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退休后会跟死人打起交道。

退休前他在化工厂当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整天跟机器、管道、化学原料混在一起。退休后在家闲了半年,老伴嫌他整天晃来晃去碍眼,正巧殡仪馆招聘骨灰寄存室管理员,月薪五千,他就托人问了问。

“老林,这工作你行吗?”介绍人是他以前的下属小王,如今在民政局当个小科长。

“有啥不行的?不就是看个门,管管钥匙。”林大海喝了口茶,“比看仓库还简单,仓库里的东西还会被人偷,这骨灰盒谁偷?”

就这样,五十八岁的林大海成了殡仪馆最年长的返聘员工。

上班第一天,馆长带他熟悉环境。骨灰寄存室在殡仪馆最西侧,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灰白色,窗户开得很小,像一排眯着的眼睛。

“这里一共三间寄存室,每间大约存放八百个骨灰盒。”馆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你的工作很简单,家属来祭奠,核对寄存证,开门,等他们祭拜完再锁门。早晚各打扫一次卫生,保持室内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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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海点点头,这工作确实不复杂。

“最重要的一点。”馆长停下脚步,看着他,“家属情绪可能不稳定,说话难听,你得多担待。干咱们这行,得有颗包容心。”

“明白。”林大海在化工厂干了三十年,什么难缠的工人都见过,自认脾气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第一个月风平浪静。

林大海渐渐熟悉了工作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先点三炷檀香,然后拿着抹布擦拭寄存架。八点正式开门,陆陆续续有家属前来祭拜。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直到五点半闭馆。

骨灰寄存室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排排铁架子,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躺着一个人生故事的终点。林大海有时会盯着那些骨灰盒发呆——这个生前是做什么的?那个又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老林,发什么呆呢?”说话的是火化车间的司炉工赵师傅,五十多岁,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大海指了指满屋的格子,“这么多人挤在这小楼里,挺热闹。”

赵师傅笑了:“你这心态不错。有些人干不了三天就跑了,说晚上做噩梦。”

两人聊了几句,赵师傅要去火化间接班。临走前他说:“对了,明天有个家属要来,你注意点。那家女人难缠,上回来把我同事投诉了,就因为檀香味太重,说她老公生前闻不惯。”

“有这事?”林大海觉得不可思议。

“干久了你就知道了,这地方什么事都能遇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那对母女来了。

女人四十出头,穿着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个果篮。旁边的女孩二十岁左右,低着头玩手机,耳机线从耳朵垂到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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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王建国。”女人声音冷淡,递过寄存证。

林大海核对信息,确认无误后拿起钥匙串:“请跟我来,在三室B区27号。”

母女跟着他走进寄存室。女人一进门就皱起眉头:“这什么味?”

“檀香。”林大海解释,“每天早晚各点一次,去去异味。”

“难闻死了。”女人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就不能用空气清新剂?”

林大海没接话,走到B区第27号寄存格前。铁架子分成六层,27号在第三层中间位置。他掏出管理员钥匙,插入锁孔:“请把您的钥匙给我。”

女人从包里翻出一把小钥匙,递过去时手指刻意避开接触。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小玻璃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是个深红色骨灰盒,盒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你看看!这么多灰!”女人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逝者的?”

林大海耐着性子解释:“按规定,玻璃门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平时我们只能打扫外面,里面要等家属来了才能清理。”

“那你现在擦啊!”女人指着骨灰盒,“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林大海从兜里掏出块干净抹布,小心地探进格子。格子空间不大,他必须侧着身子,手臂弯成别扭的角度才能碰到骨灰盒。擦拭时,他能感觉到母女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轻点!那是我爸!”女儿突然喊道。

林大海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动作。

“上面!上面没擦到!”

“左边还有灰!”

“盒盖缝隙里!”

女人在一旁不停指挥,女儿终于放下手机,也加入了“指导”行列:“妈,你看他笨手笨脚的。”

林大海今年五十八,在化工厂三十年都没受过这种气。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差不多了,灰尘不可能完全擦干净,总会有点浮灰。”

“你什么态度?”女人瞪大眼睛,“工作不负责任!我要投诉你!”

“随便。”林大海把抹布塞回口袋,转身要走。

女人一把拉住他胳膊:“谁让你走了?我还没祭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