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当然要从日本内部去看。
朝鲜战争之后,日本俘虏了很多朝鲜人到日本,这其中有很多文人,他们一方面想要急迫地逃回朝鲜,另一方面则不断收集情报,以便朝鲜当局更多地了解日本,为以后的冲突做准备。
这里举影响较大的一个官员,姜沆(1567年5月17日-1618年5月6日),任刑曹佐郎(大致等同于明朝刑部员外郎),他在战争中被日本人俘虏,然后带到日本。
在长达三年左右的俘虏生活里,他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日本国情、地理形势与各路诸侯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写成《看羊录》一书。书中对日本国情、国土特点及各大名势力状况,都有极为具体翔实的记载。
关于日本人的战力,他认为百万女真,也敌不过十万倭寇
窃尝以为百万野人。不敌十万倭卒。
这样说,或许有夸张,但也可以见到倭寇强悍。
这里截取其中他对日本一些核心人物的记载,以及对日本国内的一些分析,其实也能够很好的明白日本为何敢于攻打朝鲜,跟明朝叫板。
一、丰臣秀吉生平
那个被称为"贼魁"的丰臣秀吉,是尾张国中村乡人,生于嘉靖丙申年(1536)。相貌丑陋,身材矮小,形似猿猴,故小名"猿"。生来右手六指,成年后说:"别人都是五指,六指无用。"自己用刀砍去。
他家世代贫贱,父亲为农民,靠割草打工为生。秀吉成年后奋发自立,先做前关白织田信长奴仆,无所表现。后逃亡关东,几年后回来自首,信长赦免其罪,官复原职。秀吉律己奉公,不分风雨昼夜勤恳做事。信长常命仆人去市场购物,别人都要高价,价不合则买不回;唯独秀吉总能低价买到好货,去回迅速。信长大为惊奇——其实是秀吉为博取恩遇,自己掏钱补贴一半,他人不知。
后来信长亲征北国叛乱,秀吉持枪冲锋,所向披靡。信长便将播磨国姬路城赏给他,不久升为筑前守。他初姓木下,名藤吉郎,或称藤橘,此时改姓羽柴,称羽柴筑前守。日本风俗:平民用出生地、村巷名为姓,显贵后改掉贫贱时称呼;贫贱时又会改用显贵姓氏。
织田信长晚年滥用刑罚,猜忌大臣,人人自危,纷纷筑城自保。别所长治占据播磨国叛乱,信长派人劝降反被杀害。秀吉主动请求前往,只带百余名亲兵,到城外让众人等候,独自入城。部下哭着请求跟随,秀吉笑道:"若要拼杀,百余人不过肉投饿虎;若不拼杀,我只身入城无妨。"于是单骑入城,放下武器,扮作商人,直入别所营帐,抓住别所的手说:"主公待你不薄,何苦叛乱?不如放下武器自首请罪,可保富贵。"别所说:"仇怨已深,来不及了。"部下要杀秀吉,别所说:"他是为我着想,怎能杀?"亲自护送秀吉出城。部下都以为秀吉已死,见他平安出来,无不惊愕欢迎。
回报信长后,信长命秀吉攻打别所,别所兵败西逃。当时毛利辉元占据山阴、山阳十一州,不听信长指挥。信长又命秀吉攻辉元,辉元部将坚守高松城。秀吉环城筑土山,引水灌城,城墙只剩一丈多未被淹没,守军意志却更坚定。
恰在此时,明智光秀弑杀织田信长。报信人日夜兼程赶到,秀吉看完信,恐军心动摇,当场将报信人斩杀帐下,攻城更急,装作无事。毛利辉元谋士安国寺惠琼前来,秀吉请他入帐说:"城池早晚必破,但我不忍数万人丧命。若城主切腹自尽,我就撤兵议和。"惠琼回城转告,城主乘小船自沉江中。秀吉随即与辉元议和,率军东归。
明智光秀亲率军在摄津国山崎迎战(在大坂、伏见之间,宇治河口)。劳逸、众寡虽悬殊,秀吉士气更壮、作战更猛,亲自在万众中斩下光秀首级,其部众不战自溃。秀吉拥兵入城,找到信长尸体,带到山上寺庙斋戒祭祀二十一日。
