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坐在藤椅上,八十多岁的手背上布满褐色老年斑,像落了层干硬的泥。藤椅旁的竹床吱呀响着,三儿子躺在那儿,眼窝陷得像两个黑洞。十年了,他就这么躺着,鼻息轻得像根蛛丝,王老太每天用热毛巾擦他胳膊时,总觉得那皮肤凉得像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小三啊,"她用枯柴似的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这日子,咋就成了这样?"
空气里只有三儿子微弱的呼吸声。二零零五年那个雪天,她记得清清楚楚,院里的水缸冻裂了缝,三儿子在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消息就跟着冷风灌进了门。送医院的路上,他额头的血珠冻成了小红粒。
第二年春上,二儿子去河里捞鱼,再也没上来。王老太去河边找时,只捡到只他常穿的胶鞋,鞋里灌满了稀泥,腥气直往人天灵盖冲。
转年夏天,大儿子骑摩托赶集,被卡车带倒在晒谷场边。王老太赶到时,他白衬衫上的血渍被太阳晒得发黑,苍蝇嗡嗡地在周围打旋。
三个儿子,三年功夫,就剩个躺床上的。老伴儿那时候还在,两个老人守着个植物人儿子,日子像口漏了底的锅,稀里糊涂往下掉。清晨五点就得起来烧粥,喂完三儿子再自己扒拉两口,晌午要翻晒他身下的褥子,不然准得起褥疮,晚上总被他喉咙里的痰鸣声惊醒,一摸,满手黏糊糊的。
两年前老伴儿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凉天。他攥着王老太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王老太知道他想说啥——这瘫儿子,这烂摊子,终究是甩给她一个人了。
如今王老太的腿越来越沉,下炕时膝盖咯吱响,像生了锈的合页。上个月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走到半路就眼前发黑,扶着墙蹲了好一会儿,眼前金星才散了。兜里揣着的养老金存折,数字少得可怜,买药都得掰着手指头算。
她托邻居给孙子孙女们捎了信,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见。六个年轻人站成一排,皮鞋锃亮,身上带着香皂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她这满是药味的老骨头格格不入。
"奶奶,您找我们啥事?"大孙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滚来滚去。
王老太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贴在脸上:"奶奶不中用了,你们看......"
"我们上班都忙。"二孙女打断她,声音脆生生的,却像冰锥子扎人,"小时候您也没带过我们啊,都是我爸妈自己管的。"
"就是,"小孙子往旁边挪了挪脚,避开王老太伸过来的手,"法律上也没说孙子必须养奶奶吧?"
王老太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她瞅着这些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年轻人,想起他们小时候偷摘院里的石榴,被老伴儿追着打屁股时咯咯的笑声。那时候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子。
"你们爹......"她嗓子哽了哽,"你们爹走得早,可我是你们奶奶啊。"
"我爸走那年我都十五了,"大孙女别过脸,看着远处的田埂,"您那时候光顾着照顾三叔了。"
话像块冰疙瘩,堵在王老太嗓子眼。她想起那些年,确实是把心思都搁在了三儿子身上,每天擦身、喂饭、吸痰,夜里抱着他抽搐的身子掉眼泪,哪还有精力管孙辈们。可那不是她的儿吗?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秋风更紧了,吹得老槐树叶子哗哗响。王老太望着远处自家那间矮房,烟囱里没冒烟,冷得像座坟。她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钻心,却挺直了腰板:"我知道了。"
转身往回走时,她听见身后孙子们议论着晚上去哪家饭馆,声音热热闹闹的,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怎么也传不到她耳朵里。只有风,顺着领口往怀里钻,凉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后来法院的人来了,王老太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墙上三个儿子年轻时的照片,忽然觉得眼睛涩得厉害。窗外的阳光落在地上,亮得晃眼,可她怎么也暖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