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张春梅在教孩子们唱歌。
学生制作的手工艺品。
本报记者 赵雪
清晨七点半,辽阳市白塔区南郊街197号启智学校的走廊里,晨光斜照。校园安静,只有几声清脆鸟鸣,世界干净而温柔。忽然,校门口的铁门“吱呀”一响,惊飞了几只寻食的小鸟,张春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不是给自己,是给那个总忘带早饭的孩子。
这是2026年初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这里,却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
辽阳市白塔区启智学校,一所专为智力障碍、孤独症、多动症、脑瘫等特殊儿童提供教育与康复的学校。46岁的张春梅已在这里坚守了近26年。这些年里,她牵着一群“慢飞的天使”,走过寒来暑往,让每一个特殊的生命都平等沐浴在教育的阳光里。
一
每到冬天,黑龙江省通河铧子山林场的红松上都挂着雪,远看就像长了满山的白蘑菇。山风吹过,山核桃树上干枯的果实倏地掉进雪窠里,砸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洞。
张春梅就出生在这里。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是林场工人。
在张春梅的记忆里,总有这样一幅画面:母亲挑着两桶水,走在几百米的下坡路上。林场用的是那种按压式水井,压一下就能出水,井口结着厚厚的冰。母亲一滑一滑地挑着水,扁担压疼了右肩,就换到左肩,然后一口气把水挑回家。每次打水,母亲都不忘给邻居王奶奶送上一桶。
记忆中的母亲一直是麻利的、勇于承担的、乐于助人的。她教给张春梅的第一课是:“摔倒了,自己站起来。”
那座藏在山林间的林场,没有繁华市井,却有母亲用扁担挑出的温暖以及用双手撑起的坚韧和善良,成为张春梅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
母亲只有小学文化,一心希望女儿能读书成才。
6岁那年,母亲被调到县城发电厂。她给张春梅选了路程最远但教学质量最好的县城实验小学。寒冬里骑车接送,一路摔倒多次,却从没让张春梅迟到过。
1993年,因父亲工作调动,13岁的张春梅随父母来到辽阳,进入第12中学。刻苦好学的她,第一年成绩就名列前茅。1996年,张春梅考上了辽宁特殊教育师范学校。
这着实是一件很有戏剧性的事情,张春梅上学的时候,十分喜欢英语,成绩也很好。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英语老师,但她并不知道,在特殊教育学校里,根本没有英语课。
在师范学校上了一年课,张春梅还是没弄清楚“特殊教育”到底特殊在哪里。直到临近毕业的前一年,学校组织去营口的一所特殊学校学习,张春梅才第一次知道了特殊教育原来就是这样——从早忙到晚的老师要带着一群一刻也不能离开人的学生。
就在这次学习,她从那些“特殊”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光——纯粹、干净、对世界充满渴望。
二
2000年8月,张春梅被分配到白塔区启智学校。
中国特殊教育起源于1874年创办的北京盲人学校。《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颁布实施后,保障残疾人平等受教育权利成为教育民生的重要命题,特殊教育事业开始得到发展。
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白塔区,特殊教育基础薄弱、资源匮乏,不少智障、发育迟缓儿童面临“无学可上”的困境。
启智学校,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1991年,白塔区教育局在北哨小学设立了2个智障儿童辅读班。1993年发展成为独立的学校。招生对象主要是孤独症、智商低于70、发育迟缓的儿童。
这所学校的首任校长胡荣,正是张春梅后来的婆婆,也是白塔区特殊教育的第一代拓荒人。
很多年后,张春梅不止一次地听婆婆讲起那段往事:刚建校的时候学校特别穷,连粉笔都要去别的学校借。没有操场,婆婆就带着老师去空地除草,一点儿一点儿地薅出一片操场。
张春梅入职的时候,学校已经搬迁到新梅小学院内——在教学楼一楼的一处角落里。全校一共有六七个老师、两个班、12名学生,最大的学生已经22岁。
但就这12个学生,也经常凑不齐。不少家长本身存在智力障碍,遇上阴雨天,他们就默认“天气不好不用上学”了。
有一次,张春梅领着学生去看电影,路人纷纷驻足议论,目光异样。张春梅强忍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那一刻,她只希望路能短一点、再短一点。
张春梅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切都是那么难。
她的嘴角起了泡,溃烂了整整一个月。
三
就在张春梅倍感无助时,班里的一个孩子触动了她。
雪娇是个安静内向的女孩,总爱躲在角落发呆。
有一次,在课堂上,雪娇把大便拉在了裤子里。其他学生都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的张春梅也蒙了,愣在那里看着雪娇。雪娇始终低着头,慢慢地,满脸涨红,眼泪流了出来。
那一瞬间,张春梅的心里酸酸的:“这不是孩子的错!”
