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期第三天。
我在主卧收拾东西。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按季节分了四排。
左边两排是我的,右边两排是江屿的。
他的那些衬衫我熨过上千遍。
浅蓝色出席商务场合,白色见客户,灰色加班穿。
领口袖口从来没有一丝褶皱。
我把自己那两排衣服取下来,叠好,装箱。
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结婚三年,我带进这个家的东西,加起来不过两箱。
而我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客厅那幅从潘家园淘来的版画,是我挂的。
阳台上那排绿萝,是我种的。
茶几下面的收纳筐,厨房里分好类的调料罐,卫生间按功能摆好的瓶瓶罐罐。
全是我的手。
但它们不跟我走。
它们属于这个房子,不属于我。
手机响了,是婆婆赵芳的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青青啊,听说你们要离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喜事。
“嗯。”
“也好也好。你年轻,再找一个不难。”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了半度。
“对了,你手里那张信用卡,额度多少来着?五万?还完了记得销户啊。”
我没说话。
那张卡是我的名字、我的额度,三年里刷了十九万。
其中十二万是给她报的养生课和体检套餐。
“行。”我说。“其他没事我挂了。”
挂掉电话,我蹲在行李箱旁边,缓了一会儿。
不是难过。
是忽然觉得轻。
像卸掉了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的枷。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我低头说:“妈妈带你走。”
冷静期第五天。
江屿回来过一次。
他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没进来。
“你真要搬?”
“嗯。”
“搬哪?”
“朋友那。”
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继续收拾,把床头柜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塞进箱子。
他忽然说:“叶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你?”
我直起腰,看着他。
“江屿,离婚是你提的。”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说你最近……”
“你妈说什么不重要。”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不,他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冷静期第七天。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箱子加一袋书,连后备箱都没装满。
司机帮我把东西搬上车,回头多看了我一眼。
“姐,您一个人搬家?要不要找人帮忙?”
“不用,就这些。”
面包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十七楼的灯没亮。
江屿不在家。
苏漫把我接到了新公寓。
两室一厅,六十八平,在城西的一个新小区。
月租四千二。
她三个月前就帮我看好了,押一付三,连家具都配齐。
“房东是个老太太,可好了,听说你一个人住,还给你送了个微波炉。”苏漫拎着我的箱子往里走,边走边回头看我的脸色。
“怎么样?累不累?要不先躺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大衣脱了之后,宽松的毛衣也遮不住那个弧度了。
“还好。”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撑着腰。
三十二周的肚子已经很沉,走几步路就喘。
苏漫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
“营业执照、银行开户、税务登记,全办好了。”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锦时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叶青,注册资本五十万。”
五十万。
是我这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江屿不知道我有这笔钱。
他以为我的工资全花在了家用上。
事实上,三年里,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抽出八千块,存进一张他不知道的卡里。
八千乘以三十六个月,二十八万八。
加上我接的几个私单,刚好凑够五十万。
那些私单都是深夜做的——等江屿睡着之后,我在厨房的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客户写方案、改PPT、做推广策略。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亮着灯。
“这么晚不睡?”
“睡不着,看会儿剧。”
他“嗯”了一声,回了书房。
连走过来看一眼屏幕都没有。
苏漫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叶青,你终于出来了。”
我没说话。
窗外是城西的灯火,不如东边繁华,但胜在安静。
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
我想,这可能是我近三年来,第一个不用假装开心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