当时日本无主,人心疑惧,秀吉却举止安然,毫无顾忌,大臣们不敢作声。他接连诛杀不服从者。纪伊百姓聚众叛乱,连营数十里,秀吉亲率军剿灭。岛津义弘乘国内大乱吞并九州,秀吉再次亲征,义弘只留原三州,其余尽献。德川家康占据关东八州观望成败。秀吉亲征反被家康击败,于是议和。家康亦屈身侍奉,恪守臣礼。毛利辉元闻讯,也献出备前等两州。
日本六十六州平定后,对马守宗义智通过小西行长,请求担任入侵朝鲜向导。小西行长将女儿嫁与宗义智,带他拜见秀吉。秀吉大喜,赐宗义智姓羽柴。朝鲜使臣至日本时,秀吉命日本僧人西笑承兑等人写回信,明白写上将要出兵。部下都说:"先用好话回复,然后出其不意。"秀吉说:"这与砍睡觉人的头有何区别?不如直接写明,让他们预先准备,再一决胜负。"
有个叫许宜后的明朝人流落萨摩州,以卖药为生,详细写下日本机密报告明朝。邻居华人偷了信件,告发给浅野长政,长政转告秀吉。秀吉将许宜后抓到京城,左右都请求烹杀。秀吉说:"他是大明人,为大明报告日本之事,道理没错。而且我本不想偷袭,让大明预先准备也无妨。何况自古帝王出身微贱,让大明知道我出身低贱,也不是坏事。"于是放过许宜后,反而对告密者说:"你也是大明人,却告发大明人,你是恶人。"
二、壬辰、丁酉倭乱
壬辰年(1592),秀吉派遣各路日军入侵朝鲜,狂妄宣称吞并之势指日可成。及至小西行长平壤战败,日军退守朝鲜岭东地区。秀吉大怒,亲率大军于癸巳年(1593)三月抵达九州,在肥前国名护屋修建新宫殿,准备长期督战,扬言等朝鲜全境平定后亲自渡海至釜山。此时闻母病逝,日夜兼程东归。当时跋扈的日军将领已有废掉傀儡另立新主之谋,可惜秀吉提前回京,阴谋未能得逞。
琉球国靠近萨摩,水路便利。秀吉想移兵攻打琉球,萨摩守岛津义弘极为恐惧,重金贿赂秀吉宠臣石田三成,让他劝说:"琉球弹丸小岛,无珍宝宝物,不值得劳民动众。"又让琉球人带书信贡品来谢罪,秀吉才作罢。
关西日军已因侵朝疲惫不堪,秀吉又想让关东日军也疲惫,便将关东士兵全部集中到山城国伏见里、宇治河畔,距京都十里处修建新城。铲平高山顶峰建宫殿,不久发生大地震,城池房屋全部倒塌。又在旧城东边建新城,规制相同,外城周围建房安置宠臣:增田长盛居南,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居西,长束正家等居北,大野治长居东。德川家康、毛利辉元以下将领的住宅环绕在外。引江水注入东门,水深二十余丈,空地遍植松桧,数月即成茂林。移山填海,运石运木,一声令下必须完成。数十间高楼,不须拆毁,全凭人力肩扛移动位置。秀吉常拄杖持锹亲督工程,严寒酷暑不避。德川家康等人奔走服役,如同奴仆。
秀吉死后,有人趁伏见城空虚,随日本僧人潜入城中,只见五步一寺、十步一阁,连绵交错,令人迷路。即使是神运鬼输,也不可能一年之内建成,可见其役使百姓之残酷,以及日本人承受劳役之能。
三、秀吉性格与托孤
秀吉容貌举止傲慢放肆,令人痛心切齿。但议和的想法,在他死前就已有了。他性格奸猾,专以嬉笑放荡戏弄臣下,将德川家康等人当婴儿玩弄。喜欢扮作卖水卖饼的小贩,让家康等人扮路人买东西,一文钱一个饼,假装讨价还价。又专靠权谋术数驾驭将领,曾下令:"今夜说住东边,到了晚上就住西边。"这是效仿曹操设疑冢的手段。曾外出打猎,假装死去很久,随从惊慌失措,只有大臣镇定不动,知道是假装。很久之后,秀吉又装作苏醒过来。
