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识别问诊、孤独死、性侵取证、医生本身的心理健康问题。延续首季的高质量表现,《匹兹堡医护前线》(后文简称《匹兹堡》)第二季延续了上乘质量。
作为近年来评分最高的美国医疗剧,《匹兹堡》的首季收获全球好评,豆瓣评分高达9.5分,并成为2025年艾美奖的最大赢家。2026年1月,该剧第二季开播,第二季共15集,每集52分钟,采用周更模式,新增了主治医生巴拉恩·阿尔·哈希米一角,与男主、急诊室资深主治罗宾医生形成制衡关系。第一季的重要人物弗兰克·朗道、萨米拉·莫汉、卡希尔·麦凯、崔妮蒂·桑托斯等医生悉数在列。
第二季海报
在创伤急诊中心里,观看美国社会
在已经找到稳定叙事框架的前提下,《匹兹堡2》以医院作为美国社会的缩影,在医疗资源紧张、医保议题、移民困境、种族议题等首季选题的基础上,第二季与时俱进,探讨了AI对医疗体系的冲击。
多线叙事、克制抒情的口吻、镜头语言直接而准确、故事高度还原美国急诊室的日常状态,这些都是《匹兹堡》系列深受业内认可的优点。它在叙事上看似平实,其实仔细梳理,就能发现编剧每一集都在进行高密度叙事。仅仅在第二季第一集,观众就看到了病人肺门大出血、弃婴问题、医生给流浪汉洗澡、大麻成瘾病人、入院少女疑似遭遇性侵等情节。
被胶水粘住眼皮的患者
而在前两集中,编剧还插入了一些颇有喜剧色彩的病例,作为严肃题材的调和。比方说:一位金发女士贴假睫毛的时候被超级胶水粘住了眼皮;一个异常勃起的男人入院,医生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决定给患者阴茎背神经做利多卡因阻滞。
编剧用分寸适当的幽默表达来调节氛围,让观众的情绪不至于沉下去。比如剧中医生在跟一位黑人大叔病患沟通时,医生说:“为预防低血压,如果我们预计失血量超过五升,会给予白蛋白。”大叔说:“上一次是六升。”实习医生接话:“那相当于一加仑半。”大叔开玩笑:“高标号优质汽油。”
在颇有喜感的情节之外,还有基于现实感、令人会心一笑的安慰。当剧中一位年轻女医生遭遇庭外质询时,主角罗宾医生告诉她,在美国,普通急诊医生平均每七年,就会遭遇一起医疗过失诉讼,十次有九次赢,罗宾医生自己就被起诉过四次。
本季第六集同样彰显了主创的人文关怀,值得反复回味。在这一集里,曾经多次被送入急诊室的黑人平民路易再度入院,他因为肾衰竭引发的肺出血而病逝。急诊室的医生们对路易的离去表示伤感,新来的医生为此困惑,毕竟死亡对医生来说已是常态,一个酒徒因过量饮酒而死亡,似乎不值得同情。直到罗宾医生告诉他路易的过去。
创伤急诊中心全体医护对路易进行了简短而温情的悼念
路易是本地人,匹兹堡钢人队球迷,在1998年之前,他是三河体育场的管理人员。他本来有一位心爱的妻子,但在临近预产期时,妻子和孩子双双去世。路易从此一蹶不振,酗酒度日。匹兹堡创伤急诊中心的医生们见证了路易最消沉的日子,也看到他终于决心戒酒,脸庞重现喜悦。
尽管,这戒酒的过程反复波折,路易最终仍不幸离去。对医生们来说,路易已不只是一位病人,更是他们这些年岁里照护匹兹堡创伤之人的缩影。那些挣扎之人,他们被误解,被冷眼,被偶尔看见又被久久忽略。好在他们仍会被像罗宾医生这样的善者珍重对待。
医疗系统内的AI改革
