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楠楠
(安徽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研究生)
一、引言:春节团聚目的地的新分岔
春节我回到皖北老家,寒风中裹挟着熟悉的米香与爆竹声的同时,也有一处与往年截然不同的变化。往年大年三十,我们必定聚在奶奶家吃团圆饭,家中人数不多,又各自奔波在外地,所以格外珍惜吃团圆饭的机会。以往聚在一起在院子里拜年的哥哥嫂嫂们,今年大多缺席了,伯伯们说他们是去丈母娘家过年了,但在我印象中,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抽一天时间去丈母娘家拜年。这个变化不是个例,当我和其他朋友交谈时,他们都说今年年味特别淡,我问为何,都回答是因为已婚的哥哥都去嫂子家那边过年了,他们的春节假期从之前“抽一天回娘家拜年”的模式变成“两天在婆家、两天在娘家、两天在路上”的往返奔波。可见,春节不再只有婆家这一个目的地,而是多出了一条通往丈母娘家的分岔路。
二、双家行:春节里的双向奔赴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穿着棉衣在村口晒太阳,看见堂哥小傲正往车里搬着包装精致的礼盒与烟酒。我快步走上前笑着和他打招呼:“哥,这才初一,咋就忙着收拾东西呀?往年你不是都要在奶奶家待到初五才走吗?”堂哥放下手中的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温和的笑意:“没办法呀,你嫂子催得紧,两边人不都得顾着嘛。明天先去她家住两天,过两天再回来。”
这个场景轻轻刺破了我记忆里的春节模样:除夕当天,爸妈会早早叫我起床收拾东西,上午要赶回奶奶家,帮忙买买菜做做饭,中午一大家子人要坐在一起吃团圆饭。饭后长辈们会坐在一起晒太阳、聊天,或者聚在一起打麻将嗑瓜子,我们则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到了大年初一早上,小孩子们会穿上新衣服,排着队给爷爷奶奶以及其他长辈们拜年领红包,嘴里喊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院子里的鞭炮声与堂屋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热闹得仿佛能掀翻屋顶。到了大年初二,哥哥们才会带着妻子与小孩回丈母娘家吃饭拜年,当天晚上或者隔天上午就会回来。
大年初二上午,我去堂哥家里串门,大妈正在蒸馍,嫂子在带我的两个小侄子玩耍。嫂子看到我便笑着迎了上来,“快来快来,你来带你侄子玩。”我笑着与她说话,随口问道:“以前过年,你和我哥不都今天回去拜年明天就回嘛?怎么今年要去好几天呀?”嫂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眼角也弯了起来:“以前老规矩是初二回娘家,现在哪还有人在乎这么多,何况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往年我不在家,他们过年都冷冷清清的,顶多煮一碗饺子。你哥也同意我们回娘家过几天,也算是回家让爸妈也热热闹闹过个年吧。”正说着,堂哥从外面进来,听到我们的对话,笑着补充道:“去年我跟你嫂子就因为回谁家过年还吵了一架呢,她躲在房间里哭,讲‘我也是爸妈的心头肉,来你家过年你是开心了,你家里人也开心了,那我家里人呢?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我爸妈也很想我啊。’你嫂子讲得对啊,现在哪里还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说法,她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对父母肯定是有责任,我要不陪她回去过几天,那她爸妈确实也会孤独。”说着,大妈端上新鲜的冒着热气的馍馍,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儿媳,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半分抱怨,语气里满是理解与包容:“以前我总觉得儿子娶了儿媳,过年就该守在自己家,陪在我们身边。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两边都是父母,都得尽孝,咱们老的也不能太自私,也要多站在你们的角度想想,日子才能和睦。”
吃完早饭后,出于我强烈的意愿,堂哥和嫂子带着我一起去了他们百公里之外的丈母娘家。见我们进来,嫂子的父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前,接过堂哥手里的东西,拉着两个小侄子的手,热情地招呼我们。嫂子的爸爸给每个人都倒了茶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们回来呀我们特别高兴,来,每个人都有红包......你们回来,家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这才像样嘛!”午饭时分,嫂子的妈妈不停给堂哥、嫂子以及侄子们夹菜,桌子上明显摆着他们平常不会吃的食物。“多吃点啊小傲,别跟妈客气。”阿姨笑着说,眼神里充满认可与疼爱。堂哥也连忙放下筷子,笑着回应:“您也吃呀妈,您做的菜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嫂子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扬起了幸福的笑容,她悄悄地对我说:“以前我还担心你哥在我家不自在,你看现在,他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嘛。”在堂嫂家住了3天后,我们又回了奶奶家,直到初七,堂哥一家又开车去外地上班了。
三、春节团聚模式的变迁
堂哥一家的春节轨迹正是当代年轻人春节团聚模式变迁的缩影,当我一家有这个现象是巧合,但我跟好友交谈时,他们都说有这个现象的存在,那便是个常态了。现在年轻夫妻过年,不再是必须回婆家,而是两边都要去,不仅都要去,还要去得平均,去你家两天,那么也要去我家两天。这种从“单一婆家团聚”向“双家双向奔赴”的变化不禁让我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一)性别平等观念的反哺:女性家庭话语权的提升