戊戌年(1598)三月末,秀吉得病,自知必死,召集众将托付后事:让德川家康娶秀赖之母,代理政事,等秀赖成年后归还政权;让前田利家之子肥前守利长做秀赖的"乳父";与宇喜多秀家一起,始终侍奉秀赖驻守大坂。他还收养很多别人的女儿做自己的女儿,稍微有权势的人,都用联姻笼络,又用金银土地重赏,收买人心、断绝他们非分之想。让德川家康之子秀忠的女儿做秀赖的妻子。
大坂是西京,在摄津国;伏见是东京,在山城国。大坂地形比伏见更险要,所以让家康率关东将领驻守大坂,防备关西将领叛乱;让辉元率关西将领驻守伏见,防备关东将领生事。又下令拆毁大坂街市,大规模修建城池。因为日本人天性浮躁好动,安稳一两个月就会作乱,所以不断让他们服劳役,耗尽体力,消磨好斗之气。
四、秀吉晚年与死后内乱
此前秀吉无子,收养妹妹之子为养子,自称"太阁"后让养子任关白,将伊势、尾张等州作封地。至壬辰年(1592)冬,秀吉宠妾生下儿子秀赖。有人说:其实是大野治长受秀吉宠爱,常出入卧室,与宠妾私通所生。
秀赖出生后,养子关白内心疑惧,暗中图谋不轨。石田三成从中挑拨,秀吉逼关白自尽。关白逃到纪伊国高野山,剃发出家。秀吉依旧派人逼死他。日本法律:被判死罪者放弃领地出家,按例可不追究,但秀吉唯独一定要杀关白。包围关白府邸杀光随从,将府邸转卖给前田利家。
内乱刚定,侵朝军队又无功而返。德川家康等人认为再次出兵失策,石田三成常说:"六十六州已经足够,何必穷兵黩武攻打外国?"只有加藤清正主张再次出兵。秀吉说:"年年发兵,杀光朝鲜人,将朝鲜变为空地,然后迁关西人至朝鲜,迁关东人至关西,十年之后必定成功。"于是决定再次出兵,下令侵朝日军:"人有两耳一鼻,割取朝鲜人鼻子代替首级。一个士兵要交一升鼻子,数量够了才允许生擒。"日军按命割取朝鲜人鼻子,用盐腌制送给秀吉。秀吉检阅后,将鼻子埋在京城北十里外大佛寺旁,堆成一座大丘陵。其血腥残酷,由此可见。
戊戌年(1598)五月,日军从朝鲜半岛全线撤退,只有加藤清正、小西行长、岛津义弘、宗义智、黑田长政等十余支军队留在朝鲜。秀吉问众将:"朝鲜之事,为何始终无果?"德川家康等人都说:"朝鲜是大国,攻东则守西,击左则聚右,就算给十年时间,也无结束之日。"秀吉哭着说:"你们以为我老了。我年轻时,以为天下没有难事。现在老了,死期不远,和朝鲜停战议和如何?"部下都说:"太好了。"
五、秀吉死后日本形势
秀吉死后,日军诸将歃血为盟,约定共同拥戴幼主秀赖,所以没有发生内乱。将秀吉遗体安置在大佛寺上,下面修建金殿,极其壮丽。纪伊国熊野百姓谋划叛乱,家康等人派兵剿灭。因为秀吉余威仍在国内,又有权谋术数笼络人心。但权谋术数岂能永远束缚人心?暗藏的祸患,时间一久必然爆发。
家康命石田三成去招岛津义弘、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等人回国。过几天,加藤清正派使者飞骑告急,三成也留在肥前不敢渡海。家康想派援军,没人愿意去;不派,又怕他们全军覆没。只有藤堂高虎主动请求前往,家康大喜同意。不久快报传来:"明军围攻泗川岛津义弘阵地,义弘假装败退回城,城门不关,明军冲入城中,义弘挥兵突击,入城明军全军覆没。"日军听了,才稍微振作。日本人喜欢夸大,首级真假不得而知。
十四、对朝鲜国防的忠告 我国防备北方野人,设南北二兵使,都是二品高官;设西北二评事,都是有名望的文官。但湖南、岭南边将只是按例设置,高官虚名对防御毫无用处,重北轻南的倾向非常明显。臣私下认为:一百万野人,也比不上十万日军。而朝廷重北轻南,不知原因。
