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张瀚允 侯佳欣)警铃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划破走廊的宁静——设置于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内的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医护人员时刻待命,准备应对各种触目惊心:高速撞击导致的多发骨折、高空坠落引发的颅脑损伤,以及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从现场应急处理,到分秒必争的转运,再到院内协作救治,每一个环节都决定着生命能否从悬崖边缘被拉回。
2026年1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突发事件创伤伤员医疗救治规范(2025年版)》(以下简称《规范》)。这部由国家创伤医学中心牵头制定的国家级操作范本,为创伤救治提供了统一、清晰的技术与流程指引。
“无论在何种突发事件下,伤员都能接受到统一、高质量标准的救治,这是提升整体救治成功率、减少伤残与死亡的基石。”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创伤医学中心主任姜保国告诉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他表示,此次《规范》出台,首次针对突发事件场景,系统整合了创伤救治流程,明确了从事件发生第一刻开始,现场指挥、伤情评估、分级转运、院内分诊、多学科团队(MDT)启动等各个环节的权责、接口与标准动作。其核心意义在于,确保在创伤发生后的“黄金一小时”内,通过标准化的响应机制,将有限的医疗资源能优先用于救治最危急的生命。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创伤医学中心主任姜保国(左二)带领团队救治一例创伤患者。医院供图
“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血压已降至60/40毫米汞柱……”2025年6月,洋洋(化名)遭遇叉车碾压,被送上抢救车时,生命体征已濒临消失。抢救车奔向的地方——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通州院区,一套完整的抢救方案早已启动——创伤救治中心、重症医学科、麻醉科、普外科的医生们,已在创伤复苏单元集结待命。
送到医院仅2分钟,骨髓穿刺通路建立,非配型红细胞开始输注;5分钟,初步评估和床旁超声完成,骨盆与股骨开放骨折得到固定;10分钟,小女孩生命复苏,血压、心率逐渐恢复;20分钟,二次评估完成;30分钟,她已被送入手术室。不久后,洋洋康复出院。
“创伤救治远非简单的骨折或缝合,而是应对车祸、坠落、穿透伤、挤压伤等危重损伤的生命保卫战。”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创伤救治中心青年医生许庭珉这样理解创伤医学的意义——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伤者继续走完自己的人生路。
在我国,随着工业与道路交通的快速发展,创伤已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公共卫生挑战。严重创伤救治一度是国内医疗系统的短板,伤者死亡率居高不下。
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内,医护人员正在抢救一位创伤患者。医院供图
许庭珉至今仍清晰记得七年前那个早晨。救护车送来一名从高处坠落的小男孩,腰腹部至下肢存在巨大开放伤口,鲜血不断涌出。他紧紧压住孩子大腿根部的“股三角”止血,一路飞奔将孩子推进抢救室。可孩子的体温仍从他手中一点点流逝,直至消失。
“我国每年因创伤就医高达6200万人次,因创伤致死人数约70万至80万,约占全国年死亡总人数的9%。在45岁以下人群中,伤害性死亡位列死因第一位。”姜保国院士告诉记者,严重创伤往往造成多器官、多系统损伤,必须依靠多学科协作,实施科学、规范的整体性救治。
2016年,姜保国院士团队率先在全国建立严重创伤救治规范;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批准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为主体设置国家创伤医学中心,标志着我国创伤医学发展进入新阶段。
如今,相似的危急场景再次出现,结局却已不同。从遗憾到希望,从无力到有序,这条生命保卫战的道路,凝结着无数医者的汗水与反思。
在混乱中建立救治秩序
“突发事件中的伤员救治,拼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流程、协同和体系。”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副院长、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副主任王天兵告诉记者。
2023年10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通州院区急诊科的电话骤然响起。“是群发伤!”电话那头语气焦灼。接报后,急诊外科值班医生邓玖旭立即启动应急响应,通过医院智能创伤预警联动系统,瞬间集结了创伤救治中心、重症医学科等多学科团队。