她立刻把孩子带到卫生间,清洗身体、换上干净衣裤。收拾完后,雪娇突然紧紧地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春梅的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也哭了。
那一刻,张春梅忽然懂得:这些孩子虽有缺陷,心却一样柔软、一样渴望爱与尊严。
“如果我们没有能力将蜗牛的壳搬走,那么至少在暴风雨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挡在蜗牛的前面。”张春梅记下了这句话,开始渐渐放下浮躁,俯下身子,走进他们的世界。
2012年,认真负责的张春梅得到认可,担任学校教导主任。很快,学校搬迁到太子河小学院里。
2019年,学校启动送教上门工作。对那些有学习能力的孩子,送知识;对那些重度残障、无法就学的,送关怀、送温暖。正是在送教路上,她见到了8岁的小达州。
在辽阳市三里屯一处破旧的平房里,空旷的房间只有一铺火炕,8岁的小达州蜷缩在一床烂棉被里——她患有重度智障。父亲早已离开,母亲也患残疾,只有姥姥一人照顾她。看到张春梅来了,小达州的姥姥拉着她的手哭个不停。
对张春梅和其他老师来说,每一次送教回校后的讨论,都是一次巨大的心灵触动。“只要能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一丝丝光明,我们都会拼尽全力。”张春梅这样告诉自己。
但遗憾的是,张春梅最后还是没能帮上小达州。那个女孩很快就和姥姥搬走了,再无消息。因为这件事,张春梅难过了很久。
从那以后,张春梅更珍惜自己的工作,更爱自己的学生。因为她知道,这所学校和这些老师,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最珍贵的港湾。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思考:特殊教育,绝不是简单的看护,更不是“收容所”,而是让这些孩子重拾尊严、融入社会。光有爱心远远不够。专业,才是守护孩子最好的铠甲。
要先让孩子学会生活,再学习知识。
她提出了“康复训练与文化学习并重”的理念,走“医教结合”之路。针对每个孩子的情况制定个别化教育方案,孩子最需要什么,就先教什么。
学生小洲先天性小脑发育不足,口齿不清、行动不稳、常流口水。张春梅为他制定细致的康复计划:从调整座位、训练站立行走,到练习抛球奔跑;买来泡泡糖锻炼咬肌,帮助他清楚发音;手把手教他擦口水、讲卫生、学拉拉链、用筷子。日复一日的坚持,小洲渐渐能说清楚话、稳稳走路、快速奔跑,甚至和同学一起打篮球,还在中国智协线上特奥篮球比赛中获奖。
有个孩子喜欢抠鼻孔,刚来学校的时候,鼻孔都抠烂了。张春梅就用薯片、小粘贴一点点引导孩子,进行矫正。
在启智学校,孩子们得到小粘贴就可以去学校超市兑换他们喜欢的东西,有的孩子会攒着换,有的得到一个就要去换。这种“代币制”可以培养孩子们的忍耐力、控制力,使他们能更好地融入社会,这也是社会化训练的一部分。
张春梅还主导制定了试点方案,选择一些儿童进入普通班随班就读:上午参与基础课程学习,融入集体;下午返回启智学校,接受生活适应、康复训练,为每一名学生量身定制“一生一案”,动态调整教学内容。
学校新进的话机语训机、康复设备,没人会用,张春梅就和同事一起钻研,反复实操,直到熟练掌握,再手把手地教给其他老师。
在启智学校,老师们会经常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早餐、买文具。
因为很多学生家长都有残疾,老师们不但要管理学生还要照顾家长。一天半夜,张春梅接到电话,一名学生的家长吵架了,张春梅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
这就是特殊教育的日常,不浪漫,不轰轰烈烈,甚至看不到尽头,但张春梅依旧全身心投入。她最开心的事,就是看见自己摸索的方法在孩子身上起了作用。而她也开始慢慢懂得,特殊教育的意义,并不是桃李满天下的荣耀,而是守护那些脆弱的生命,让他们也感受到被爱与被尊重。
四
来启智学校之前,张春梅对“孤独症”几乎一无所知。
随着国家特殊教育“零拒绝”政策落地,启智学校的学生也变得越来越多,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也越来越多。对这些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的教育方法也不同。
“来自星星的孩子”情绪大多不稳定,有的孩子能捂着耳朵尖叫一整天,他们对未知事物充满恐惧。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固定和规律的生活会让他们感到安全——准时吃饭、准时睡觉、物品放在同一个位置,等等,一旦改变,他们就会感到焦虑,甚至会反抗。
张春梅为他们制作了图表——一种类似计划表的东西,不认字的低年级画图片,高年级用汉字。
在启智学校走廊的墙壁上,贴着用图片和简单汉字制作的结构化教学图表:刷牙七步法、穿衣顺序图。对于普通孩子来说,这些是再自然不过的生活常识,但对于“来自星星的孩子”而言,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分解成最细微的动作,重复成百上千次才能掌握。
这些孩子都有偏执的习惯,他们只钟爱一件事,并不停重复。
有的孩子吃饭只吃土豆。张春梅就每次先少放别的菜,再一点一点地加。
有的孩子总喜欢抠墙皮,张春梅就在他想抠墙的时候,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随着接触的深入,张春梅发现,这些孩子,都纯真得一尘不染。
张春梅记得有一个孩子,从来不让人碰他的头。一次发烧,张春梅轻轻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他没有躲。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孩子妈妈后来告诉她:他只允许自己喜欢的人碰额头。
他们还会把兜里最甜的糖塞给你,把最喜爱的卡片送给你。
张春梅慢慢明白,那些总喜欢撞墙的孩子,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他们太寂寞了。正常的孩子会玩游戏,会过家家,会抱着布娃娃说话,但他们不会。他们的世界太安静,安静到他们只能通过痛感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一次,一批学生毕业。离别那天,全班都在哭,只有一个孩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张春梅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告别。他突然抬起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明天还来。”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张春梅说话。
他并不懂离别,他只知道,你明天应该还在,所以我要来。
这些孩子们永远活在自己的童话里——那里没有王子和公主,但有永远不落的太阳,和一个永远不离开的人。
有人问张春梅,特殊教育的意义是什么?
