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之北,有镇名黑土。地如其名,土厚而色沉,春种秋收,千百年来养人亦埋人。周赫君便生于此,长于斯,八十年代初接了父亲在镇工业办的班,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揣着一纸介绍信,踏进了那扇斑驳的绿漆木门。

彼时副镇长牛虎正当盛年,眉宇间有股子说一不二的狠劲。周赫君头回送文件,见牛虎皱眉,便默默记下他茶杯里茶叶的品种;第二日,便换了同款龙井;第三日,连水温都掐准了八十度。牛虎瞥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扬——这一扬,便是周赫君半生仕途的起点。

他不是没有才华,只是把才华熬成了油,尽数浇在牛虎这棵大树的根上。牛虎升书记,他当秘书;牛虎调开发区,他任副主任;牛虎入市委常委、执掌宣传,他便坐上了招商局局长的位子。一路青云,步步影随,外人只道是“能干”,却不知他夜里伏案写的,从来不是公文,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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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局的酒局最是热闹。水晶吊灯下,周赫君举杯如仪,笑语温润,谈吐间项目落地、土地划拨、政策倾斜,皆如流水般自然。没人看见他袖口内侧磨出的毛边,也没人知道他每晚回家,必焚一炷香,对着墙上父亲遗像低语:“爹,我混出来了。”
可那香烟袅袅,终究熏不亮他眼底的空洞。

变故来得比黑土镇的春雪还静。

省委巡察组进驻牟海那日,天阴得如同浸了墨。举报信如雪片飞入专案组,揭的是牛虎,牵的却是整张网。有人翻出十年前一笔“产业引导基金”,流向一家空壳公司,法人竟是周赫君远房表弟;又有人指证某地块低价出让,背后有他亲笔签批的“特事特办”。

留置通知下来时,周赫君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投资意向书。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却无一丝暖意。他缓缓放下文件,整了整西装领子——那是牛虎送他的生日礼,意大利手工定制,花了他三个月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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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他起初还辩:“所有决策都是集体研究!”可当一张张银行流水、一段段录音、一封封往来邮件摆在面前,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

“我跟了他三十年……”他喃喃,“他倒下,我岂能站着?”

原来,他早知有今日。

只是不愿信,不敢信,更不舍信——不舍那觥筹交错间的权势幻梦,不舍那车接车送的体面风光,不舍那从周家村泥腿子到“周局”的身份蜕变。

结案那日,黑土镇又下雨了。雨水冲刷着镇政府门前的石阶,仿佛要洗净几十年的尘与垢。周家村的老支书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对孙子说:“赫君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可惜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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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黑土,万籁俱寂。大地不言,却记得每一粒种子如何发芽,也记得每一具骸骨如何归尘。官场如棋,有人落子争先,有人甘为弃子。

可最悲凉的,不是输赢,而是终局方知——自己从来不是棋手,只是那枚被握在掌心、沾满汗渍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