吸袋烟有什么不可以的!

图书馆工作人员:就算是克利夫兰总统本人也不行。

李鸿章只好移步到图书馆外,因心里有怨气,随即一口老痰“啪”的一声吐到图书馆大门前,以此表示抗议。但很不幸,两个值班人员立刻上来将他拦住,责令他擦干净。

李鸿章很生气:哼,老夫府上的痰盂都是金子做的。他示意随从去擦,但值班人员坚决不允许,最终罚款了事。

访美结束后,李鸿章从加拿大乘船回国,途经日本需要换船。日本人知道李鸿章的影响力,特意作了精心准备,想要邀请李鸿章访问日本。但李鸿章还算有骨气,自从《马关条约》签订后,他就发誓“终身不再履日之地”。

因为换乘需要乘坐小船,当李鸿章得知这艘小船是日本派来的,便坚决拒绝登船。随行人员没办法,只能在两船之间架起一条浮桥,70多岁的李鸿章在随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从浮桥一端走到了另一端的大船上,而彼时大海里正是风高浪急-----

李鸿章遍访欧美8国,结束了历时六个多月、行程9万多里的环球访问,回到了北京。

返京后的李鸿章先后向光绪皇帝、慈禧太后作了汇报。他本想趁着出访欧美之机,借助洋人的声援重掌大权,尤其是出访沙俄,和俄国签订了《中俄密约》,圆满地完成了慈禧太后交办的任务,自认为立了大功。

但出乎李鸿章意料的是,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反应冷淡,对他官复原职之事只字未提。

李鸿章不知道的是,甲午战争虽已过去一年多,但并没有消弥政敌对他的攻讦,朝中帝党、后党的斗争更加尖锐,即使慈禧想重用他,也怕落下话柄,授人以实。

李鸿章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还想发挥自己的“余热”,但也只能静静等待,期盼时局出现转机。可等了许久,他只等来一个“在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的顾问虚职,手里毫无实权。

当初中日签订《马关条约》时,因俄、法、德三国干涉,日本被迫放弃辽东半岛。

但这个忙可不是白帮的,俄国借《中俄密约》在东北攫取了大量利益,法国则在南方划定了势力范围;德国也不甘落后,向清廷索要福建的金门岛,结果被清廷严词拒绝。

德国觉得丢了面子,便以传教士在山东被杀为借口,出兵强占了胶州湾。

与清廷签订《中俄密约》的俄国,完全无视两国之间“友好”“互助”,不仅不阻止德国的侵略行径,反而与德国狼狈为奸:俄国支持德国强占胶州湾,德国则承认东北、新疆是俄国的势力范围。

俄国还强迫清廷租借旅顺、大连及关东地区。

英国一看,俄、法、德轮番从清朝手里租借土地,自然不甘落后,也出兵强租威海卫。

这时的大清,就像一头病倒的老雄狮,任由列强这群“鬣狗”啃食撕咬。清廷被迫和俄、德、英、法等国签订条约,承认他们对这些领土的非法占领。

而这些不平等条约的签订,都绕不开一人——李鸿章。列强将他视作清廷头号外交人物,认为他是最善于沟通的人,因此每次谈判、签约,都点名要李鸿章参加。

《中俄密约》的泄露,再加上列强瓜分中国狂潮的到来,签订密约的李鸿章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坊间甚至传出李鸿章与俄国签订条约时收受贿赂的传闻,一时骂声四起,朝野上下纷纷要求惩制李鸿章。

光绪皇帝痛恨李鸿章联俄误国,驱虎不成,反而引狼入室,降旨免去李鸿章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上行走的职务。

李鸿章身上仅有一个闲职也被免去了,那该无官一身轻了吧?才没有呢,李鸿章对自己被免职满心委屈,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签约是你们派我去的,不签不行呀。

李鸿章闲居在北京贤良寺,外面对他的咒骂声不绝于耳,可他充耳不闻,因为早已习惯了。此刻他唯一关心的,是朝廷是否能痛定思痛,推动变法实现自强。

即使老病缠身,李鸿章也不打算退休,他始终盼望着朝廷的召唤,盼望着能东山再起。对一个政治人物来说,政治生命才是他的全部,若是没了政治生命,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马关条约》的签订,加之此后列强掀起的瓜分中国狂潮,让神州大地兴起了资产阶级维新运动。

1898年6月,在光绪皇帝的支持下,戊戌变法正式拉开帷幕。

这场由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推动的改革,核心向西方学习,试图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领域推行现代化改革,却遭到以慈禧太后为首的守旧派强烈抵制,变法仅持续103天便告失败。

