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开清代的商业史,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时候的大商人,很少是纯粹靠市场竞争杀出来的。他们更像是“戴着镣铐的舞者”,镣铐的那一头,攥在官府手里。

潘仕成这辈子,成也这根镣铐,败也这根镣铐。

很多人以为,潘仕成之所以能一度被视为广东首富,是因为他脑子活、懂洋务、会做生意。这话只对了一半。

在晚清,生意做得再大,如果你只是商人,那你永远只是一头“肥猪”,养肥了就得杀。要想活得好,你必须得有点别的颜色——比如,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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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仕成的“红顶”,红得发紫。道光年间,他不仅花钱捐了个举人,还实打实地被授予过道台、盐运使这样的三品实缺大员。

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大部分捐官的人,拿到的只是个虚衔,像他这样既能穿商人的短褂,又能穿官员的补服,在衙门里有座位的,整个广州城也数不出几个。

但这顶红帽子的代价,远超我们的想象。

潘仕成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不是开洋行发财,而是接手临全埠盐务。

答案藏在两个字里:“情面”——准确地说,是“官场人情”。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烂摊子不是潘仕成要接,他是不得不接。逼着潘仕成接盘的,是当时的两广总督耆英。

耆英是谁?是道光皇帝跟前的红人,是签订《南京条约》的钦差大臣,是潘仕成在官场上最大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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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仕成之前能顺风顺水,帮办洋务、督造战船、被皇帝破格提拔,背后都离不开耆英的保举。潘仕成欠耆英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人情,是仕途,是政治资本。

所以,当耆英开口说“临全埠非你不可”的时候,潘仕成能拒绝吗?

他不敢,也不能。

这种关系表面上是上下级,骨子里带着一点八旗制度里“主奴依附”的影子。

清朝在商业流通领域里的规制生财,是由两个系统共同支撑的:一个是朝廷设置的一系列制度,另一个就是内务府系统下展开的主奴依附关系。

你既然享受了靠山给你的庇护和特权,就得在靠山需要的时候,替他去填窟窿、背黑锅。

这就是晚清官商的第一条潜规则:靠山给你的“机会”,哪怕是毒药,你也得笑着吞下去。

接手临全埠后,潘仕成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做慈善——给整个两广官场做慈善。

前任李念德堂亏的钱,要他还;临全埠其他盐商欠的债,因为他是有官衔的“总商”,也要他背;广西那边闹太平军,盐路不通,饷银收不上来,官府不找别人,就找他;甚至那些已经跑路的盐商留下的无主欠款,最后也都算在了他这个“能人”头上。

更要命的是各种“报效”。

什么叫报效?就是官府要花钱,但不肯从国库出,就找个理由让商人捐。修书院,要潘仕成捐;办团练,要潘仕成捐;赈灾,要潘仕成捐;办洋务,也要潘仕成捐;甚至连朝廷打仗的军费,还得潘仕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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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仕成早年靠洋行赚的那些钱,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抽走了。

那时候没有“产权保护”这个概念。在官府眼里,你潘仕成的钱,就是官府的“小金库”。平时让你赚,是为了养肥你;需要的时候让你吐,那是给你面子。

清政府盐价管制的核心是平衡三个要素:财政收入、商人利益、民众消费。在康乾时期,财政收入充实,盐商获利丰厚,政府会限制盐价,缓和社会矛盾;

可到了嘉道以后,财政形势紧迫,政府对财政收入的需求变高,市场又供大于求,盐价开始下降,政府就要采取措施保障盐价——因为盐价再降,盐商没钱了,政府也没钱了。

潘仕成所处的,正是这个转折期。他接手盐务的时候,盐政早已腐朽,盐价高了,自然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动,课款追不回,他一个洋商出身的人,根本玩不转这套烂透了的体制。

就这样,洋行的利润填进了盐务的窟窿,盐务的窟窿又填进了官府的“报效”。到最后,潘仕成发现,自己家底亏光,名下的账面上,居然还欠着国库二三百万两银子。

这钱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花掉的,而是被整个腐朽的盐政体系吞噬了。

咸丰皇帝上台后,潘仕成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他的老靠山耆英,因为当年在外交上过于软弱,被咸丰赐死。潘仕成虽然没有被牵连,但朝中没了说话的人。

到了同治年间,以前的那些“情面”,全变成了“公事公办”。

同治八年(1869年),两广总督瑞麟一道奏折递上去,直接把潘仕成给参了。理由是“亏欠课款甚巨”。皇帝连调查都懒得调查,直接下旨:革职,抄家,勒限追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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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以前你是“红顶商人”的时候,亏二三百万两,那是“暂欠”,可以慢慢想办法;现在你是“待宰肥羊”的时候,亏一两银子,那也是“侵吞国帑”,得拿命来还。

潘仕成最后的悲剧,表面上是商业失败,骨子里是政治失势。他不是输给了市场,而是输给了那张曾经保护他、最终却抛弃他的“官商关系网”。

经办潘仕成抄家案的南海知县杜凤治,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让我们能看到潘仕成的挣扎。他说,潘仕成曾买通了总督的幕客,搞了个“假抄家”,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无论真假,在那个年代,商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官府想剁哪刀,就剁哪刀。

同治十三年三月十六日(1874年5月),潘仕成被亲侄从床上拖到地上,奄奄一息时,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澳门妈祖阁题诗的夜晚。那时候的他,跟着耆英左右,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等的风光。

可风光背后,那张官商关系网,早已悄悄收紧。

他以为自己是舞者,其实只是提线木偶;他以为红顶是护身符,其实那是催命符。当靠山在时,他是“红顶商人”;当靠山倒了,他只是一头“待宰肥羊”。

这就是晚清官商的生死局:你靠权力赚到的钱,最后一定会被权力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潘仕成这一生,不是输给了生意,而是输给了那个时代最基本的规则——在权力面前,商人永远没有资格说“不”。

【潘仕成系列·后四篇】

第一篇:红顶商人的“官场死局”——广州巨富为何宁死也不去浙江赴任?第二篇:首富的儿女们——潘仕成被抄家后,他的孩子去哪了?第三篇:十三行巨富的遗产——海山仙馆藏书被抄后,流落何方?第四篇:红顶商人的生死局——潘仕成们为什么注定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