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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虹,富有诗性且有画面感的意象,让我有一种穿越古今、追寻梦幻的冲动。幸得海山兄的热情陪伴,我来到了垂虹桥的现场,仿佛翻阅了历经沧桑的线装书,来了一次文化的凝望。

吴江的松陵镇,是在吴淞江源头的水口要塞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唐代设镇屯兵。当年,吴越王钱镠奏割吴县南地、嘉兴北境而置吴江县,并筑建南津、北津两城。

“环如半月,长若垂虹,三起三伏,蜿蜒如龙”的垂虹桥,素以“江南第一长桥”而闻名遐迩,“桥袤千有余尺,下开七十二洞”,气势非凡。它始建于宋代庆历八年(1048年)。垂虹桥的周边,分布着众多的名胜遗迹,让垂虹桥畔犹如蓬莱仙境,增色添彩,更具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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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长虹卧波图》

水波粼粼、长桥塔影的独特景观,被誉为“三吴绝景”。近千年来,数百位历代文化名人都以到此一游,吟诗咏词,泼墨作画为荣,成为诗画的胜地、文化的高地。

在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垂虹桥成了人生友谊之桥、送别抒情的绝佳之处。文人们在垂虹桥上惜别,在垂虹亭边挥毫泼墨,那水气墨色交融的氤氲,弥漫的都是充盈着文化气息的惜别之情。“柳脆霜前绿,桥垂水上虹。深杯惜离别,明日路西东”。垂虹桥上绵长的送别仪式,贮藏着文人漫长旅途中对友情的珍贵记忆。

当年曾在青浦青龙镇任镇监的米芾,为了考察吴淞江的水利,乘着夜航船从吴淞江尾的古代上海逆流而行来到了吴淞江源头的垂虹桥畔,米芾为桥边的秋色所迷恋,为文人间真挚的感情所温暖,动情地吟唱道:“断云一叶洞庭帆,玉破鲈鱼金破柑。好作新诗寄桑苎,垂虹秋色满东南”。酒后的米芾还在垂虹亭中,潇洒地留下了这首诗的墨宝。

文化名胜总是让人走心的。冯梦龙在《喻世明言》中,把故事的背景放在垂虹桥上,“独步上桥,登垂虹亭,凭阑伫目。遥望湖光潋滟,山色空蒙;风定渔歌聚,波摇雁影分”,吸引了读者的眼球。而清代文人朱彝尊在《高阳台·记恨》一词的小序中曰:“吴江叶元礼,少日过垂虹桥,有女子在楼上,见而慕之,竟至病死。气方绝,适元礼复过其门,女之母以女临终之言告叶,叶入哭,女目始瞑。友人为作传,余记以词”。词云:“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楼阴。游丝不系羊东住,倩何人传语青禽?最难禁,倚遍雕阑,梦遍罗衾。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这首词依托垂虹桥,书写的这个凄美故事,很快地在江南圈粉,并流传开来,让垂虹桥成了当时人们打卡的“网红”。

垂虹桥既承载了时代悲剧,也创造了人间喜剧。相传宋朝绍熙年间,诗人姜夔在石湖朋友范成大家中做客,自度了《疏影》《暗香》二曲,范成大听了大加赞赏,待到临别时,范成大将能歌善舞的侍女小红送给了他。姜夔带了小红泛舟返乡,一路上,姜夔吹箫,小红唱词。舟过垂虹桥,姜夔兴高采烈,遂赋诗一首:“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吴淞江上,一叶小舟,两个有情人,穿行于一座座石拱桥,迎面而来的那一道道彩虹,是何等的美妙。读书人船头吹箫,如泣如诉,美女低吟欢唱,吴侬软语回荡于水气轻烟,如歌似画,婉约飘逸,此番江南意境,深受词曲爱好者的青睐推崇,流传极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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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中的垂虹桥

文化的场景总是引人入胜,让人刻骨铭心的。宋朝熙宁年间,苏东坡从杭州去山东高密,与杨元素同舟,另有张先、陈令举、刘孝叔等人共游吴淞江,夜半月出之时,当地朋友置酒垂虹桥心的垂虹亭中。明媚皎洁的月光下,苏东坡与友人们对酒当歌,沉醉欲眠,朦胧之中,诗兴勃发。八十五岁高龄的张先,老夫聊发少年狂,即席作了一首《定风波令》,获得了满堂喝彩。苏东坡则写下了“吴越溪山兴未穷,又扶衰病过垂虹。浮天自古东南水,送客今朝西北风”。多年之后,身在湖北黄州为官的苏东坡,依然难忘垂虹桥上此夜情景。一天,他在临皇亭夜坐时,触景生情,涌起了许多人生的感慨。

宋代的诗人杨万里与垂虹桥也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鲈鱼》诗中曰:“两年三度过垂虹,每过垂虹每雪中。要与鲈鱼偿旧债,不应张翰独秋风”。杨万里借用了晋朝吴江人张翰,当年在洛阳做官时,看到秋风起,想念家乡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的典故,让张翰的“莼鲈之思”,与垂虹桥畔的鲈乡亭,进行了文脉贯通。让垂虹桥不仅具有惜别之情,更有思乡之恋,丰富了文化的内涵。

回溯垂虹桥的历史,它对江南的市镇兴起具有示范和催化的作用。垂虹桥凭借它南连浙闽、北通常润要道的地理优势,成为官吏驿传商贾旅人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垂虹桥两岸酒楼茶肆客栈旅店鳞次栉比,河中帆樯如林。呈现出“两界星河涵倒影,千家楼阁载浮萍”的繁荣景象,工商业率先在此萌芽。这让我联想起同样在宋代建镇的青浦朱家角,那气势磅礴的放生桥畔,“长街三里,店铺千家”,江南巨镇,水木清华,成为上海最早的“南京路”。从垂虹桥到放生桥,江南历史文化名镇的形成过程何其相似。实证了海派文化与江南文化是一脉相承的。

垂虹桥从诞生之日起,便以其巨观伟筑的壮美雄大,澄澈超逸的诗性气象,吸引了文人骚客造访登临,题诗作画。明代的“吴门四家”唐寅、沈周、文徵明、仇英等,都曾把它作为写生基地,用心描摹垂虹桥,创作过经典的画卷。那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南宋《长桥卧波图》和明代书画家沈周的《垂虹暮色图》,文嘉的《垂虹亭图》更是将垂虹景色演绎得诗情画意,描绘得出神入化。如今,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还藏有元代木桥变石桥后最早的《垂虹桥图》。

“垂虹望极,扫太虚纤翳,明河翻雪,一碧天光波万顷,涌出广寒宫阙”。垂虹桥,不仅有悠闲自得的诗性,更有勇立潮头的韧性。垂虹桥成为众多诗人文豪光临的场景,也是平民百姓的留恋之地。垂虹桥畔“水中放灯”,龙舟竞赛,山歌对垒,都呈现出江南文化中积极向上、乘风破浪的奋进基因。垂虹桥,犹如一抹丹青,具有一字争先的象征。

当我告别沧桑残存的垂虹桥时,但见晴日暖春,艳阳如金,垂虹桥畔残阳如虹,静静地浮卧于碧玉般的水面上,桥孔和倒影拼合成一个个空灵的圆满。一阵风起,水面上卷起雪花般的波浪,裹挟着千年的历史穿过桥孔,乘风而去,它们起起伏伏,蜿蜒如龙,展现出刚柔相济、风情万种的绰约美姿。

原标题:《凝望垂虹桥》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曹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