臣用心思考、向日本人询问得知:几百年前,日本法令与中国、朝鲜基本相同,贵族有私奴、百姓有私田、地方官轮换、科举取才,大体一样,本来是千里乐土。自从关东将军源赖朝以来,变成战国乱世。以前没有火绳枪,只靠刀枪;五十年前,有一艘西洋船漂流到日本,满载枪炮火药,日本人才学会放炮。日本人聪明好学,四五十年间,全国都是高手。今天的日本,已经不是古代的日本,而我国的防御,却还是古代的防御。边疆忧患,必须比以前强百倍重视。
臣恳切希望:从今以后,彻底革除重北轻南的弊病,专心团结人心、巩固边防,选择良将、修整城池、整治船只、严守烽火、训练军队、修缮武器,天下幸甚。大体上,抵御外侮与救荒一样:救荒只有两点,一是修德和气以求丰收,二是提前储备粮食。等饿了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御戎也只有两点,一是修明政治,让四夷归顺;二是强化边防。等敌人打进来再谋划,就无计可施了。
六、姜沆对日本、朝鲜形势的判断
以臣观察日本形势,为朝鲜打算,必须看透日本内情,灵活应对。所以在当时,详细写下日本形势,献上三条策略,计划通过翻译,搭乘往来日本船只,送回国内。使者还没出发,日军已全部撤退。
戊戌年(1598)腊月十五后,加藤清正与黑田长政先到京都,小西行长与岛津义弘在月底赶到。清正先到,嘲笑行长怯懦;行长到后又宣称:"清正不等朝鲜王子,就烧营撤退,让和议功败垂成。我与岛津带着明朝人质,从容殿后,是谁怯懦?"毛利辉元等人把和议失败归罪于清正,支持清正的人又指责行长私通朝鲜,议论纷纭,矛盾加深。
党派分裂 石田三成是秀吉最宠信的大臣,封地在近江国,肥沃程度日本第一,与增田长盛、浅野长政、长束正家等为五奉行,专掌国政。丁酉之乱回国后,福原长尧指责三成作战观望不前,众将纷纷附和。蜂须贺家政、黑田长政、藤堂高虎、加藤清正等人都被贬斥。秀吉没收几人封地,赏给福原长尧。等到清正等人全部回国,趁秀吉已死,一定要杀死福原长尧才甘心。三成一党营救福原长尧,党派更加分明。
家康一党:清正、细川忠兴、福岛正则、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藤堂高虎、浅野父子等 三成、辉元一党: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石田三成、增田长盛、佐竹氏、伊达政宗、最上氏、上杉景胜、岛津义弘、小西行长等 支持者越来越多,日夜密谋,如同鬼魅。
己亥年(1599)正月十二,家康以秀吉遗命为名,送秀赖入住大坂,自己留在伏见,变乱即将发生,一日数惊,街市一半被拆。闰三月初九,加藤清正等人率兵进入伏见,要攻打石田三成。毛利辉元谋士安国寺惠琼劝辉元:"关白摄政只有一人,臣子富贵没有超过您的,何必打仗?"辉元心中认同,派惠琼劝说家康,家康同意。长束正家是三成亲家,也劝三成向家康谢罪。辉元等人推举家康为盟主,入驻伏见城。因为三成是首谋,把他儿子交给家康做人质,家康将三成贬回封地,剥夺福原长尧封地,还给原主。福原长尧剃发出家,改名绿云,建山寺居住。当时形势,极像中国春秋战国。
加藤清正性格凶暴,劝家康攻打三成,想趁机作乱。等家康与三成议和,他阴谋不能得逞,口出怨言,背叛家康,与前田利长、宇喜多秀家、伊达政宗、细川忠兴、黑田长政、浅野父子等人歃血为盟,约定共同消灭家康、瓜分土地。没有参与的只有毛利辉元、小早川秀秋等五六人。盟约已定,但众人势均力敌,谁也不服谁,利长、清正等人大多返回封地。