哈希米医生是本季中的重要角色。她拥有战地医生背景,作风强势,追求行事效率与程序规范。她在医院推行AI识别问诊,让AI根据患者情况自动生成病历。许多医护人员起初对AI充满顾虑,但在实际使用后,他们也发现AI在提升效率上确实有很大帮助,对AI的恐惧和偏见逐渐减少。不过,他们也发现AI在输出具体药物的名称时仍存在错误。
诚如第二季第六集编剧借角色之口说,AI进入医疗不是完美的,例如它在生成病历时,有时会生成病人没有的疾病史,需要医生手动核查。拥护AI的医生认为:AI生成病历虽然有2%的错误率,但仍好过一字一句手动输入。反对者认为,哪怕是极小的错误率,都意味着有人可能会因此遭遇误诊。
编剧借哈希米医生与质疑者的角力,将当下热门的AI议题及其在医疗行业的应用浓缩在剧情中。哈希米医生和AI医疗互为镜像,她雷厉风行地改革。所遭受的阻力,象征着医疗系统内部新旧秩序发生冲突后的表现。
罗宾与哈希米
编剧没有矮化哈希米和罗宾医生任何一方。从罗宾的角度来说,他不排斥改革,但要避免改革激进化导致医院失去人本主义、齐心协力的团队氛围。从哈希米的角度来说,她的初衷是改革系统沉疴,提升效率,从而让医生和患者都能从中受益。而改革之事,若是一味老好人姿态,改革必不能成事,加之她是新入局者,必须树立威信。
所以,只要你设身处地从他们各自的角度解读,其实都情有可原。这正是成熟剧作的魅力——它不塑造脸谱化的好人和坏人,它塑造可以被理解的人。
在乎自己的力量
在匹兹堡创伤急诊中心,医生频繁与死亡和病痛的肉身打交道,就和绝大部分工作一样,他们也有深深的职业倦怠。剧中借医生的对话提到,新冠疫情期间,很多医生离开了,那时候频繁接受死者或重病患者让他们身心濒临崩溃。他们也需要为自己的精神健康负责。
这部剧没有神话医生这一群体,医生们救死扶伤,昼夜奔忙,医生们也面临“医人无法医己”的难题,譬如罗宾医生就需要定期接受心理咨询。《匹兹堡》向观众展现出这样一幅图景——医生们成为了社会集体创伤的承受皿,他们被迫承压大量的死亡、孤独、隐痛,而他们自己的痛苦却容易被外界所忽略。
若能延续前两季质量,假以时日,《匹兹堡》整个系列或可媲美美剧经典《火线》。《火线》是美剧剧迷心中的杰作之一。它播出于2002—2008年,共5季60集,每一季的豆瓣评分均超过9.3分。《火线》借助警探和记者视角,用极富有生活气息的镜头语言、对社会议题高度提炼的故事情节、对警匪勾结、毒品战争、市政腐败、公立学校溃败等问题的深入凝视,让整个系列成为一部全景呈现巴尔的摩众生相的现实主义史诗。
《匹兹堡》具有《火线》的影子。它不依赖于猎奇、狗血,它呈现的就是医院系统和医疗从业者的生活本身。它俘获观众的方法,来自对手术细节纪录片式的还原、精湛的多线交叉叙事与人物刻画技巧、对于医疗行业的敬畏和细心。
《匹兹堡医护前线》展现了群像剧的魅力
《匹兹堡》剧组具有非常神奇的化学反应。他们不是两三个演员表现出挑,而是整个剧组拧成一股绳,宛如真实的急诊室团队本色出演。类似的化学反应,你可以在《生活大爆炸》《摩登家庭》等经典美剧中看见。因此在《匹兹堡》中,你很难单纯夸某一位演员出挑,它是一整个群像的胜利。
当系统不完美甚至有巨大缺陷时,个体并不是无能为力的。
一个人珍惜自己的力量,慎用自我的权力,在他与其他个体的联结中,在个体与个体之间对于善、信义、共情、体恤弱者等价值的守护中,人性那光辉的一面才会昭示,由一个个具体之人组成的系统才不会走向崩坏。
或许,这正是《匹兹堡》系列的题中之义——它告诉我们要在乎自己的力量。并不是系统让人绝望,而是我们先对自己绝望。
来源: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