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啸吟,安徽歙县人,1938年出生,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获国务院特殊津贴。曾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工程材料学部咨询委员,有机高分子材料学科评审组组长。主要从事高等有机化学、高分子化学、涂料化学的教学工作,并从事功能高分子化学、新型聚合反应、涂料等基础研究。著有《涂料化学》《光照下的缤纷世界——光敏高分子化学的应用》等,译有《高分子合成》八卷。曾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三等奖,化工部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北京市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中国化学会高分子创新论文奖,中国化学会基础研究王葆仁奖,科学出版社优秀作者奖,清华之友优秀教师,清华大学研究生良师益友及清华大学老有所为先进个人称号等。
我是一名在化学领域耕耘了大半辈子的老兵。当清华化学系迎来百年华诞,看着园子里朝气蓬勃的师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对化学满怀热忱的自己。从北大的实验室到清华的讲台,从工业界的一线到学术界的深耕,我的人生轨迹始终与化学紧密相连。今天,想借着这个特别的日子,和大家分享我的科研故事与人生感悟,也愿这份微薄的经验,能为年轻人的逐梦之路点亮一盏微光。
—— 洪啸吟
1957年,我考入北京大学化学系,从此与化学结下不解之缘。那时的我和大家一样,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在实验室里反复实验锤炼操作能力,验证有关理论;在书本中探寻科学的奥秘。傅鹰教授的教诲至今萦绕耳畔,他说做实验要绝对严谨,哪怕是称量,也要记录选择了何种砝码。这份对严谨的执着,成为我科研生涯的底色。在研究芳香族重氮盐氧化还原引发体系时,我制备了十个纯净无色结晶的芳香族重氮盐,并将其与亚铁盐进行氧化还原引发丙烯腈的聚合反应,得出了一系列数据,看出了优劣,而导师蒋硕健先生用我的数据画出的一条直线,竟揭示出取代基对聚合反应速度的影响符合HAMMETT公式,大大提升了我的论文质量和档次,它让我明白,科学研究中“实验员”和“研究员”的区别。在后续实验中,使用了不同厂家的亚铁盐,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险些推翻原有成果,由于有严谨的实验记录可以查询(包括原料厂家及生产批次),不仅避免了实验数据造假的嫌疑,而且发现氧化还原反应中必须有铜的参与,对反应机理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我的研究生论文题目是“负离子环化聚合”,这是一项非常基础的研究课题。我受到了很好的训练,为我打下了扎实的科研功底,让我受益终身。
1966年研究生毕业后,我从北大高材生变成了化工二厂一名包装工和操作工,身份的落差看似与科研渐行渐远,但我未放弃对化学的坚守,以特殊的方式关注着化学发展。在冯新德和胡亚东二位先生的支持下,和冯汉保一起翻译了当时高分子化学重要参考书《高分子合成》(第一至第八卷);在工人默许和保护下,将《CA》(美国化学文摘)带进危险车间操作室,撰写了《氯乙烯聚合引发剂的最新进展》。怀着一种使命感,以“化学家”的眼光观察化工厂生产中的各种现象,为工厂解决了如氯乙烯聚合爆聚和国产墙纸涂料的难题,其中用氯乙烯-醋酸乙烯共聚乳胶代替共聚物溶液用于墙纸涂料,它应是我国涂料水性化的先河。我的工作获得工人的好评和信任。这一段经历,让我对“坚守初心”四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洪啸吟、冯汉保翻译的《高分子合成》
