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2日,在《许纪霖文化说》直播节目萤火虫夜谈第19期,主理人许纪霖教授邀请复旦大学包刚升教授,围绕他的新书《大学十讲》,探讨AI时代大学教育的意义、文科生的应对之策及核心能力培养,强调目标感、品味、逻辑、感知、理解与想象力的重要性。
对话精选由AI根据音频整理。
一、从《大学十讲》说起:大学与高中的根本差异
许纪霖:包老师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近十年出版了十来本关于政治学、区域研究的著作。但他最近出了本新书《大学十讲:怎样读大学》,今天我们就从这本书谈起。我读了之后相恨见晚,如果读大学时就读到,就不会走弯路了。包老师研究政治学,怎么会想到写这样一本书?
包刚升:简单说,我是政治学教授,但首先是大学老师,每天在北大、复旦接触各种学生。即便在顶尖名校,我发现很多学生进入大学后依然感到迷茫。曾经接触过一个学生,高考成绩全省前三百名,但进大学后遇到各种困惑——学习方式、评价标准都跟原来想的不一样。我打过比方:高中学习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进口、出口、路线、目的地一目了然,几乎所有车都是一个目的地——985、211。但读大学像进入亚马逊丛林,需要探索,自主性变得非常重要。但很多人不习惯自己赋予目标、规定行动路线。高中和大学有着根本差异。
许纪霖:来看直播的有很多大学生,但更多可能是家长。即便顶尖学生,进大学后也碰到困境——中小学一切学习都是被安排的,密不透风,几乎没有自主时间;好不容易要自主了,家长又不让。所以大部分学生就是这样过来的。一进入大学,很多学生茫然不知所措,因为不再有人安排,有了相当的剩余时间,产生恍惚和焦虑。面对有选择的人生,反而有某种痛苦。我经常讲:没有选择的人生未必快乐,也未必痛苦;但缺乏选择能力时,选择空间太大,内心反而有焦虑感。
我记得林语堂先生读圣约翰大学时,考试永远只考第二名。第一名是不看闲书、只读教科书的学霸,但林语堂从来不去课堂听课,考试前三天看一下就能考第二。他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后来把大学生活形容为"知识的盛宴"——大学生像猴子在森林中自由跳跃,自己选择最好的果子。我读大学时,文革后第一届,老师知识上不自信,我们听了也不满足,大部分时间也在图书馆获取新知。现在知识太多,书太多,好书太多,但不知道怎么选择、怎么学习。这个问题不仅大学生有,很多成人也爱学习,经常让我开书单。包老师怎么回应这个问题?
包刚升:刚才讲到高中和大学的区别:高中基本不需要选择,大学面临选择。但选择需要目标,否则怎么选择?目标感非常重要。但现在高中生进入大学后,首先遇到目标感问题。从高中习惯来说,大家还是习惯老师定目标。很多好学生进大学后,选合适的课、力争好成绩、争取保研。但我经常问:你想要做什么?你有什么目标?未来想做什么?
