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午后,阳光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一张办公椅上。
刘岚站在椅子旁,戴着一副放大镜,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这个姿势她已经保持了四十分钟。
右手握着一把银色的不锈钢镊子,镊子尖轻轻拨开浓密的黑发,夹住了一根泛着浅灰的白发。
“稍微忍一下,这根有点粗。”刘岚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和的提醒。
“嘶”,椅子上的客户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一根完整的白发被拔了下来。刘岚将它轻轻放在旁边铺好的纸巾上,客户要检查是否拔错。
这是刘岚帮人拔白发的第二年。没有门店,没有招牌,甚至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她帮人拔白发,一小时收费80元,一个月能赚3000元左右的零花钱。
那些愿意花80元一小时请她拔白发的人,年龄集中在30-50岁,用一月一次的拔发,展示着不愿被岁月轻易打败的倔强。
01
从“手残”到“高手”
拔发也有门槛
刘岚的工具很简单:两把镊子,一块干净的湿纸巾,有时候会根据客户需要带一小把剪刀。
那把不锈钢镊子是她换了三次才找到的最合适的一款——尖口细而不锐,咬合严密,力道适中,既能稳稳夹住白发根部,又不会轻易夹断头发,也不会因为过于锋利而划伤客户的头皮。
这份工作虽说是零门槛,但刘岚从入门到掌握也花了一些功夫。
“第一单的时候,我用的是那种很普通的镊子。”刘岚回忆起第一次接单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窘迫。
“夹力不够,要么夹不住,要么一用力就把白发夹断了,留下一小截在头皮里,更难看。”
那天她拔了一小会儿,发现没拔下来一根完整的白发,最后一分钱都没要,拿着镊子很羞愧地走了,回家后重新搜罗新镊子。
第二单,新镊子好用了一些,但她还是没找到手感。
“那时候不知道力道要控制在多少,太轻了夹不住,太重了又会让客户很疼。”刘岚说,那天的客户看出了她的紧张,主动把自己平时用来拔白发的镊子借给了她。
“那把镊子用起来特别顺手,轻重刚好,角度也合适。”
就是那一把旧镊子,让刘岚突然开窍了,她慢慢摸索出了诀窍——拔白发时,手腕要稳,指尖要轻;夹住根部后,不要硬扯,而是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轻轻向上提拉;另一只手要适时固定住周围的头发,避免牵动头皮。
“这样既能拔出完整的白发,又能最大限度地减轻痛感。”
图释:刘岚的帖子
从那以后,刘岚的工作姿势也固定下来:客户坐着,她站在客户身后或侧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距离客户的头顶只有二三十厘米,全程保持专注,不敢有丝毫分心,短则1个小时,长达4个小时。
“有时候拔久了,眼睛会酸,脖子会僵,肩膀也会疼。只能趁客户休息的时候,揉一揉眼睛,活动一下脖子,稍微缓一缓。”
拔白发的痛感从来都不是均匀的,为了让客户舒服,刘岚在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规律。
“越粗的白发,痛感越强;越短的白发,因为扎根更深,痛感也更明显;而生长在鬓角的白发,因为周围的头皮更薄、神经更密集,拔起来的痛感比头顶和后脑勺的要强烈得多。”
除了应对痛感,刘岚还要处理客户各种各样的“不信任”。
有些客户会要求她把拔下来的每一根白发都整齐地排列在白纸上,全程盯着,生怕她偷工减料;有些客户会一边让她拔,一边自己计数,一根、两根、三根……丝毫不肯松懈。
刘岚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四十五岁的老板。那人头发浓密,但白发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
“那天我给他拔了两个小时,他全程都在数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拔完之后,他拿着白纸,一根一根地数,数完告诉我,刚好800根。”
从那以后,刘岚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常规速度——一小时400根。“不多拔,也不少拔。每一根都拔得干干净净,对得起客户付的每一分钱,也对得起他们付出的时间。”她说。
还有一些客户,因为发量稀少或头皮敏感,提出了更特殊的要求。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客户头发稀疏,头顶散落着一些白发,但她坚决不让拔。“她不让我拔,只让我用剪刀贴着头皮,把白发一根一根地剪掉。”刘岚说。
剪白发比拔白发难得多。“拔白发,只要夹住根部轻轻一提就好。可剪白发,要控制好角度,既要剪干净白发,又不能剪到周围的黑发,还要贴着头皮,不能留下一点白茬。”
那天,她花了三个多小时,才把那位女士头顶的白发全部剪完。结束工作时,她的眼睛酸得直流泪,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僵硬。
02
白发如镜
照出深圳中年的焦虑
刘岚发现,她的客户群体集中在30-50岁之间,这个群体对白发最为敏感。
在这个年龄段,白发不仅仅是一种自然衰老的现象,更代表着压力、焦虑和无处倾诉的烦恼。
“三十到五十岁,正是一个人事业的黄金期,这个年龄段的人也是家庭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要承担很多压力。”
在深圳这座城市,人人都在追求光鲜亮丽,人人都在隐藏疲惫,“而白发是最明显的衰老标志。他们怕自己的白发被同事、客户、家人看到,怕别人觉得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所以宁愿花时间花钱,也要维持体面。”
刘岚的客户大多是深圳收入较高的群体:科技园的高层次人才、跨境电商公司的老板、金融行业的从业者、家境优渥的中年女性。
他们的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却共享着一种相似的焦虑——忌惮白发,不愿或不能染发,于是选择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与时间进行一场缓慢的拉锯。