1973年调入北京化工研究所,从工人转变为技术人员,参加了国家重点攻关项目“染印法彩色电影胶片”的研究,与化工厂及保定胶片厂的同志紧密合作,解决了关键产品氨基胍媒染剂的生产问题,同时也应邀参加了北京化工厂光刻胶的研发,解决了肉桂酸型光刻胶的爆聚问题。1978年我应中国科学院半导体所工艺室邀请,参加无显影气相光刻技术(DFVP)的研究,这不是一个上级下达的研究项目,是四五个不同领域对光刻技术有共同兴趣的人组成的团队进行的研究,在简陋的条件下,克服了设备短缺、理论空白等诸多困难,在两年时间里做了数千次试验,终于在1980年,新华社宣布我国首创无显影气相光刻技术,这项技术省去显影工序,节省大量溶剂,且分辨率高、操作安全,得到了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的批示支持。这段经历让我相信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也认识到平台、合作和学科交叉的重要性。
1981年我自费去美国,经钱人元先生推荐,得到北达克他州立大学(NDSU)资助,被聘为聚合物与涂料系博士后研究员,那里有很好的研究条件和生活条件,可以全身心投入研究和学习。合作导师Peter Pappas教授是国际上重要的光固化研究专家,在他的指导下,我进行阳离子光固化的研究,其中最重要的是进行了分子内敏化鎓盐(光致产酸剂)的合成与机理研究,在实验中发现并首次提出了混杂聚合的概念。在做研究的同时我听了包括Zeno Wicks教授在内的多位国际权威的涂料课程,这些课程让我大开眼界,可谓醍醐灌顶,让我对涂料这门科学及其重要性有了认识。
1982年在NDSU与实验室同学合影
1985年我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回国!这使当时NDSU的教授和同学感到惊讶,因为在此的留学生都可以找到理想的工作,还没一个人学成后回国的。我的亲友和同学也很诧异,自费出国留学后回国的当时实属罕见。为什么回国?我常简短地回应一句话,“徽州狗,打死不离锅囱口”,意思是徽州人没出息,不能在外生根,最后都要回老家。我是徽州人,所以我回国了,其实我心里还有几个理由:第一、我参与发明的无显影气相光刻技术在国内开发中因机理不明遭遇瓶颈而被迫下马,这项曾获国家领导人与钱人元、冯新德等学界前辈支持的成果,若就此搁置,我无颜面对这份信任,唯有回国才能彻底厘清机理、给出交代;第二、国际上已有人利用光致产酸剂研发新一代的光刻胶,我们称之为化学增幅抗蚀剂,而我正是研究光致产酸并对光刻胶情有独钟的人,我深知其重要性,我希望能回国发展;第三、我学习了涂料的科学与技术,深知涂料的重要性,而国内当时一般高分子化学家一想到涂料就是“油漆桶加刷子”,我希望推动我国涂料现代化,促使我国涂料从“漆糊涂”迈入科学化。
1985年回到北京市化工研究院,担任副总工程师兼任黏合剂室主任工程师,在那里研发聚氨酯黏合剂和涂料,我很快发现我的兴趣和能力都不适应自己所担任的职务。而且该所的性质不可能让我专心从事有关微电子的基础研究,当我知悉可能将被提升为总工程师时,我又做了一个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去清华大学刚刚复系的化学系工作,当时教师并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职业。非常感谢当时化工院的领导,他们很开明,理解并同意我的决定。
1987年,我抱着扎实做一些感光和微电子材料研究的愿望进入清华。在我心目中清华这么一所历史悠久的知名大学,条件决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在入校前根本没有考虑研究工作条件,但一到系里有机教研室报到,听了介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科研条件真正是一穷二白,既无实验室也无基本的实验设备,比当时一般的工厂实验室条件还差。经过系领导努力协调后,李如生教授为我腾出了化学馆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实验室,但除了实验台外,空无一物。教研室支援了几个烧杯和量筒之类少数玻璃仪器,从五楼找来一架残天平,系领导支持了五千元经费购买了反应器等必要的简单仪器。为了装一个恒温槽,我到北大化学系求援,扛一个玻璃缸从北大化学楼,步行回到清华化学楼,最终建成一个简陋的实验室。虽然条件如此艰苦,我深信化学系将有美好的未来,怀着对前景的憧憬,我无怨无悔地坚守在化学系。
不同版本的《涂料化学》
在化学系我有了讲台,我新开了三门课:研究生的高等有机,高分子化学和涂料化学,我将研究经验和体会揉进了课程,使课程接地气,有特色,获得好评。“高分子化学”课后来由袁金颖教授继续打磨,2008年获得了清华大学教学成果一等奖,同年被评为清华大学精品课;研究生的“高等有机”由李兆陇教授等继续,经他们的努力,后来也成为精品课;“涂料化学”课的讲义在其他老师支持下,编成《涂料化学》(与冯汉保合编)一书,由科学出版社出版,成为国内最受欢迎的涂料书籍之一,现已三版(申亮教授参加了第三版编写),印刷三十余次。我参加了丁廷祯教授主持的清华大学“科学与社会”课程教学,向同学们介绍了高分子光化学的应用,其中包括光刻与光刻胶,经宋心琦教授推荐该讲稿被选入近代化学丛书,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由宋先生取了《光照下的缤纷世界》的书名。
