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地方有个穷书生,肚子里墨水多得很,文章写得行云流水,学问那是没得说,十里八乡都晓得他有才。可这人啊,有一样不行——只会死读书,半点农活不会做。
父母早就不在了,家里就他和妻子两个人,一没田二没地,三不会做生意,日子越过越穷,穷得叮当响,穷得揭不开锅。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别人家那叫一个热闹:杀猪宰羊、烹鸡煎鱼、鞭炮噼里啪啦响,大人小孩穿新衣、吃好吃的,欢欢喜喜过大年。再看这穷秀才家里,冷清清、空荡荡,锅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秀才娘子一早起来,就眼巴巴望着丈夫:“当家的,今天是年三十,咱们总得煮口饭吃吧,你出去借点米回来。”
秀才叹口气,夹着个破口袋,出门去借米。从大清早走到晌午,太阳都升到头顶了,他跑遍了亲戚邻居,半粒米都没借回来。
那时候人心现实,看你穷,谁愿意白白借给你?怕你还不起。
秀才垂头丧气,在路上磨磨蹭蹭,不敢回家。家里,秀才娘子把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都烧红了,就等米下锅。左等右等,不见丈夫回来,饿得肚子咕咕叫,眼睛都发花。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望着别人家飘出来的肉香,忍不住自言自语,越想越心酸:“唉,人家过年又吃鸡、又吃鱼、又吃膀,大鱼大肉摆一桌。我这辈子穷成这样,要是能痛痛快快吃一顿香喷喷的鸡肉,就算马上死了,我都心甘情愿!”
她这话刚说完,窗外“唰”一声,飘进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说的是真话?真的愿意死?要是真的,我马上给你拿一只鸡来吃。”
娘子吓了一跳,四处张望,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也顾不上怕了,随口就答:“真的!只要能吃上一顿鸡肉,死了都值!像我这样穷得活不下去,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那声音又阴沉沉地说:“好,我给你拿鸡来。但是说清楚——吃了我的鸡,你就得死,你死了,我好去投胎。”
娘子那时候饿昏了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没多大一会儿,门口真的飘进来一个东西:披头散发,脸色青灰,眼睛凹陷,舌头拖出来一尺多长,浑身霉乎乎、湿哒哒,一看就不是人,是个霉鬼!
这霉鬼手里,还真提着一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炖着一整只香喷喷的鸡,油光水滑,香味直冲鼻子。
秀才娘子哪里还管是人是鬼,一把接过锅,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正吃得津津有味,穷秀才回来了,秀才一进门,闻到满屋子肉香,一眼看见妻子在大口吃鸡,当场就愣住了:“家里米都没有,你这鸡是哪儿来的?哪个好心人这么大方?”
娘子嘴巴里塞满鸡肉,含糊不清地往门角落一指:“你看嘛,就在门旮旯那儿坐着的。”
秀才顺着一看——好家伙!一个披头散发、长舌头、霉气冲天的鬼,正蹲在角落里打瞌睡,等着娘子吃完好索命。
秀才虽然穷,胆子却不小,脑子也灵光。他一看就明白了,冷冷一笑:“哼,人穷了,连霉鬼都敢上门欺负!他拿鸡给你吃,是不是要你去死?”
娘子这才回过神,吓得脸发白,点点头:“是……是这么说的……”
秀才一点不慌,压低声音问:“灶膛里还有火没有?越旺越好。”“有!火还大得很!”秀才悄悄拿起一根铁火钳,塞进灶膛里,烧得通红通红,烧得发亮。
他轻手轻脚走到霉鬼身边,霉鬼还在美滋滋地等“食材”自己送死,一点防备都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秀才猛地一伸手,用火钳死死夹住霉鬼那根长舌头!
“嗷——!!!”
霉鬼痛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一下子蹦得三尺高,连滚带爬,拼命往外逃。它被烫得昏头转向,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路边一丘大水田里。
到了半夜,水田的主人起来巡田,怕有人偷鱼。他拿着扁担,轻手轻脚走过去,远远看见田坎上趴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看鱼人当场就怒了:“好你个贼娃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偷我的鱼!看我不打死你!”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举起扁担,“啪啪”就是两闷棍,狠狠打在霉鬼背上,一把把它掀进水田里,转身就走,理都不理。
霉鬼在水里面扑腾半天,呛了一肚子水,好不容易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打哆嗦。
它实在受不了,就把身上那张鬼皮脱下来,摊在一块大石碑上晾晒,自己缩在碑后面打瞌睡。
恰巧这时候,有个过路人路过,看见石碑上搭着一件奇怪的衣服,看着还厚实,以为是谁丢的,左右一看没人,顺手就把鬼皮捡走了。
霉鬼一觉醒来,天快亮了,鬼皮不见了!它急得原地打转,到处找,找遍了路边、田坎、碑石,连根毛都没有。
没办法,它只能光着身子,一路追到街上。再说那个捡鬼皮的路人,也不知道那是啥东西,看它稀奇古怪,走到一个汤圆担子前,馋得不行,就用这件“衣服”换了两碗热汤圆,吃完抹抹嘴就走了。
卖汤圆的老汉,随手把鬼皮搭在担子架子上。霉鬼一路闻着气味追过来,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鬼皮挂在架子上,当场就急了,冲上去就抢:“这件衣裳是我的!快还给我!”