那位每个月固定找刘岚拔白发的算法工程师,今年三十五岁,头顶已经半白。“他说拔掉白发,是为了不让老板看见,因为公司年纪大的都被炒了,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比同龄人老。”
刘岚回忆道,他拔完后总会对着镜子仔细打量,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说,拔完白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也更有精神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够了。”
那位做外贸的老板,他的白发大多是这两个月才长出来的。“他说,孩子上高三,本来成绩很好,可突然就厌学了,不去上学。”
这位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面对青春期孩子的叛逆却束手无策。“睡不着觉,头发也白了很多。”
老板还告诉刘岚,等孩子高考结束,不管结果怎样,他就不再这么执着于拔白发了。“人嘛,终究是抵不过岁月的。等年纪再长一些,白发多了,就顺其自然了,没必要再这么折腾自己。”
部分中年女性的白发故事则与“美”的代价有关。
一位三十五岁的女士留着及腰长发,发间却藏着许多白发。她年轻时特别爱美,喜欢染发,平均20天就要染一次头发。
“她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只想着好看,从来没想过染发剂会伤害发质,也没想过会损伤头皮。”
久而久之,她的发质变得越来越差,干枯、毛躁、易断,白发也长得越来越多,同时她又认为养发产品是智商税,不愿意使用。
“现在她不敢再染发了,只能请我来拔。因为头发太长,白发又多,拔的时候痛感会比短发更明显。她每次最多只能拔两个小时,就疼得受不了了,只能分两次拔。”
刘岚从顾客的分享里,得出了他们以拔代染的原因。
“男客户的两鬓头发比较短,不好染,染了怕染在头皮上显得假,像画上去的头发;女客户基本都是怕染发头皮容易过敏或者致癌。”
刘岚也清楚,染发是一种循环,只要开了头,就得一直补染,他们担心染太密对身体不好。
刘岚说,拔白发的过程大多是安静的,但对话总会在某个时刻自然流淌。客户会主动聊工作、家庭、烦恼、喜悦,分享善意。
最让刘岚感动的是一位客户在得知她有鼻炎后,主动送了她两瓶自制的中药。
“那天我无意间提到自己有多年鼻炎,每到换季就特别难受。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特意送了药,还详细讲了方子的来历和服用的注意事项。”
刘岚很动容,她在拔白发的琐碎时光里窥见了无数人的人生,“我能做的,就是更加认真,用我的耐心和细心,帮他们暂时卸下一点疲惫,留住一点体面,也收获他们的温暖。”
03
在“价格战”里
死守80元/小时的收费
刘岚做这份工作已经整整两年,她只在一个平台接单,没有推广,没有积累太多的客户资源,但凭借着细心和靠谱,订单慢慢稳定下来。
平均每个月,她能有三千元的收入。
“这笔钱,不多。不够买一件好衣服,不够吃一顿大餐。”刘岚说,“可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笔收入,更是我接触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她的收费标准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变迁。刚开始接单时,平台上做这份兼职的人不多,她定价100元一小时,虽然订单量不大,但能维持。
“有时候一个月能接二十单。”刘岚觉得自己的服务值得这个价格——她认真、细心,不拔断一根白发,不敷衍每一分钟。
但很快,竞争者多了起来,价格战悄然打响。
“有人把价格降到了90元一小时,有人降到了70元,到最后,有些同行直接降到了60元。”
那段时间,刘岚试着把价格降到80元一小时。但当看到有些同行依然在不断降价,甚至降到50元一小时,她没有再动摇,而是选择了坚守80元的价格底线。
“我算了一笔账。”刘岚很务实,“我每次接单都要花时间通勤。有时候客户住在关外,我从家里出发,坐地铁、转公交,来回就要两个多小时。再加上拔白发的时间,一整天下来,实际时薪并不高。”
如果把价格降到60元甚至更低,扣掉通勤成本、时间成本和工具损耗,再考虑到这份工作对专注度和精细操作的要求,“根本不值得。”
“我做这份工作,不是为了赚大钱,可也不能委屈自己。我的服务,配得上80元一小时的价格。”她说。
当然,这份工作也有阴暗面。刘岚遇到过不怀好意的客户,经历过过分的骚扰。
“有一次,一个异性客户约我在家里见面。他说家里比较方便,我想着都是客户,就答应了。”
到了客户家里,刚开始一切正常,但过了一会儿,客户开始提出过分要求,“他问我能不能让他躺在我的腿上拔,还问能不能顺便提供按摩服务,语气很不正经。”
刘岚立刻停下动作,严肃拒绝,收拾工具转身就走。
“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定了规矩:同性客户可以约在家里;异性客户只约在公司或公共场所,比如公园、咖啡馆。”
她说,“在深圳做这种零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赚多少钱,都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尽管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刘岚还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份工作,并且认为这是一份性价比极高、收入又稳定的工作。
她加入了很多兼职群,看到群里时薪10元、20元的日结兼职被哄抢时,又惊叹还是拔白发好,时薪更高不说,工作环境也更好,不用风吹日晒,做体力活。
她下定决心,不出意外,要继续坚持做这份工作,牢牢守住“白发人”的体面。
备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丨白粥
部分图片来源Shenzhen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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