己亥年(1599)九月初九,家康到大坂朝见秀赖,利长一党预先知道,准备在半路设伏。土方雄久请求亲自刺杀家康。石田三成与清正等人有仇,又想讨好家康,偷偷写信告密。家康问浅野长政,长政故意隐瞒。当初秀吉杀死养子关白时,浅野长成因是关白党羽被捕,几乎被杀,是家康全力营救才得以免死,所以家康把他当作心腹。到这时,长政已经与利长结盟,隐瞒不报。再问增田长盛,回答:"我也听说了。"家康大怒,逼长政自尽。长政说:"秀赖虽是幼主,他赐我死,我听命;内府虽尊,赐我死,我不能从。"家康把长政驱逐回甲斐封地。
家康又以秀吉遗命,想娶秀赖之母,秀赖之母正与大野治长私通怀孕,推辞不从。家康更加愤怒,逮捕大野治长,流放到关东,又在路上赐死。逮捕土方雄久,也流放关东。命令关东诸将领兵堵住利长入京道路,自己驻守大坂,稳定局势;命长子结城秀康、小儿子留守伏见,三子秀忠驻守关东老巢,紧急召回各地日军,观察他们的立场。
依附家康的想讨好,反对家康的想自明,一时纷纷上路。只有加藤清正接到命令后蛰伏不出,三个月后才进京。细川忠兴修缮丹后私城说:"守住这里就够了,要什么内府?"当时,如果毛利辉元稍微一动,胜败立刻决定。但辉元与家康和睦,众将不敢妄动。
家康命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镇守伏见,秀家推辞:"太阁遗命,利长与我二人共同拥戴秀赖守卫大坂,话音还在耳边,不敢从命。"家康坚决不听,秀家不得已移驻伏见。当初秀吉赐给众将在京都、伏见、大坂三处的宅邸,让他们随时居住。等家康入驻大坂,众将纷纷离开,伏见变成空城。
家康封地在关东,从关东到京都,远的要二十多天,近的也要十五天。辉元封地在山阴、山阳,到京都远的十五天,近的七八天。日本人都说:从关东到京都,家康能用米粮铺成陆路;从山阴山阳到京都,辉元能用银钱搭成海桥。古代燕赵、韩魏的财富也比不上。其余诸侯与两人相差万里,只能依次退让。
当时日本军制:一千石养精兵五十人,一万石养五百人,兵力多少可以从粮食产量推算。像德川、毛利、上杉、佐竹、伊达、最上、岛津、龙造寺、池田、堀尾、堀、筒井、真田、长曾我部、生驹等人,土地世袭,部下都是世代家臣,主将战败自尽,部下也全部自杀。田横五百士的故事,在日本只是平常事。古代齐桓公、晋文公的军纪,齐国、楚国的勇士,也超不过他们。
其余将领,都是出身奴仆贱民,依附秀吉崛起,靠勇猛得到富贵,土地新得、部众乌合。就算像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那样势大,加藤清正、细川忠兴那样勇猛,主将一死,部下要么溃散要么投降。
曾问日本将士:"好生恶死,人与动物都一样,为什么日本人偏偏乐死恶生?"他们说:"日本将领垄断百姓利益,百姓一毛一发都不属于自己,不靠将领就没有衣食。既然靠将领生活,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一旦被说成胆小,到处都不能容身;佩刀不精,就被人看不起。刀枪伤痕在面前,就是勇士、得厚禄;伤痕在耳后,就是逃兵、被排斥。与其无衣无食而死,不如上阵战死。奋力作战其实是为自己,不是为主公。"
日本人蛇蝎之毒、虎狼之贪,依仗武力、残忍好杀,不只是天性如此、耳濡目染,更是法令束缚、赏罚驱使的结果。将领虽然大多是奴才之才,却能让部下拼死效力;士兵虽然大多脆弱,却能向敌死战。所谓"满万不可敌",说的就是这种人,何况几十万之众?天下的祸患,往往生于忽视。
接下来,姜沆一一分析了日本国内的强权人物
一、德川家康
