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便晓得有雨,却还是来了。
江南的雨,是婉约细腻的。它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爽利,倒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缕缕游丝,软软地、密密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要把整个春天都网在里面。
撑着伞走进鼋头渚,雨点子打在油纸伞上,闷闷的,柔柔的,没有一点声响,这样的雨,是舍不得让人听见的。
远远地,便望见那一带粉白色的云了。雨里的樱花,不像晴日里那样张扬,那样咄咄逼人地白着、粉着;它们像是被雨水洗过了的梦,颜色都淡了几分,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润来。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每一朵都成了小小的玉盏,盛着天落的水,颤巍巍的,仿佛一动就要倾洒下来。
长春桥是看樱花最好的地方。这桥原是20世纪30年代园主杨翰西修筑的,从日本引来的染井吉野樱,如今已长得高大蓊郁,虬枝交错,把桥面遮成一条花的甬道。走在桥上,头顶是密匝匝的花枝,两旁是太湖水,人在中间,竟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水上。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把天地间的一切都调成了慢镜头。
忽然起了风。
不是那种呼啸的风,只是轻轻的一阵,从湖面上来,带着水气的凉。可就是这一阵风,竟惹得满树的花簌簌地落起来:那景象,真叫人说不出话来。千万片花瓣,粉的、白的,薄得透光,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发间,更多的落在桥面上、湖水里。落在水里的那些,并不沉下去,只是悠悠地浮着,随波而去,像千万只小小的舟,载着春天的消息,不知要驶向何方。
(樱花雨中邂逅一位行摄女子,她说您气质真好,能帮您拍几张照片吗?当然,感谢啊!)
这便是樱花雨了。
我收了伞,立在桥中央,任它们落我一身。这雨是香的,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须得静下心来才闻得到,像是初生婴儿的呼吸,又像是隔了一重纱的梦。花瓣拂过面颊时,凉凉的,软软的,仿佛是春天的手指,在轻轻地抚摸。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说“花见”时要怀着一颗悲喜交集的心:这样盛大的美,原是不能长久的;越是绚烂,越是临近凋零。
桥的那一头,有人在拍照。一个穿汉服的少女,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站在花树下,让同伴给她留影。风吹过时,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拂去,只是微微地笑着,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风景的一部分。不远处,一位老人支着画架,在雨中作画。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和这易逝的美较劲,要把它们永远地留在画布上。
走过长春桥,便到了樱花邮局。这是近年才有的,木头的房子,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屋里有人在写明信片,伏在案上,写得很认真。我不知道他们写些什么,也许是寄给远方的朋友,告诉他这里的樱花开了;也许是寄给未来的自己,提醒他不要忘记这个雨中的春日。窗外的樱花还在落着,一片,又一片,像是天空在不停地写信,写给大地,写给流水,写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再往前走,是樱花谷。这里的樱花开得更野,更放肆,满坑满谷的,把天都遮住了。沿着青石小路走进去,脚下软软的,低头一看,原是落花已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像是走在云上。雨后的石板路,润润的,滑滑的,两旁的樱花树探出枝条来,拂着人的肩,像是在挽留。偶有水滴从枝叶间滴落,凉凉的一点,落在颈窝里,让人打个激灵,又忍不住笑起来。
谷中有座赏樱楼,登上去,可以望见整片樱花林。雨雾蒙蒙的,远处的花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谁用画笔随意点染的。更远处是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此刻都做了这樱花的背景,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言不语。
从楼上下来,遇见一对情侣。男孩给女孩撑着伞,自己半个身子都在雨里。女孩举着相机,对着满树的樱花拍了又拍,总是不满意,嘟着嘴说拍不出那种感觉。男孩也不急,只是笑着看她。后来女孩把相机递给我,请我帮他们拍一张合影。镜头里,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男孩的手轻轻揽着女孩的肩,女孩微微侧着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正好一阵风过,樱花纷纷落下,在他们的周围织成一片粉白色的帘幕。女孩看了照片,欢喜得跳起来,连声说这是她见过最美的樱花雨。我看着她,心里也柔软起来:年轻时的爱情,大约就是这样吧,随便一阵风,都能吹出满世界的浪漫。
往回走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只剩些若有若无的雨丝,沾衣欲湿的。长春桥上的人更多了,拍照的,赏花的,发呆的,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可樱花不管这些,它们只管落自己的,一片一片的,不急不缓的,像是要把这一季的春色都落尽了才肯罢休。
忽然想起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桃花也好,樱花也好,要紧的是那份痴,那份愿意把光阴都交付给花的痴。
今人未必不如古,你看这桥上桥下的人,哪一个不是痴的呢?痴痴地来看,痴痴地拍照,痴痴地想把这易逝的美装进心里带走。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雨雾深处,樱花还在落着,无声无息的。我把手中的伞收起来,却发现伞面上已经落满了花瓣,粉粉白白的,像是开了一伞的花。抖一抖,花瓣飘下来,又落回雨里。
这一回,我是真的把江南春带走了,藏在这一身的花香里,藏在相机里的照片里,更藏在心头的某一处柔软角落里。
来年今日,或许还会想起这个雨中的午后,想起长春桥上那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雨。那时节,再拆开记忆的封缄,想必又是满目的锦绣。
只是不知,那时陪我看花的,又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