李鸿章是支持和同情变法的,反对变法的慈禧太后不会用他,光绪皇帝又将他视作后党成员,也不会用他,所以李鸿章在这场变法中只能充当一个无奈的看客。

戊戌变法失败后,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软禁于瀛台。看着这个不太听话的外甥皇帝,慈禧太后决意“废帝立储”,却遭到列强的联合反对。

慈禧想要和洋人交涉此事,对于交涉的人选,她自然想到善于和洋人打交道的李鸿章。于是清廷任命李鸿章为通商大臣,以到各通商口岸考察商务为幌子,让他借机打探一下洋人的态度。

各国得知李鸿章出任通商大臣后,都认为这是拓展在华商业利益的良机,纷纷登门庆贺,李鸿章的府邸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可就在李鸿章就“废帝立储”一事与洋人沟通的同时,法国在广州湾圈地划界,频繁与当地百姓爆发冲突,大有扩大事态的的趋势。

此事迫在眉睫,清廷当即改授李鸿章为两广总督,派他前往广州“救火”维稳。枯坐四年冷板凳的李鸿章,再获重用,成为执掌一方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李鸿章到了广州后,立即采取了雷厉风行的“打黑”手段,半年内处死上万人,极大地震慑了当地的黑恶势力。

但对朝廷下达的剪除“康党”的任务,他却极为敷衍——他本就同情维新派,甚至还暗中出手帮助过流亡的“康党”成员。

他推行清乡运动,既防范民变,也避免给列强干预中国内政提供借口。

李鸿章一边通过打黑、清乡等手段,向洋人作出合作姿态,一边凭借娴熟的外交手段与洋人周旋,竭力阻止英、法等国对华南的渗透扩张。

然而,就在李鸿章在广州极力维稳的同时,华北地区的义和团运动声势浩大,已成燎原之势。义和团打出“扶清灭洋”的口号,发动了针对洋人的大规模暴动,引发了列强的联合武装干预。

列强向清廷发出最后通牒,限定其两个月内剿灭义和团,否则则代为剿灭。面对这一通牒,清廷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李鸿章等大臣主张坚决镇压义和团,另一派则主张招抚。

两个月的期限届满,清廷内部仍在对义和团是剿是抚争论不休,列强已失去耐心。1900年六月,英、法、奥、意、日、俄、美、德组成“八国联军”,以“保护使馆”名义进入北京,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正式爆发。

清廷随即发布宣战谕旨,对英、法、德等十一国宣战。要问慈禧为何这么硬气,敢对十一个国家宣战?

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

一来,列强都反对她废帝立储的计划,甚至还让她归政,所以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想要给洋人一个“教训”。

二来,听说义和团“刀枪不入”,利用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打一仗,万一要是打赢了,那可是伟功一件。要是打输了,正好借八国联军除掉义和团这个心腹之患。

三来,对十一国宣战,是以光绪皇帝的名义发布的,打输了,光绪皇帝是“替罪羊”,和她这个太后无关。

清廷向十一国宣战后,远在广州的李鸿章痛心疾首,老泪纵横:如此不自量力地轻易宣战,恐数千年的文物之邦就要完了。“此乱命也,粤不奉诏。”

写到此处,我很生气。李鸿章围剿太平军、捻军时,手段狠辣、赶尽杀绝,有“翰林变绿林”的恶名,怎么一碰到洋人就成了软脚虾了?鱿鱼吃多了吧,一点骨气都没了。

此时八国联军已攻入北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清廷不反抗,难道要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吗?慈禧的宣战固然夹带私货,但宣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战端已开,也不是你能随便叫停的。

打个比方,强盗的大砍刀已然架在你脖子上,然后强盗对你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死,没有任何条件,另一个选择活着,条件是跪下来叫我一声爷,再吃了这坨粑粑,我拉的,还热乎呢,哈哈哈-----

我相信,选择活着的人肯定有,但一定很少,李鸿章就是选择活着的那一小撮人。

问题是,强盗的话你能信吗?待你叫完了爷爷吃饱了粑粑,还不是一刀被嘎了,然后还被强盗骂一句:我没有你这样的孙子。

事实果然如李鸿章所料,不自量力的大清给八国联军打得满地找牙,濒临亡国,慈禧带着光绪皇帝和一帮近臣,仓皇逃往西安。离开北京前,慈禧下令军机大臣荣禄、大学士徐桐及户部尚书崇绮留在北京,向洋人求和。

可荣禄直接逃到保定避祸,徐桐与崇绮两位大臣则相继自尽,宁死也不愿参与投降求和之事。

慈禧走投无路,只得赶忙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让他与庆亲王奕劻一同主持议和事宜。

身在广州的李鸿章接到任命后,心中五味杂陈:得意?骄傲?担忧?——当初我不让你们打你们非要打,这烂摊子收拾不了吧?太后能第一时间想到他,说明他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及,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这次谈判很凶险,恐怕会招来更多的骂名,无所谓了,只要太后器重我就行,我只对权力来源负责。