我有了高质量的研究生可以一起从事研究,但我那窄小的实验室实在无法让研究生开展一些稍微复杂的研究工作,我以清华大学为依托将研究平台扩展至化学系以外。和清华大学核能院及北京市化工研究院合作,研究无显影气相光刻的机理,经过多位研究生的努力,终于揭开了无显影气相光刻的秘密:传统光刻是以“光致溶解度差”为基础的,而无显影气相光刻则是建立在“光致诱蚀剂浓度差”基础上的,此项研究受到国内外专家的高度评价;和北京市化学试剂研究所研制化学增幅抗蚀剂;和清华机械系合作研发3D打印(当时称立体光刻);与教研室阴金香老师研发了阳离子自由基混杂紫外固化3D打印材料;后来又与澳大利亚CSIRO的冒怀庆院士合作,在那里我将无显影气相光刻的分辨率从1微米提升至0.4微米;和杨永源教授一起帮助解决了塑料钞票黑色厚涂层油墨的快速印刷难题。清华窄小的实验室最终成为连接多学科、跨机构的“大平台”,在这里培养了多位硕士和博士,完成了一个个基金项目,发表了多篇论文,申请了多项专利,进行了多项国际交流。
1992年清华大学化学系涂料学习班全体学员
作为清华大学教授的优势,在于有清华大学为依托和后盾,社会上会将对清华的信任转化成对个人的信任,我因此先后被聘为:国防科工委(局)民口配套咨询委员会成员和专家组成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工程材料学部的咨询委员和有机高分子材料学科评审组组长,以及科技部、化工部、人事部和教育部等部门的有关项目的评审组成员,也被多所高校、重点实验室和国内外刊物聘为教授、专家和编委。通过这些活动,我对于国家基础研究,国防和应用科学研究状况有了认识,也认识了相关领域的不少专家,这使我开阔了眼界,学习了不少知识,并有幸参与了诸如三峡大坝和南水北调的防腐工程,战舰,航天等重大项目的涂层设计的审核。我认认真真地参加每一项目的评审(包括立项,验收和鉴定)、人才选拔和奖励,为国家各类项目严格把关,也为人才培养出了力。我深知,清华大学教授这张名片是我这些工作的通行证。
2004年退休后,我未停下脚步,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涂料和辐射固化领域。我是中国涂料工业协会最早的个人会员,为涂料的国际交流和先进的涂料科学和技术的引进做了不少努力。在北大,浙大和科大等高校,研究院和企业开设了几十场涂料课或讲座,传播涂料科学知识,为行业答疑解惑,得到行业的认可,被授予“改革开放四十年影响力人物”和“突出贡献人物”称号等。退休后我有了更多时间耕耘涂料领域,为中国科技馆在线上以“无处不在的涂料”为题向全国观众普及涂料知识。在中国涂料工业协会领导下,和十几位教授学者一道将“涂料化学”搬到了线上,一共26讲,我从教员聘请,讲稿审核到录制全程参与,为提高我国涂料水平做出了贡献。此后和涂料同仁又一起翻译了《有机涂料科学与技术》这一重要参考书。该书获得了出版界大奖。
《光引发剂原理与应用》书影
回国后不久,我便和几位同志一起筹办了中国辐射固化协会(后改为中国感光学会辐射固化专委会),经过多年努力,该协会已成为感光学会领域最重要的专业委员会,光固化涂料、光固化工油墨、光固化黏合剂、光刻胶、3D打印等行业蓬勃发展,我国已成为国际上辐射固化的强国。为了行业发展,2024年专委会开始举办了辐射固化学习班,我任总顾问,与江南大学刘晓亚教授等合作,从课程设计到讲稿审核全程参与,我还和吴世康教授合作翻译了行业最重要的参考书《光引发剂原理和应用》。我曾先后担任协会副主席、荣誉主席,亚洲辐射固化组织副主席、主席和荣誉主席。被协会授予终身成就奖。
2024年我应中国石化出版社之邀为《古今石油和化工人》一书撰写了一篇自述“拥抱涂料与辐射固化”,又在江明院士《旦苑晨钟》上发表了一篇“从北大到清华,从工人到教授”的文章,受到不少人的关注。我的一生经历丰富。不仅角色变换多,从国内到国外,从工业到学术,从研究到管理,从民用到国防,而且就研究来说,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都有涉猎。2023年清华化学系“关心下一代工作组”邀请我与学生们从“教育强国,奋斗有我”这个角度介绍我的体会。我认真地准备了稿子(PPT),以“我的经历与体会”为题作了介绍。虽然参加座谈的人数不多,但反映不错。2024年北大“拔尖创新人才培育研讨会”又请我去介绍研究经历和体会,我尝试作了报告,结果很受欢迎,他们说对年轻人很有启发。后续在中国科学院化学所做报告时,同仁们为报告拟名为“科研生涯与感悟”,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核心主旨,此后我便以它为题。前后应邀在科大、浙大、航材院、常州涂料院和江西科协等约近二十个单位做了报告。
