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艾桦 梁小可
春日的粤西清晨，漠阳江支流的春水漫过塘基，连片鱼塘泛着粼粼波光。“3月初是孵化关键期，水温差一度，苗的成活率就差一截。”戴着草帽的农户李伟蹲在池畔，手指轻点水面，仔细观察鳜鱼亲本的游动轨迹。
鳜鱼，广东人常称之为桂花鱼，其肉质细嫩呈瓣状，刺少而肉多，味道鲜美。很多人对于鳜鱼的认知，源于唐代诗人张志和的名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眼下，正是千年前那个鳜鱼肥美的季节。
阳春市潭水镇，这座藏在粤西山间的小镇，占据着全国鳜鱼苗产业的核心地位——国家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数据显示，全国75%以上的鳜鱼苗产自阳春，其中潭水镇的产值占比超五成。2025年，这里的12.5亿尾鳜鱼苗从田间水塘“游”向全国20余个省份，产值达2.27亿元。从“靠天吃饭”的散户养殖，到科技赋能的全产业链发展，潭水鳜鱼产业的蜕变，就藏在一个个普通人的奋斗故事里。
图为“广春3号”鳜鱼苗场外景。罗艾桦摄
科技育种，潭水鳜鱼苗有了核心竞争力
潭水镇的鳜鱼产业升级，始于敖道建的一次返乡思考。2008年，做虾苗生意的敖道建回到家乡，看着乡亲们守着好水却养不出好苗，心里不是滋味。“那时候各家各户散养，近亲繁殖严重，鱼苗成活率只有三四成，卖的开口苗一尾才一两分钱，利润全被下游赚走。”
这一年，敖道建返乡创立阳春市天顺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顺农业”)，立志攻克鳜鱼苗养殖技术。创业初期，10多个孵化环道成了他的“试验场”，可鳜鱼的“倔脾气”让他屡屡碰壁。“鳜鱼从开口就只吃活鱼，没驯化的苗，扔到人工饲料里宁肯饿死。”敖道建说，头几年光交“学费”就亏了不少，土方法养苗的路，走得磕磕绊绊。
2011年，退伍返乡的敖荣浩成了父亲的左膀右臂。父子分工，父亲跑市场拓销路，儿子钻技术管生产。“光靠自己硬闯不行，必须借科研的力。”2012年，天顺农业与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珠江水产研究所牵手，于2016年从长江流域、洞庭湖引进野生鳜鱼亲本，进行良种选育。
图为阳春市天顺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敖荣浩在给孵出才14天的鳜鱼苗投喂食物。梁文栋摄
2018年，翘嘴鳜“广春1号”研发成功，生长速度较传统品种提升两成，商品鱼养殖周期从五六个月缩短至四个月。“当年鱼苗就不够卖了，湖北、安徽、湖南、珠三角等地区的客商抢着订。”敖道建的眼里闪着光。2023年，团队再攀高峰，“广春3号”横空出世，成活率超九成，抗病性、生长速度再上新台阶。2025年，天顺农业也挂牌“广东省级水产良种基地”和“广东省博士工作站”。
走进天顺农业的现代化育苗车间，一排排育苗池里，寸许长的鳜鱼苗欢快游弋。技术人员盯着显示屏，水温、溶氧等数据实时跳动。“现在水产育种进入智慧4.0阶段，我们将给鱼苗装‘科技芯片’，抗病性、生长速度全监测。”敖荣浩拿起一尾驯化苗介绍，过去农户只卖一两分钱的开口苗，如今驯化苗能卖到5元一尾，今年公司孵化量预计超2亿尾，年产值将达8000万元。
技术突破更让养殖成本“大跳水”。“过去5厘米才能驯化，现在3至4厘米就行，活饵成本从七成降到三成，病害也少了。”敖荣浩说，这条科技育种路，让潭水的鳜鱼苗真正有了核心竞争力。
联农带农，合作社串起致富链
“单干永远干不过抱团，潭水的鳜鱼苗，要靠大家一起做。”阳春市潭淼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吴泽金的话，道出了潭水镇产业升级的关键。上世纪90年代末，潭水的鳜鱼苗养殖还是家庭小作坊模式，2006年入行的吴泽金，尝尽了单打独斗的苦：“那时候没技术、没订单，客商压价只能认，鱼闹病了只能看着死。”