15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至。创伤团队已严阵以待,迅速将伤员接入抢救室。依据群体伤应急预案,院前急救人员与邓玖旭快速完成交接。随后,周靖医生带领团队对伤员进行快速检伤分类。初步评估显示,8名伤员中,7人被标记为情况相对稳定的“绿标”,由急诊外科接续处理。
而其中一位患者意识不清,被果断标记为最危急的“红标”!绿色通道立即开启,创伤救治团队迅速接手。“患者气道通畅;呼吸急促,35次/分;失血性休克,心率137次/分,血压72/48 mmHg, FAST超声见大量胸腔和腹腔积液,左大腿明显畸形……”一连串清晰、快速的评估信息在团队间传递,为抢救争分夺秒。
在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医护人员为伤者实施手术。医院供图
王天兵表示,面对危重创伤患者,救治现场常是分秒必争、瞬息万变的战场,秩序的建立比技术本身更为关键。“通过院前-院内信息化链接、创伤多学科联合救治模式的建立,将分散在每一个环节的救治力量,编织成一张严密响应、高效协同的生命之网。”
“此次《规范》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创伤救治中心副主任医师周靖解释,《规范》总体原则是生命优先、分级分类、多学科协作和全程管理。“特别是当批量伤员同时涌入,《规范》能帮助任何一家医院迅速启动一套已知的、高效的响应程序,减少因慌乱或职责不清导致的延误。”
依照《规范》,当一场重大突发公共事件发生时——在现场,急救人员依据标准进行初次评估与分类,关键生命信息已通过信息化系统同步至区域创伤中心;在院内,警报响起,医院自动启动相应级别的应急预案,创伤、急诊、重症、麻醉等多学科团队迅速按既定流程就位;在救治中,对于复杂的创伤伤员,医生无需临时商讨方案,《规范》提供了清晰的协同处置路径——这意味着,无论事故发生在何处,伤员都能循着一条标准化、无缝衔接的“生命通道”获得救治。
从5%的奇迹到全民健康守护
“如何在中国现有的医疗条件和救治能力下,通过医疗资源梳理、人员的整合和救治流程的优化,解决中国创伤救治过程中的关键问题——让伤员能被更快、更规范、更协同地施救。”姜保国院士表示,这不仅是《规范》制定的出发点,更是推动优质创伤救治能力向区域与基层延伸的现实路径。
在他看来,《规范》的另一重意义,在于在全国范围内构建起一套层次清晰、响应联动、转诊有序的创伤救治体系——当地方发生重大创伤事件,基层医院在完成初步处置、稳定伤情后,可迅速将患者向上一级医院转运;而接收医院通过信息联动提前获知伤情,能同步启动多学科准备。这种“上下贯通、提前预警、有序转诊”的模式,显著提升了严重创伤患者的救治成功率。
2023年2月的一个深夜,35岁的张齐(化名)在车祸中受重伤,被困一小时后被救出。他先被送至河北当地县医院,因伤情复杂,随即转往保定市某市级医院,急诊团队为他进行了左小腿截肢、创面清创与负压引流等紧急处置。
在ICU期间,他的病情仍持续恶化:血压难以维持、心率不断攀升,多器官功能出现障碍。此时,他的创伤评分已提示极高死亡风险。在完成初步急救后,通过衔接的转诊通道,他在伤后23小时被转运至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这条从县、市到国家级中心的转运链条的畅通,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救治时机。
经过十余年探索,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作为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和国家紧急医学救援基地,率先将严重创伤患者的院内死亡率降至5%,并在全国创立起以综合医院为核心的“闭环式区域性创伤救治体系”。
在该模式下,多发伤患者从受伤到接受有效救治的平均时间缩短了53.4%,院内病死率下降39.6%。以此为核心构建的国家、省、市、县四级创伤救治网络,不仅织就了一张生命保障网,也为后续国家标准的制定提供了实践依据。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创伤医学中心主任姜保国(左),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副院长、国家创伤医学中心副主任王天兵(右)正在讨论。医院供图
高效救治的背后,离不开信息化体系的支撑。由国家创伤医学中心牵头建设的“全国创伤救治联盟大数据库”,已覆盖全国2480家医院,登记创伤数据超1400万例;其自主研发信息预警联动系统,通过医护端、急诊工作站及车载终端实现实时会诊、伤情评估、院前预警与电子病历共享,为跨区域协同救治提供了关键的信息化链路。
如今,这一体系不仅在国内落地生根,亦作为一种系统化理念走向国际。2018年,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牵头成立“国际创伤救治联盟”,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创伤专家学者加入,并将中国创伤救治系统推广至老挝、柬埔寨、菲律宾等共建“一带一路”国家。
“创伤救治能力的提升过程一直在路上。”姜保国院士感慨,我国创伤急救实现了从“有技术”到“有标准”、从“建体系”到“定规则”的跨越。这条路,最终指向的是对全民健康更坚实、更可及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