身边的人都极力反对,劝他不要北上:这次谈判除了割地赔款还有其他办法吗?《马关条约》已让他背上“卖国贼”的骂名,这次明知是受辱,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

对此,李鸿章幽幽地说了一句:这是做臣子的责任。在摆足架子、扭抳拿捏一番后,他决定北上。

你说一个战败国,有什么资格谈判?政治是冒险家的乐园,李鸿章乐此不疲。他拖着病体,与十一个国家的外交官周旋、讨价还价,却收效甚微。

列强开出的条件极尽苛刻,李鸿章不得不一次次向慈禧汇报请示,最后慈禧都给搞烦了,留下了那句臭名昭著的话:“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意思是,你看着办吧,满足洋人的一切要求,赶快把协议签了!西安这穷地方我实在呆够了,还是北京好。

有了慈禧的授权,1901年9月7日,李鸿章与奕劻作为清廷全权代表,与十一个国代表签订了《辛丑条约》:

赔款各国白银连本带利9.8亿两;

将北京东交民巷划定为使馆区,不允许中国人居住;

折掉大沽及北京至海通道的所有炮台,列强可在北京至山海关一线驻军;

禁止中国人组织或参加任何“与诸国为敌”的组织;

对德日两国“谢罪”,惩制附和、支持义和团的官员等等。

《辛丑条约》的签订,是近代中国主权丧失最严重、民族灾难最深重的历史转折点。

它标志着中国完全沦为半殖民半封建社会,清廷彻底沦为列强统治中国的工具;阶级矛盾和社会动荡持续加深,而清廷对人民的疯狂镇压,不仅加速了自身的统治危机,也客观上推动了资产阶级革命的兴起。

《辛丑条约》的签订,让李鸿章再度沦为众矢之的,“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鸿章”的骂名如影随形。

李鸿章顾及不了这些了,在《辛丑条约》的签订过程中,他奔走十一国之间,呕心沥血、费尽口舌、倍受凌侮,最后总算完成慈禧交办的任务,让列强停战了。

条约签完后,李鸿章彻底病倒了,咳血不止、时昏时醒,自知大限将至的他,牵挂的仍是大清未来:列强环伺,大清该何以自处?

他在遗折中反复劝谏清廷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字字皆是孤臣的忧思。

临终,李鸿章写下绝命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北京贤良寺,病榻上的李鸿章进入了弥留之际,这时仍有俄国公使闯进来逼李鸿章签约,被侍从斥退。

1901年11月7日,在举国唾骂声中,李鸿章忧愤而逝,终年78岁,谥号“文忠”。

李鸿章的一生,堪称晚清政坛的一部缩影,“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他在风雨飘摇的晚清政坛纵横驰骋了半个世纪,见证了王朝由衰至败的全过程。

他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争议的人物,后世对其评价呈两极分化,有人斥其为丧权辱国的罪人、卖国求荣的罪臣,甚至在1958年被掘棺拖尸,尸骨四散无存,恰恰应了他的诗句——“回思往事尽成尘,我亦东西南北身”。

有人称他是大清柱石,挽救大清于倾覆之际。

有人诟病其个人操守,“宰相合肥天下瘦”的俗语流传至今。他死后给子孙留下了巨额财产,富可敌国,显然,这些财富不可能都是他的合法收入。

有人视他为中国近代变革的先驱,他大力举办洋务运动,推动中国向近代化方向挪动。外国舆论评价,“皆以李为中国第一人”。

李鸿章在晚年反思洋务运动时,曾自嘲说自己不过是个裱糊匠而已。而对面清朝这间“破屋”,“只知修葺,未尝改造”。

最终,他也被自己所孝忠的“破屋”埋葬,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他永远不会认识到,腐朽落后的封建帝制才是中国落后挨打的根源所在。

他也永远不会有“拆屋重建”的念头,这是他作为封建官僚地主阶级的必然宿命:维护清朝皇权,本质上就是维护依附于皇权的封建地主阶级利益。

梁启超曾痛心疾首地评价:李鸿章一生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清帝国,而非中华民族;是为了维护封建体制,而非拥抱近代文明。

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晚清,每个人都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李鸿章作为过渡时代的过渡人物,看清了大势,却无法顺势而为,从而注定了他的悲情一生。

他是近代中国极具复杂性的人物,梁启超曾言:“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评价其为“非常之奸雄,非常之豪杰。”

李鸿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很难一言以蔽之,或许一千个人中,就有一千个不同回答,围绕他的争议,还将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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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李鸿章传》苑书义 著

2、《李鸿章全传》林浩波 著

3、《李鸿章》梁启超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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