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张文宏的一番话,这两天引发不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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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会会场上,在肯定中国医药研发能力日益崛起的同時,张文宏援引调研数据指出,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License-out)量已达1357亿美元,但这背后,却是许多本土药企出于资金和风险考量,将有潜力的研发成果“拱手让人”。
为此他发出灵魂之问:如何为中国创新药企的生存与盈利留出空间,把那些“好苗子”留在中国,最终造福中国患者?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五味杂陈的现实。医药专利“出海”交易额屡创新高,捷报频传,表面看是国际巨头对中国研发能力的认可,是双赢的商业合作。但剥开光鲜的外衣,内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据媒体报道,一款源自中国的“抗癌神药”BNT327,海外授权首付款仅0.55亿美元。而当国际药企BioNTech获得权益后,转手与百时美施贵宝合作,仅预付款就收回15亿美元,整体回报超10倍,相当于以“一折”价格从中国企业购得“原始股”,然后转手就获得暴利。类似的故事还在不少中国头部药企上演。
张文宏甚至用了“买青苗”这个词来形容。何为“卖青苗”?那是农户等不到庄稼成熟、等不到好收成,不得不把地里的幼苗贱卖掉以解燃眉之急。今天的中国创新药企,某种程度上也在经历类似的“青苗之痛”。
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尴尬,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创新药研发素来有“三个10”的说法——耗时10年、耗资10亿美元、成功率不足10% 。这是一场资本的豪赌,更是对耐心的极致考验。现实是,国内的资本环境和政策土壤,似乎还支撑不起这种“慢工出细活”的雄心。
为什么中国的“金种子”,非得在别人的田里才能长成“参天大树”?答案并不复杂:因为在这片诞生它的土地上,它很难卖出“好价钱”,也很难顺畅地“走进”医院。这就触及了问题症结,也就是张文宏所说的“三医”(医疗、医保、医药)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首先是定价之痛。在中国,创新药长期处于全球价格版图的“洼地”。有数据显示,国产创新药在中美两国的价差高达十几倍甚至三十多倍 。以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为例,在美国的售价折合人民币是国内的33倍 。医保谈判的初衷是“以量换价”,惠及民生,这无可厚非。但当谈判价格被压低至“白菜价”时,产业界的共识是:“谁也别做创新了”。企业投入巨资研发,最终回报不成正比,甚至无法覆盖成本,为什么要留下来?
其次是入院之难。即便药品熬过漫长的研发,通过了医保谈判,拿到了进医院的“入场券”,还得面对被称为“七大关”的院内准入流程——从科室主任到药剂科,从院长到药事委员会,再到临床医生、信息科、财务科,层层关卡,道道审批 。有业内人士透露,美国一款新药上市后半年的销售额可达10亿美元,而在中国,新药从上市到销售额满10亿元人民币,往往需要长达10年 。这种时间成本,足以耗死一个曾经满怀憧憬的创新企业。
药企不是慈善机构,资本更不是。于是创新药出海就成了理性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如何才能把中国创新药“留”在中国?张文宏开出的药方是深化“三医协同”,其核心在于树立“价值医疗”的导向 。这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需要一场刀刃向内的系统性变革。
真正的“价值医疗”,不该是一味低价,而是要看“疗效”与“成本”的比。比如一款能治愈丙肝的小分子药物,即便单价不菲,但能免去患者终身服药和后续并发症的治疗费用,这笔账算下来,它就是“值”的。医保支付不应只盯着采购价上的数字,而应具备更宏观的健康经济学视野。要敢于为那些真正有突破性疗效的创新药,支付一个与其价值相匹配的“合理价格”,而不是在“灵魂砍价”中将其逼入死角。正如全国政协委员丁列明所言,要科学统筹确定医保支付标准,保障合理价格与创新回报,让企业看到在国内做创新的希望 。
同时,要拆掉医院的“隐形门槛”。医保支付方式改革不能矫枉过正,让医院因害怕超支而不敢使用贵价创新药 。这就需要政策的精细化。应明确要求医疗机构定期召开药事会,为国谈药进入医院铺设“绿色通道”,甚至可以利用数字化手段,建立“三医协同”的大数据平台,让药品的准入、使用、支付信息透明化、高效化 。
更重要的是,创新药不能只盯着基本医保这一根“独木桥”。要大力发展商业健康保险,成为创新药支付的重要补充力量 。当多元支付的“源头活水”汇入,企业才不会因为资金链紧张而被逼着去“卖青苗”。
把中国创新药留在中国,本质上是在留住中国医药产业的未来,留住中国患者对高质量生命的期盼。我们不能一边高喊创新驱动,一边却让创新者在家门口感受寒冬。打破壁垒,尊重价值,是对创新药企的救赎,更是对普通人健康权益的真正守护。
原标题:《中国创新药无奈“卖青苗”,张文宏的灵魂之问何解?| 锋面评论》
栏目编辑:方翔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潘高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