张春梅想了想,说:“上帝给人以残缺,是要人明白,完美并不重要,完整才是。”
也正是这些孩子教会了张春梅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是没有伤痛,而是学会与伤痛和解;不是没有挣扎,而是在挣扎中依然选择向前。
在特殊学校里,每一个孩子都是人间最慢的蜗牛,可他们却带着张春梅看见了路边的每一朵花。
五
在张春梅心里,特殊教育从来不是单向付出,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成长。
记得有一次,辽宁中医药大学的学生来启智学校做篮球融合课,孩子们高兴极了,投篮的时候都要和大学生手拉手。课程结束后,一名原本调皮又自卑的大学生哭了:“他们都那样阳光,我凭什么不努力?”
而这,就是特殊教育最动人的地方:彼此治愈,互相照亮。
不仅如此。对于特殊教育来说,让学生融入社会是基础,自食其力才是目的。
早在2009年,张春梅带的12名毕业生全部进入福利企业就业。如今,他们还经常回校看望张春梅,有人带来自制点心,有人只是站在校门口,静静地望着她,安静地笑。
在张春梅的推动下,学校与辽阳残联合作成立自助互助中心,帮助孩子就业创业,成立“蜗牛手工坊”,制作香皂、工艺品,线上线下销售,曾一次卖出上万元。
张春梅为毕业生联系福利企业,推出就业辅导员跟踪指导制度,确保孩子能稳定就业。她还定期为家长培训,传授家庭教育方法,让家校携手,助力残障孩子成长。
如今的她,已是启智学校党支部副书记兼教导主任,是国家孤独症儿童康复师、辽宁省特殊教育核心教研团队骨干成员。曾先后荣获“国家特教园丁”、辽宁省“教书育人模范”“师德标兵”“学生眼中的最美教师”等称号,多次在省级教学竞赛中获得一等奖。
2025年,张春梅被评为“辽宁省最美人物”。
张春梅也有过离开的机会。她的校友曾从别的学校发来邀请,待遇优厚,有房补,但张春梅拒绝了。
她舍不得这些孩子。
截至目前,辽阳市白塔区义务教育阶段特殊儿童安置率已经连续多年保持100%,累计惠及200余名特需儿童。
近26年,张春梅用爱与恒心托起了数百个特殊家庭的希望。
对于张春梅来说,那些孩子,就是人间最慢的信使。他们用一生只为了送一封信——信里写着:你看,生命本来的样子,就值得被爱。
特殊教育不仅是一类教育,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国家对待困难群体的温度。如今,全国特殊教育学校已经超过2200所,残疾儿童义务教育入学率达到97%。
2025年9月,辽宁省教育厅印发的《辽宁省特殊教育保障机制试点实施方案》中明确提出,到2027年,覆盖全学段的特殊教育体系不断健全,融合教育全面推进,保障机制进一步完善。中国特色特殊教育体系,正一步步走向更健全、更温暖、更专业。
2025年12月2日,国家特殊教育数字化资源中心建设正式启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春梅正坐在启智学校的教室里,阳光照进来,一个孩子正轻轻摇晃着椅子,嘎吱嘎吱,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节奏——那是他的语言,是他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在这片被温柔守护的天地里,每一个孩子都不必追赶时间的脚步,他们只需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长大、慢慢发光。
他们像是人间最慢的春天。
而在他们身边,有无数个和张春梅一样的人在守护着,一步一挪,一程一盼,终在时光深处,等到最暖的光……
(文中人物除张春梅、胡荣外均为化名;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