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韦伯先知先觉
作者丨 金观涛
↑韦伯
在一定程度上，韦伯是最早对现代真实心灵丧失之困境有所感知的思想家。他在提出工具理性作为现代性基础的同时，明确意识到现代社会虽然允许科学无限扩张和生产力超增长，但是一个丧失了生命终极意义的世界。
韦伯夫妇曾于1904年游历美国。在美国经验的刺激下，1905年韦伯完成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该书中， 韦伯已经看到现代真实心灵丧失带来的精神危机，并将现代社会比作铁笼。
作为一个民族主义的自由主义者，韦伯当时还可以从德意志文化中找到慰藉。虽然韦伯深感现代化就是美国化，但德国是一个路德宗社会，缺乏加尔文宗的圣约观念，现代价值整合只能依靠民族主义。[2]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韦伯越来越感到德国在政治上必须学习美国，但民族主义的丧失使其立即感到现代价值无法实现自我整合的危机，这是与终极关怀退出现代社会同等可怕的事情。
有政治哲学家如此描绘当时韦伯的处境：“韦伯游弋在一条狭长的山脊上……山脊的一侧是丧失意义的深渊，山脊的另一侧是救赎之允诺的深渊，两者都豁然张开。韦伯想要避免使科学掉入这两个深渊，并且在这两个深渊面前保卫科学。”[3]
这里与丧失意义的深渊并存的另一个深渊是什么呢？它就是极权主义的诱惑。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反犹主义甚嚣尘上，马克思列宁主义兴起并开始走向实践。韦伯厌恶反犹主义，且一生都在与马克思对话。韦伯虽然欢迎俄国 1905 年的改革，但作为一个民族主义的自由主义者，并不认同列宁和十月革命。[4]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他热衷于民主政治，建立一个强大的德国仍然是他毕生的愿望。但如前所述，如果没有圣约观念，从逻辑上讲，只能借由民族主义来整合现代价值系统。这时，社会平等将取代个人自由，契约社会将沦为道德理想国，个人自由被扼杀。
韦伯充分意识到了另一个深渊的可怕。他英年早逝，没有充分感受到极权主义对人类的压迫，如果他多活 20 年，对纳粹兴起的态度会是什么？这一点无法判断，但他毕竟是第一个认识到现代性困境的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韦伯做过两场报告，一次题目是“学术作为一种志业”，另一次题目是“政治作为一种志业”。这两场报告的内容十分典型地刻画了韦伯认识到现代性基础时内心的复杂情感。在《政治作为一种志业》中，韦伯直言对极权主义的警惕，他提出：
“在决定政治所须满足的伦理要求的时候，政治运作的特有手段是以武力在背后支持的权力这一事实，难道毫无特殊的意义？我们难道没有看到……斯巴达克团的意识形态党人，正是因为使用了政治的这种手段，达到了和任何军国主义式的专政者完全一样的结果？……所谓‘新道德’绝大多数的代表人物，在批评他们的对手时所发的论战言论，与随便一个群众鼓动者的叫骂方式，又有什么不同？有人会说，他们的意图是高贵的。那很好！但我们谈的，是他们使用的手段和工具。他们所攻击的对方，同样可以宣称——并且从这些人的观点看来同样诚实——他们终极的意图也是高贵的。”[5]
《学术作为一种志业》则指出现代人只能以学术研究作为生命的意义。韦伯论述道：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理性化、理智化，尤其是将世界之迷魅力加以祛除的时代；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便是一切终极而崇高的价值，已自社会生活隐没。这时，个人如果不以追求知识为生命终极意义，只能回到不断私人化的传统终极关怀中，而无法在现代性的公共追求中找到生命的永恒意义。”
韦伯进一步指出：
“对于我们时代的这种命运，谁若无法坚毅承担，让我们对他说：您还是安静地、不要像一般回头浪子那样公开宣传，而是平实地、简单地回到旧教会双臂大开而仁慈宽恕的怀抱中去吧！”[6]
在这场演讲中，韦伯明确意识到：自启蒙时代直至 19 世纪，现代化等同于驱除蒙昧的黑暗。
虽然现代社会降临了，但是黑夜并没有过去。这里所讲的黑夜，就是终极关怀的真实性和价值的真实性的消失。
人若要追求真实的意义世界，只能去认知，即以认知理性为生命的意义，除此之外，其他意义都不具有真实性。显然，韦伯这里讲的认知，既包括科学，也涵盖人文社会。
然而，现代人真的能以认知理性作为人生的终极意义吗？狭长山脊上那条自由（自主）个人追求真实之路不会越走越窄吗？韦伯没有想到的是，即使以认知理性作为生命的终极意义亦是不可靠的。
因为到 21 世纪，一切不同于自然科学研究的人文社会研究都将失去真实性。即使在自然科学领域，真实和 虚假之间的界限也日益模糊。正当韦伯去世之际，哲学革命爆发了。
20 世纪哲学家认识到人是用符号把握世界的，符号只能从经验中获得真实性，其自身没有真实性。
哲学革命还得到一个令人恐怖的结论：自然科学用逻辑语言把握客观世界，人文社会研究用自然语言把握对象，由于自然语言包含逻辑语言，不同于自然科学的人文社会研究并无自己独特的真实性。
这等于宣布：
当人文社会研究和科学不同时，其不具有真实性。一个人文社会学者即使想以学术为业，亦不可能！
注解：
[1]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韦伯对现代社会的前景做出了悲观的预测：“没有人知道，将来会是谁住在这个牢笼里？在这惊人发展的终点，是否会有全新的先知出现？旧有的思维与理想是否会强劲地复活？或者！要是两者皆非，那么是否会是以一种病态的自尊自大来粉饰的、机械化的石化现象？果真如此，对此一文化发展之‘最终极的人物’而言，下面的这句话可能就是真理：‘无灵魂的专家，无心的享乐人，这空无者竟自负已登上人类前所未达的境界。’”（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 年版，第 188 页。）
[2]关于路德宗社会的现代转型，参见金观涛：《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第五讲。
[3]特拉夫尼：《苏格拉底或政治哲学的诞生》，张振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年版，第 46 页。
[4]韦伯在 1905—1906 年和 1917 年针对俄国革命写过一系列评论文章，参见马克思·韦伯：《论俄国革命》，潘建雷、何雯雯译，上海三联书店 2010 年版。
[5]韦伯：《学术与政治》，第 257 页。
[6]韦伯：《学术与政治》，第 190—191 页。
金观涛｜著，文章选自《消失的真实：现代社会的思想困境》
中信出版集团 202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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