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杜罗被精准抓捕到哈梅内伊被定点清除,许多人将之归咎于内鬼危害论。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国家这么怕内鬼,或者说,什么样的国家最害怕内鬼?
毋庸讳言,权力越集中,越怕内鬼。
真正高度焦虑内鬼的,往往有几个结构性特征,从伊拉克、利比亚到委内瑞拉、伊朗,都很好地提供了这个视角。
总结一下,这几个国家的特点是什么?决策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个人忠诚大于制度规则、监督机制薄弱、从上到下信息不透明。这些特点决定了,一旦内部有人泄密或倒向外部力量,冲击会非常大。
这不难理解吧,因为权力集中嘛,往往会形成一言堂,信息、资源和决策链条等等,往往汇聚在少数关键节点。只要其中某个节点被渗透,泄露的就不只是零散信息,甚至可能涉及整条决策链或核心计划。
换句话说,高度集权的结构缺少缓冲层,没有制度性的隔离墙。它的信息往往是自上而下单向流动的,中间层缺乏独立判断和纠偏权力。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影响都很容易放大到整个体系。
典型例子如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高度依赖安全系统和忠诚体系。在这种情况下,甚至不用核心层被渗透,哪怕一个司机、一个厨子,他们提供的情报,造成的震荡也可能直达顶层。
反面例子是,一个成熟、制度化的国家,反而没那么害怕内鬼。或者说,内鬼造成的冲击要小得多。
在制度化程度较高的体系里,决策链条通常是被刻意拆分的,权力结构中存在相互制衡。这些安排的目的,其实就是人为地建立多层缓冲。一旦某个环节被突破,损害也只能停留在局部,而不至于直接冲击整个系统的核心运作。
不用举美英的例子,就看以色列。过去几十年里,以色列安全部门抓过多名为敌对国家工作的本国公民。他们为伊朗、叙利亚、或是黎巴嫩武装组织提供情报。但以色列仍然被认为是个制度非常稳定的国家,因为它的制度能在很大程度上控制和消化内鬼造成的损害,也就不会出现像伊朗这样的后果。
再说斩首,今时今日,在高度集权的国家,内鬼造成最大的冲击就是导致重要人物被斩首,这正是这种结构的产物。在许多中东国家,领导人往往掌握极度集中的权力。如果对手想改变国家方向,斩首就成为一种低成本高回报的手段。因为换掉一个人,整个结构就会动摇,乃至发生转向。
比如哈梅内伊一死,继任者能否稳住军政体制,就出现了不确定性,这个过程本身就会导致权力结构动荡。而在这一点上,更有说服力的例子是马杜罗。
但在以色列这种通过选举和议会决定方向的国家,斩首就成了高成本负回报的手段。以色列的权力分散在议会、政府、司法体系,政府经常更替,总理平均任期并不长。设想一下,假如伊朗斩首了内塔尼亚胡,除了让以色列更加同仇敌忾,还会得到什么?
所以以色列怕内鬼吗,当然也怕。但由于结构使然,他们绝不会像萨达姆、卡扎菲等等,对内鬼表现得极度敏感、过度防范。
1982年的杜贾尔大屠杀,是萨达姆在战后审判中被定罪的主要案件之一,它的起因正是对内鬼的防范与惩罚。萨达姆统治的基本逻辑,就是任何潜在不忠都要提前清除。可是用恐惧维持忠诚是一种零和策略,如果社会中存在真实不满,过度恐惧反而会把潜在的被动抵抗转化为主动敌意。
萨达姆、卡扎菲这样的人物,对内鬼的防范和提前清除,是相当严厉乃至残忍的,可效果是适得其反。杜贾尔大屠杀之后,伊拉克什叶派对政府的不满明显增加,导致了更多的反抗,类似模式同样可以套用在利比亚卡扎菲时期。
在现实中,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对立方都很难完全避免出现内鬼/间谍这样的角色。我相信,马杜罗、哈梅内伊对内鬼的防范程度不会亚于萨达姆、卡扎菲。他们确实是最怕内鬼的那类人,然而他们的例子恰好反复证明了,在这样的体系中,防内鬼无法根本改变系统的脆弱性。
制度健全的国家通过制度约束降低对个人忠诚的依赖,而制度薄弱的国家则过度依赖人心不变,但人心本身是最不可控的变量,这正是权力高度集中的国家最怕内鬼的根本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