卖汤圆的老汉也是个暴脾气,眼睛一瞪:“你的?我拿两碗白花花的汤圆换来的,你说拿走就拿走?没门!”
霉鬼不管不顾,伸手就抢。两个人拉拉扯扯,越吵越凶。卖汤圆的老汉彻底冒火了,端起锅里还在翻滚、滚烫滚烫的汤圆水,“哗啦”一声,全部朝霉鬼泼过去!
“哎哟喂——烫死我啦!”
霉鬼被烫得浑身都是大水泡,痛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逃了。
这口气,霉鬼哪里咽得下。等身上的伤养好,它越想越恨,咬牙切齿,专门约了一帮恶鬼——胖鬼、高鬼、水鬼,全都凑齐,发誓一定要整死这个穷秀才,报仇雪恨。
可它哪里知道,人家秀才早有转机。大年三十那天,秀才后来实在没办法,去投奔一个真心待他的老朋友。朋友看他有才又可怜,不仅给了米和钱,还资助他读书。
一过正月十五,秀才就收拾行李,上京赶考去了。霉鬼带着一群恶鬼,天天在秀才家门口蹲守,左等不来,右等不回,打听半天才晓得,人家早就进京考功名去了!
恶鬼们气得直跺脚:“等他回来!他回来必定要过桥,我们就在桥上埋伏,把他推下河,让水鬼在下面把他淹死!”
霉鬼拍手叫好:“妙计!就这么干!”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等多久,就传来消息——
穷秀才,考中翰林,当官了!”
一身官衣官帽,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衣锦还乡。霉鬼和一群恶鬼早就埋伏在那座必经的石桥上,分工明确: 胖鬼,在前面拦马; 高鬼,力气最大,负责把秀才推下水; 水鬼,在桥下水里守着,人一掉下来就按住淹死; 霉鬼自己,负责拉住马尾巴,让马跑不动。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秀才上桥。
不多久,马蹄声声,秀才骑着大马,稳稳走上桥。走到桥中间,恶鬼们一齐动手!
哪晓得,秀才如今是朝廷命官,一身正气,官衣官帽自带神威,妖魔鬼怪根本近不了身。
高鬼伸手去推,刚靠近就被一股气弹开,怎么都碰不到秀才。
霉鬼急得发疯,死死拽住马尾巴,拼命大喊:
“伙计些!快动手!把他掀下来!快掀马!”
它这一拉,马尾巴被拽得生疼。那马也是通人性,被惹毛了,后腿猛地一蹬,狠狠一脚——
“嘭!”
正踢在霉鬼胸口上!霉鬼像个破麻袋一样,“嗖”地一下,直接被踢飞起来,“扑通”一声,重重掉进河里!
桥下的水鬼,眼睛都盯红了,看见水里掉下来一个东西,以为是秀才,二话不说,伸出鬼手,死死按住,往水里猛淹!
“咕嘟咕嘟——”
霉鬼在水里呛得半死,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大喊:“伙计!是我!是我啊!快放开!我是霉鬼!不是秀才!”
水鬼一愣,这才松开手,把它提起来一看——
差点气晕过去。
果然是霉鬼,浑身湿透,鼻青脸肿,舌头都歪了。
水鬼又气又好笑:“你搞啥子名堂!自己人把自己人掀下来了?”霉鬼咳着水,垂头丧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他恶鬼跑过来,看着霉鬼这副狼狈样子,也傻了眼。
霉鬼望着秀才骑着马,安安全全过了桥,越走越远,长叹一声:“算了算了,人家现在当了官,一身正气,我们这些小鬼,根本挨都挨不拢他身边,想害也害不到了。”
“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只有等下辈子,再看有没有机会报复了……”
一群恶鬼,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垂头丧气、灰溜溜地散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霉鬼敢去招惹这位秀才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