和我国大多数农村一样,“从夫居”在我们这边农村也是天经地义的规则,女性婚后被视为男方家庭的“附属品”,春节回婆家过年,是长辈口中不可逾越的规矩,女性的需求与诉求,往往都被忽略。老一辈人渐渐过世,老旧的思想也往往随着他们的离世而弱化。随着城市化的发展,中老年人都能感受到如今的风气与上个世纪完全不同,现在强调的是平等与开放。女性们都不再局限于家庭,她们走出家门,拥有了自己的工作与收入。我的堂嫂是市区一所中学的老师,月薪不比堂哥低,经济上的独立让她有底气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也让她能够平等地与堂哥协商“回谁家过年”的问题。性别平等的观念不仅体现在经济层面,也深入到家庭伦理层面。新时代的年轻人接触到的信息万千,“男女平等”在许多年轻人这里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转化为了“两边父母都要尽孝”的实际行动。因此,女性地位的提升打破了父系本位的家庭伦理束缚,为春节团聚模式的变迁奠定了思想基础。
(二)子女的夹心困境:家庭责任的双向倒逼
堂哥和堂嫂都是独生子女,他们是父母唯一的寄托,承载着双方家庭的期待。“我爸妈退休后,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盼着我回家,电话里总说‘家里的腊鱼腊鸭都晒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你嫂子的爸妈也是一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总怕过年冷清。”堂哥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不两边跑,总觉得对不起哪边,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一边是我爱人的父母,都是长辈,都需要陪伴。”这种夹心的困境,让独生子女们不得不打破传统的春节模式,在两个家庭之间寻找平衡,而这种平衡,也恰好推动了“双系家庭”的形成。夫妻双方不再以某一方的家庭为中心,而是平等地承担起照顾各自父母的责任,这也是家庭功能从生育传承向情感陪伴转变的重要标志。不仅独生子女会有这种困境,家里有弟弟妹妹的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我们这代人都是被父母精心养大,我舅舅有一儿一女,在我舅舅的口中他一定不愿意让我表妹远嫁,只想让表妹离他们近一点,哪怕未来表妹真的要去远方,他们也愿意把房子卖掉带着儿子一起到表妹的定居地重新发展。孩子们享受着父母的爱,也应当把自己的爱分给父母。这种双向的情感责任,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新时代的夫妻在两个家庭之间反复权衡、调整,最终形成了如今“双向奔赴”的春节团聚新模式。
(三)交通发展的时空压缩:物质条件的现实支撑
交通的发展带来的时空压缩,为“两边跑”的春节模式提供了现实可能。堂哥的丈母娘家在另外一个城市乡村,那时候堂哥没有私家车,堂嫂想回娘家的话往返只能坐大巴车,一路颠簸,要花4、5个小时。“那时候觉得路太远,来回折腾得好麻烦,所以每年只能初二回一次娘家,待几个小时就匆匆回来。”堂哥拍了拍身边的车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现在不一样了,她村里修了柏油路,我买了车,从家里到丈母娘家,一脚油门,也就2个多小时的路程,想回就回,来回跑也不觉得累。而且过年一般高速免费,成本也省下一点。”因此,交通的便捷打破了地域的限制,让“两天婆家、两天娘家”的春节路线成为可能,也让年轻人能够更好地兼顾两个家庭的团聚需求,让家庭团聚不再受距离的束缚,也让双系平衡的家庭模式有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四)家庭伦理的自我调适:长辈观念的与时俱进
传统家庭伦理的自我调适,也是此次变迁的重要推动力量。大妈那句“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两边都是父母,都得尽孝”,道出了许多中老年人的心声,他们坚守了一辈子的“父系本位”家庭观念,正在被子女的难处与时代的变化慢慢软化。这种妥协不是退让,而是中国家庭最柔软、最动人的温情,也是传统家庭伦理在现代社会中的自我完善。当老人不再执着于“子女必须依附于本家”,不再固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旧观念,主动理解子女的困境,包容子女的选择,家庭关系便有了更平等、更包容的可能,也为春节团聚模式的变迁提供了宽松的家庭环境。
四、变迁背后的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看着堂哥一家在两个家庭间的温暖奔波,看着双方老人脸上欣慰的笑容,我深刻意识到去丈母娘家过年从来都不是对传统的逆反,而是对传统的传承与创新,背后折射出的是家庭结构从“父系轴心”向“双系平衡”的转变,也蕴含着对团圆、尽孝等传统伦理的新解读。传统春节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必须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团聚,而是与最亲的人“在一起”团圆。过去春节的团聚,更多的是父系家庭的团聚,是男方家庭的热闹,而如今,团聚的范围扩大了,不仅有婆家的欢声笑语,也有娘家的温情暖意。当年味儿从“婆家的厨房”流动到“娘家的客厅”,它并没有变淡,反而因为承载了更多人的期待、更多家庭的温情,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温暖。
返程那天,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春风吹过,淮河两岸的麦苗泛起新绿,一望无际,像极了这个时代的中国家庭,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在旧规矩与新需求的磨合中,慢慢长出新的枝丫,焕发新的生机。或许,未来的春节,不再有“必须回谁家”的纠结与争吵,不再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偏见,而是“在哪里团聚,哪里就是家”。毕竟,年味儿的本质从来不是守着老房子,不是固守老规矩,而是守着身边的人,是让每一位长辈都能感受到陪伴的温暖。春节团聚模式的变迁,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体选择,而是时代发展、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是传统与现代碰撞融合的生动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