今年我已88岁高龄,希望余生能活成一道微光,给在崎岖路上攀登的年轻人一点启示。借着化学系百年华诞的机会,将用过的PPT疏理成文,和清华年轻师生分享做人和做学问的感悟。详见。
来自学界和业界的声音
洪老师好!发来"生涯与感悟"我听了,也读了。你写的科研生涯,以前也晓得一些,这次看了更为明晰。很多事,我们同辈人,才能真懂。你写刚入清华时,化学系实验室的那种穷、窘,如今年轻人大概是不能相信的。你系统地总结出的"感悟",十分珍贵,既很实在又有高度。
——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江明
从燕园实验室的孤灯长夜,到清华园讲台上的春风化雨;从产业一线摸爬滚打的躬行实践,到学界前沿的开拓引领——洪啸吟先生以八十八载光阴,毕生深耕化学沃土。他亲历并参与了中国科学从筚路蓝缕到蔚为大观的不凡历程,以智慧与赤诚为我国高分子材料事业筑基搭梁。先生以学术立身,以风骨立人,其志趣品格,堪称垂范,令人景仰。
——中国科学院院士唐本忠转发科学出版社公众号评论
这是一位88岁清华化学教授的深情自述,不仅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是一卷浓缩了中国化学科研发展历程的生动教材。全文以“严谨、坚守、家国、创新”为精神主线,展现了一位科学家在时代变迁中始终如一的学术品格与人生境界。
文稿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真实的力量——从北大实验室的启蒙、工厂车间的坚守,到留美归国的抉择、清华白手起家的创业,每一个阶段都体现了科学家应有的韧劲与情怀。尤其在科研方法上,作者通过亲身案例深刻阐释了“实验员与研究员之别”“意外发现的价值”“学科交叉的创新力”,这些经验超越了时代,对当今科研工作者依然具有鲜活的指导意义。
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回顾一生时表现出的谦逊与清醒:他将成就归功于平台与合作,将挫折转化为成长的养分,将晚年化作照亮后学的微光。这种“俯仰无愧于天地”的坦然与“渴不饮盗泉水”的操守,正是当下学术环境中最值得珍视的精神遗产。
全文最后对青年学者的寄语,既是殷切期望,也是代际传承——科研不仅是技术的探索,更是人格的修炼;创新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坚守与勇气。这篇文稿不仅是清华化学系百年华诞的珍贵献礼,更是一盏照亮科研初心与学者风骨的明灯,值得每一位在科学道路上求索的人细细品读、深深思考。
——清华大学原化学系主任廖沐真
文章中最动人的,并非那些标志性的成果与头衔,而是贯穿始终的“微光”精神:在困境中不失好奇,在诱惑前不忘初衷,在寂寞里不懈深耕。他用一生诠释了何谓“严谨是科研的生命线”,何谓“平台是成长的土壤”,何谓“在无疑处有疑,在有疑处不疑”。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洪先生将毕生体悟凝炼成对年轻学子的殷殷寄语:关于做人与学问,关于基础与创新,关于合作与坚守,关于星空与实地。这些话语,来自风雨兼程的来路,指向星辰大海的前程。
百年化学,薪火相传。这束由前辈点燃的“微光”,穿过时间,正照亮无数后来者的求索之路。愿每一位翻开这篇文章的读者,都能从中感受到科学的热度、信仰的力量与传承的温度。致敬洪啸吟教授,致敬所有默默耕耘的“发光者”。
——亚洲涂料油墨联合会前主席、中国涂料工业协会名誉会长孙英莲
洪先生是跨越时代,跨越学科领域的专家,是我们行业科技工作者的楷模。先生出身书香世家,虽已近耄耋之年,仍笔耕不辍,诲人不倦。每次和先生交流都获益良多。
——艾仕得涂料系统(上海)有限公司中国区产品总监闫福成
本文节选自洪啸吟教授《科研生涯与感悟——纪念清华化学系百年华诞》讲座整理稿,标题为编者所加。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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