2020年，吴泽金挨家挨户敲门，牵头成立合作社，最初只有10户农户加入。“咱们各有长处，有人会防病，有人会养亲本，合在一起就是优势。”他定下规矩：统一供苗、统一技术、统一回收、统一销售，社员各展所长，技术难题集体攻关。
合作社的育苗基地里，上百个孵化环道池整齐排列，8000多平方米育苗池配备水质在线监测系统，屏幕上各项指标一目了然。“统一操作规程后，鱼苗成活率稳定在九成以上。”吴泽金蹲在亲本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今年引进的‘武农1号’全雌翘嘴鳜，养殖周期缩短20天，5000万尾订单已经订出去了。”
技术共享，让农户的试错成本大幅降低。“以前养一斤苗要4斤饵料鱼，现在亲本优化后，3斤2两就够了。”吴泽金说，合作社定期开技术分享会，什么天气防什么病、水温怎么调，都有专人钻研后教给大家。如今，合作社已吸纳100多户社员，覆盖周边10多个行政村，2025年带动农户增收超1700万元。
李伟是合作社的受益者之一。2017年入行的他，曾因养商品鱼亏得底朝天。2019年，20亩鱼塘的鳜鱼突发病害，“鱼一条条翻白，五六十万的家底一夜没了。”2020年加入合作社后，迎来转机：技术员手把手教调水、控温、防病，合作社包销让他不用愁市场。
“现在60多亩鱼塘，年产值600万元，家里盖了新房。”李伟掰着指头算账，鳜鱼母鱼约20天产卵一次，一个养殖季能出七八批苗，开口苗养10天成公分苗，一尾卖0.17元，标粗苗价格更高，“成活率九成以上，收入比养商品鱼翻了一倍。”如今，合作社的社员群里，谁家有问题喊一声，技术员立马赶到，新品种、新技术先行先试后推广，“养鱼不再是一个人的事，心里踏实。”
图为孵出14天的鳜鱼苗。罗艾桦摄
全链发展，鳜鱼苗游出大产业
潭水镇的鳜鱼产业链上，不仅有育苗户，还有一群特殊的从业者——饵料鱼养殖户。在水口村，肢体二级残疾的许卓浪撒下一把饲料，鲮鱼亲鱼应声而来，水花四溅。“养一亩鳜鱼要四亩饵料鱼，潭水的鳜鱼苗火了，我们的鲮鱼苗也跟着吃香。”
20年前，外出打工的许卓浪意外失去八根手指，返乡后一度陷入迷茫。在阳江市各级残联的帮助下，他靠着5亩鲮鱼亲鱼塘起步，专门孵化鲮鱼仔卖给鳜鱼养殖户作饵料鱼。“以前想都不敢想，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许卓浪说，价格好的年份，光卖鲮鱼苗一年就能挣10多万元。
许卓浪的故事，是潭水鳜鱼全产业链发展的缩影。如今，潭水镇拥有鱼苗孵化场506个，从事鱼苗孵化的农户达1420户，形成了“良种繁育+苗种标粗+饲料驯化+市场销售”的完整链条，饲料生产、渔具制造、冷链物流等配套产业也加速发展。
2025年，阳江市鳜鱼种苗现代农业产业园建成投产，第三届中国(阳江·阳春)鳜鱼产业高质量发展大会顺利召开，《阳春市鳜鱼百亿产业集群三年行动方案》正式发布，提出到2027年实现鳜鱼全产业链生产总值100亿元。“产业园让标粗养殖更规范，龙头企业要带头延伸产业链。”潭水镇农业农村办主任谢济说，接下来潭水将继续推动良种繁育，拓展商品鳜养殖、水产品初加工等环节，让鳜鱼产业向高端化、绿色化、品牌化转型。
敖道建描绘起产业链蓝图：“从水花苗到商品鱼，再到预制菜，把链做全，让更多农户跟着受益。”吴泽金则想着继续攻关饲料鳜养殖技术，“把成本再打下来，把成活率再提上去，让潭水的鳜鱼苗游向更远的地方。”
春日的水塘里，亿万尾鳜鱼苗欢快游动，游出一条科技赋能、联农带农的乡村振兴路。
来源：人民日报客户端广东频道
总策划：吴齐强
本期统筹：贺林平
参与采写：盘聪颖 王弘毅
视频拍摄：宋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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