据传德川家康是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大军阀,现任官职为内府(内大臣),自称是藤原源义定的第十一世孙(此处"义定"可能为"新田义贞"之误,因家康自称出自新田氏支族得川氏,故有此传)。源义定曾任关白(摄政大臣),其后裔世居关东,领地横跨八州。家康本人骁勇善战,威震全国,无人敢与其争锋。
至家康这一代,丰臣秀吉取代织田信长掌权。因家康据城不降,秀吉亲率大军征讨。家康仅以一万八千精兵在相模迎战,大败秀吉军,迫其议和。家康亦放下仇怨表示归顺,终身对秀吉恪守臣节。
家康长子为三河守(结城秀康),智勇双全超过其父,但家康偏爱次子江户中纳言(实际为三男秀忠),欲立为继承人。幼子壹岐守当时年仅十岁(据《东洋文库》日译本注,此子或为水户赖房,但赖房生于1603年,年龄不符;按年龄推算可能为武田信吉,但信吉无"壹岐守"官职,存疑待考)。
家康时年六十三岁,名义领地年产二百五十万石,实际收入翻倍。因丰臣秀吉登记田册虽为二百五十万石,但秀吉祖孙三代新垦田地未计入内,故实际产量加倍。
家康为人深沉寡言,体态肥胖,城府极深。秀吉在世时颇得人心;及至秀吉去世他接掌大权,渐渐不符日本国内期望。秀吉攻城略地,敌若投降便不再记仇,城池百姓、神社寺院概不侵犯,有时甚至增加封地。而家康则暗中记恨,一旦反目必置对方于死地。各路诸侯只是畏惧其武力表面归顺,无一人真心臣服。
二、毛利辉元
毛利辉元乃关西地区统帅,壬辰倭乱时任日军元帅,官称安艺中纳言,亦称毛利中纳言(安艺为州名,毛利为姓氏)。
当初百济灭亡时,琳圣太子乘船东渡日本,任大内氏左京大夫。日本人称"王"为"大内",故周防州至今仍有"大内殿"称号,都城设于周防州。其子孙传四十七代,世袭领地,世代为官。
毛利辉元祖先原为大内氏家臣。琳圣太子后代为多多良氏,辉元祖先为大江氏,后改姓毛利。琳圣后代断绝后,辉元祖父世袭其领地,定都安艺州广岛。财力雄厚几与京都比肩,风俗较日本他处淳厚,性情温和,颇有朝鲜人气质。
辉元时年四十八岁,领地横跨关西、九州,名义年产一百五十万石,实际远超此数。他与宇喜多秀家同受权臣掣肘,不能自主行事;但在屠杀朝鲜人时,尚存一丝怜悯之心。
三、前田利长
前田肥前守利长为加贺大纳言前田利家之子。前田利家生前权势爵位与德川家康相当。丰臣秀吉临终时,将幼子秀赖托付给利长说:"你和备前中纳言宇喜多秀家一同侍奉秀赖驻守大坂,一切调护事务由你负责。"
秀吉死后,前田利家亦于戊戌年冬去世。利长继承越中、加贺、能登三州领地,侍奉秀赖驻守大坂,声势不弱于家康。他修建的门楼高度与大坂内城齐平,暗中联合上杉景胜、伊达政宗、佐竹氏、宇喜多秀家、加藤清正、细川忠兴等诸侯,歃血为盟,密谋刺杀家康、瓜分领地。盟约既定,利长便返回越中。
当时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正被家康贬斥,退居近江封地。得知此谋后,他密报家康。家康遂于己亥年九月初九,借朝见秀赖之名,乘虚占据大坂城,命利长部众拆毁那座高门楼。部众回答:"主君在外,我等不敢从命,宁死而已。与其违抗内府而死,不如违抗主公而死。"家康愈加愤怒。宇喜多秀家为利长妻甥,前往劝解:"主公已有吩咐,出事由我负责。"部众这才撤去门楼。
家康随即命关东诸将堵截利长入京道路,又令石田三成扼守近江要害。利长亦修整城池准备固守,常借打猎之名率数万精兵在越中、越后一带出没。上杉景胜等人暗中结盟支援。日本众人都劝家康议和,家康亦恐事态难平。当时形势,不战则和,不和则战。若和谈破裂,日本全境将化为战场——这对朝鲜而言,实是求之不得的良机。
