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台湾有一个叫埔农的作家,传统农家出身,写了许多书考证台湾历史。按他的说法古台湾叫“琶侃”(Paccan),有5000年至13000年历史,是个高度文明的民主古国,几千年来人人平等、无国王、无酋长、无霸权,大家崇尚与自然和谐、分享、互助、自我控制人口,从未有征战或并吞,被称为“灵性智慧的乐土”,类似佛家理想的“极乐世界”。埔农嚷嚷着要“复兴”这个琶侃国,可惜没几个人听他讲故事。
如果埔农的说法为真的话,古台湾就是原始共产主义状态。“无国王、无酋长、无霸权”不就是还没有形成国家吗?历史上三国时期的孙权,隋朝时期的隋炀帝杨广,确实派兵征伐过台湾,那个时候这个地方是部落时代,并没有形成国家。埔农大概崇尚的是这种生活,老子在《道德经》中说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状态。这样的生活在当今社会很难想象,那是童话里的世界。
至于说台湾有一万多年的历史,科学技术还很发达,琶侃人是全亚洲乃至全世界的祖宗,就有点“太韩国”了。如果历史可以随心所欲改名,如果文明可以一夜之间拉长到“万年以上”,那人类学、考古学、语言学这些学科,大概都可以原地解散了。问题是,历史不是玄幻小说,文明更不是情绪投射。埔农所说的琶侃显然是个乌托邦,或许是他梦见的,太完美,完美到没有现实痕迹。主流历史学界对他的理论并不背书,考古发掘也没有发现所谓“高度文明国家”的物证,语言学界也未确认“Paccan”为台岛古国名,更谈不上跨区域文明输出,连绿营的“台独”分子都不信他的“研究”,妄言“复兴”一万年前的国家,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琶侃国更像是一种建立在零散文献解读、口述材料与想象拼贴上的宏大叙事。关键的是,这套理论的政治指向并不隐晦。埔农提出“复国”,而不是“独立”,强调平地汉人大多是汉化平埔族后裔,认为所谓“唐山祖源”是被建构的历史。这种说法确实在部分认同政治圈子里引发共鸣,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脱汉入岛”的身份出口。但问题在于,身份焦虑不能靠重写史前史来解决。DNA研究确实显示人类迁徙复杂多元,但那并不等于“古台湾人是全球现代人共同祖先”,更不等于存在一个被抹除的超级文明国家。科学研究从来是谨慎推进,而不是情绪先行。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一个民间作者提出另类理论,而是当它被包装成“被压制的真相”“被殖民抹除的原名”时,很容易激发对现实政治结构的情绪性否定。历史被情绪挟持,最后往往沦为工具。今天可以用“琶侃国”对抗“中国叙事”,明天也可以用另一套神话去对抗“琶侃国”。如果每个群体都用想象中的黄金时代来为现实立场背书,那社会只会陷入叙事对撞,而不是理性讨论。
站在更大的格局看,中华文明本身就是多源汇流的产物。南岛语族、闽南文化、客家文化、原住民族传统,都在这片土地上交织生长。承认复杂性,比制造纯粹性更有力量。否认汉人迁徙史,或否认原住民族历史,都是另一种单线叙事。真正的自信,不需要把历史拉到万年前,也不需要否定任何一个族群的真实存在。如果一万多年前的传说可以作为建国证据的话,那中国人可以拿出《山海经》来调侃,既然可以想象“琶侃国”,那按神话文本中国是不是可以统治全世界?当神话与历史的边界被故意模糊,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一切也都可以被推翻。那样的历史观,最终只剩下立场,没有事实。
埔农的理论可以存在,可以讨论,他可以自嗨,当然也可以被质疑。但它若要进入公共历史叙事,必须接受严格的证据检验。文明的尊严来自真实积累,而不是想象拔高。身份认同的建构,靠的是对历史的深入理解,而不是对史料的选择性拼接。历史不是用来安慰的童话,也不是政治情绪的放大器。它可以复杂,可以争议,但不能任性。否则今天他发明个“琶侃复国”,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失落帝国”后裔蹦出来。到最后,我们失去的不是某个名字,而是对历史真实的基本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