四、上杉景胜
上杉景胜时任越后中纳言,世代占据越前、越中、越后三州。丰臣秀吉取代织田信长时,景胜战败投降。秀吉将出羽、佐渡封给他,却将越后转封堀秀治。景胜心中不满,越后百姓亦盼其回归。
德川家康取代秀吉掌权后,前田利长与家康结怨。景胜擅自返回旧领,欲与利长联军夺回越后。堀秀治惊恐万分,屡次向家康告急。家康亦忧根基不稳,多次写信劝景胜回京,景胜不从。
日本人都说:若景胜真与利长联军直捣家康关东老巢,家康回救则恐加藤清正等人同时起兵,东西两京尽失;不回救则老巢先破,腹背受敌。景胜等人必成大事。可惜他迟钝懦弱,不能奋发作为。
五、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世代占据陆奥一国,富贵冠绝日本。丰臣秀吉取代织田信长时,政宗战败投降,财富倍于他国诸侯。但因地处偏远,北海风高浪急,船只常沉,故在京城征调人力物资,仅及毛利辉元等人一半。
政宗为人凶悍,在日本诸侯中尤为突出,甚至杀害亲兄亲子;同时又机巧聪慧。伏见城原缺水源,政宗设计引城外江水,用机械装置直接送入秀吉内城,城中百姓至今依赖此水道。
佐竹氏:世代占据常陆等数州,秀吉时代依旧。 最上氏:世代占据陆奥一隅,秀吉时代依旧。
小早川秀秋
筑前中纳言金吾小早川秀秋,为秀吉正妻之侄、毛利辉元女婿。秀吉曾赐姓"木下",秀秋冒姓木下,亦称木下金吾,与木下胜俊、木下延俊、木下利房并称兄弟,秀秋最幼。他不太受秀吉宠爱,封地却比几位兄长多一倍。庚子年时年仅十九,丁酉再乱时曾任元帅驻守釜山,因军纪不严多次受秀吉斥责。他性格轻佻,喜怒无常,远不及几位兄长。藤原惺窝曾教他读书,对其为人深有了解。领地年产九十九万石。
宇喜多秀家
备前中纳言宇喜多秀家,为秀吉养女婿。原为赤松播磨守部下,依附秀吉崛起。其祖先为朝鲜人(宇喜多本姓三宅,传说祖先从百济渡来),占据备前一国及备中、美作各半,以冈山为居城。兵甲精良,士卒精锐,土地肥沃,财力雄厚。壬辰倭乱时,他进入朝鲜京城南别宫,比较禁止杀掠,常生擒朝鲜年轻男子带回日本。
他与家康长期互相猜忌。丁酉之乱后行为乖张,失去军心。庚子年二月,部下愤其作为,全副武装冲上前劫持秀家:"若再不改正,大祸将至!"秀家惊慌失措,大谷吉继闻讯将他接出,同船前往大坂,事态方平。首谋几人或自杀或逃亡,其余不予追究。家康乐见秀家内乱,不治叛兵之罪,日本人因此更加鄙视家康。领地年产六十九万石。
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官称兵库头,世代占据萨摩、大隅、日向等州。此地邻近大明、琉球、吕宋,明朝船只、西洋商船往来不绝,为日本人前往中国和南洋必经之路。中国货、西洋货充斥市场,中国人、西洋人沿街开店。
义弘武勇日本第一。日本人都说:若让义弘处在能用兵之地,吞并整个日本亦非难事。部下精锐勇猛,且皆为世代家臣。织田信长末年,岛津几乎吞并整个九州(西海道九国,不含壹岐、对马)。秀吉继位后亲征,最终未能取胜,义弘主动献出六州,自留原三州。
丁酉再乱时,其部下镇守泗川。日军大肆宣扬:明朝大军戊戌年春围攻泗川日军阵地,被日军大败——即所谓"攻坚不成反被坚城所伤"。己亥年春,其家臣伊集院忠栋领八万石封地叛乱,义弘设计赐死。忠栋之子伊集院忠真时在日向州,年十七,筑十二城造反。义弘亲征,尸积如山,仅下三城。小早川秀秋、加藤清正等人请派援军,义弘推辞:"我的部下叛乱,我自己能平定,不劳援军。"叛军则重金贿赂家康等人,希望议和免死。义弘精兵健卒,一年之内死伤大半,家康等人暗自高兴。
其余日本将领
其余如堀尾氏、堀氏、筒井定次、真田昌幸、增田长盛、石田三成、福岛正则、田中吉政、宫部长房、大谷吉继、龙造寺政家、池田辉政、加藤清正、小西行长、浅野长政、浅野幸长父子、织田秀信、木下胜俊、佐野房纲、蜂须贺家政、生驹亲正父子、长曾我部盛亲父子、黑田长政、藤堂高虎、加藤嘉明、细川忠兴等人,领地多者四五十万石,少者不下十万石。不足十万石者,在日本政局中无足轻重。
最后,描述一下姜沆是如何归国的。
我在日本京都期间,为了解敌方虚实,常与日本僧人往来,其中不乏通晓文墨、明事理之人。
有位医师叫意安理安,多次来狱中探望我。还有妙寿院僧人藤原惺窝,他是京极黄门定家的后代,也是但马守赤松广通的老师。此人极为聪慧,精通古文,性情刚直,因此在日本反而不被容于时俗。
德川家康听闻其贤名,在京都为他修建居所,每年供给两千石米粮。但惺窝推辞不受,只与木下胜俊、赤松广通往来交游。
赤松广通是日本桓武天皇九世孙,酷爱儒家六经,即便风雨途中、马背之上,也是手不释卷。只是他天资稍显迟钝,不看日文注解便读不通一行。
藤原惺窝曾对我感叹道: "日本百姓的困苦,如今已至极点。若朝鲜能与明朝军队联合,吊民伐罪,先令投降的倭人及翻译用日本文字张贴告示,表明此来是为拯救百姓于水火,大军所过,秋毫无犯,即使打到白河关,也必能成功。倘若像日本人在朝鲜那样烧杀报复,就算打到对马岛,也终究无济于事。"
他又问我关于朝鲜科举、祭祀、经筵、朝会等制度。我答以出身民间,不详其详,只粗略讲了科举与祭祀的大概。每次听罢,惺窝总是怅然叹息: "可惜啊可惜,我不能生在大明,也不能生在朝鲜,偏偏生于此时的日本!"
惺窝还说:"日本那些将领,全是盗贼之辈,唯独赤松广通还存有人心。日本向来没有丧礼,他却独守三年之丧,倾慕中国与朝鲜的礼制,衣食细节无不仿效,虽身在日本,心却不似日本人。"
于是他将我的情形告知广通。广通便时常来问候,只因他与加藤清正、藤堂高虎有仇,绝不让高虎家人知晓。他还向我被俘的朝鲜士人及我的兄弟求取六经文章,暗中资助我们路费,助我归国。又得到朝鲜的《五礼仪》及郡学祭祀仪式,便在但马封地建起孔子庙,制作朝鲜式祭服祭冠,常率部属演练礼仪。
到今年二月初九,藤堂高虎奉家康之命从封地来到伏见。
被俘的大丘人金景行略通日文与谚语,我们便请他代写一首诗赠予高虎: "十口空养,于尔无益;四年囚系,我不如死。若不杀我,愿放出门;不许出门,生无所欲。"
日本僧人庆安也劝高虎:"思念亲人、怀恋故土,此心人皆有之。若许他们出门,或许尚有归国之望。"
高虎听罢,便将我一家放出。
我于是召集曾相约同行的朝鲜士人、被掳船夫及其妻女,共计三十八人,用先前积攒的银钱,悄悄购得船只与粮食。身处异国,要独闯虎穴千里,恐有不测,便去求见藤原惺窝与赤松广通,恳请相助。
广通为我们求来寺泽志摩守的文书,以备关卡盘查;惺窝则派了一名船夫,教我们水路,送至对马岛后放还。
我遂率家属十人,与被俘士人、船夫及妻女共三十八人同船,四月初二从京都出发。因船夫不和、风向不顺,直到五月十九日才抵达釜山。
从姜沆的分析来看,日本此时具备了强大的战力,即便是在丰臣秀吉死后,其国力并不弱。有人说明朝和倭寇的战争大大削弱明朝的实力——尤其是在辽东的军力,这位后来努尔哈赤的崛起创造了条件,这种说法虽不能囊括全部原因,但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