许老师提到林语堂泡在图书馆乐此不疲,这首先是对知识有爱好。但不是所有同学都需要这样,林语堂成为学者、作家,这是他的选择。如果有同学说想做企业家,也许完全不一样的选择——暑假去浙江义乌商品市场,每天泡在里面实习、打工,没准很快具有企业家能力。路径完全不一样。
但首先要有目标感。高中阶段最大问题是没有目标感,目标只是学校规定的高考好成绩。培养目标感的训练,应该成为大学生的自觉。我书里有讲如何进行自我管理,很大一部分跟目标管理有关。
许纪霖: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包老师对斯坦福情有独钟。你刚才讲了一个核心:大学生活要有目标感。我完全同意,但想补充:要有目标感,但不要太有目标感。我也碰到一些学生,大一进来就有非常清楚的学习规划和人生规划,严格按照规划行动。作为大学老师,我个人不是特别赞成。因为现在大学的绩点考核标准,早早让你从大一大二就开始进入科研,要写可发表的论文。但我有保留态度。
在我看来,大学期间一开始必须比较博雅,打好知识基础。大学四年最重要是发现自我——第一,对什么最感兴趣;第二,对什么最有能力。包老师从北大经济系转到政治学,就是成功发现自我的典范。我发现一个现象:北大历史系、中文系最优秀的研究生,本科往往是经管、理科转来的。为什么?第一,真的喜欢;第二,当年为探索什么是自己最喜欢的、最感兴趣、最有能力的,广泛阅读,知识基础博雅。反而是本科到博士一路直行的,专业能力虽强,但往往视野不宽阔。所以要有目标,但不能太有目标感。
包刚升:我完全赞同。德鲁克发明"目标管理",但他说我们常把它搞成"指标管理"——大学变成成绩绩点。我讲的目标首先得有愿景。读大学不像商场卖袜子,一天必须卖100双,这是指标管理。这个对机构管理很重要,但人生比这些丰富得多。
我观察到一个现象:很多中学生小时候喜欢一件事喜欢得不得了——武侠小说、舰船知识。年轻时有对某个东西的强烈热爱,一旦放到有生产率的方向上,往往不得了,会超过大部分人。不是说他更聪明,但发自内心的狂热很重要。
二、审美能力与逻辑训练:打开视野的双翼
许纪霖:我认为大学四年最重要的是培养品位——每个行业都有卓越和平庸之分,你能不能区别?很多人缺乏这个能力。我们每次招青年教师,来应聘的博士生当中,北大毕业的论文最少;其他一般学校的学生论文很多。但我们还是更愿意录取北大的,是面试时的谈吐见解让人觉得这位青年学者有未来。而那些本科或研究生就发表很多的,一看发表成果,说不好吧也符合标准,说好吧也没啥特色,再刻薄点说,还不如今天AI写的作品。所以大学期间,品味很重要。
包刚升:我完全赞同。你讲的品味,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审美能力——最高的能力。我对比哈佛与斯坦福:前者图书馆人满为患,后者座位常空,因斯坦福重科创,学生在创造未来知识。但打开视野仍需读高质量作品。我在斯坦福旁听前国务卿赖斯的课,每周坐在两三米外听她讲外交决策的现场感受,这种经历对开拓视野极为重要。
许纪霖:包老师特别强调逻辑性。陈寅恪招学生最看重数学,因数学培养严谨思维。做人文研究也需要思路清晰。
包刚升:柏拉图学院门口写着"不懂几何者免进"。欧几里得几何在2000多年前达到的标准,今天很难想象。看了欧几里得几何,再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方法非常相似。无论人文社科,逻辑性不强,书没法看;提出理论时,严密推理就变得很重要。很多学国际政治的人都看过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洋洋洒洒写五百年。但真正搞学问的人,看到贯穿全书的两个基本论点:经济力量的增长决定大国兴衰;军事外交过度消耗则致衰落。好书绝非知识堆砌,背后必有强大逻辑。写书不是材料堆积,好作品一定有非常强大的逻辑。
三、AI时代的核心能力1:感知力与生命体验
许纪霖:顺着AI这个话题,我们来讨论AI时代我们应该何为。一方面逻辑很重要,但另一方面,直觉的能力、感悟的能力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AI最强的是逻辑推理,但它没有身体,缺乏感知力。
英国思想家卡尔·波普尔提出"三个世界":物理世界、主观世界(直觉、想象力)、客观知识世界。今天AI的能力主要来自第三世界,但缺乏第二世界——想象力、直觉和悟性。这正是我们作为自然人和AI不一样的地方。我面试研究生时,特别注意他有没有自己的感觉——独特想法,而非仅仅符合规范。
未来写论文,人只须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架构师——整个论文的框架架构,特别是问题意识,AI一定出不来;然后AI按照要求出产品,你再作为编辑加工核对。但现在大部分学生没有问题意识,提不出好的问题。AI时代,好的问题意识更重要,一部分来自波普尔所说的世界二,就是和个体分不开的直觉、悟性、想象力。
包刚升:我完全同意。逻辑能力强的人,往往能更好运用AI。但仅有逻辑不够,创造力更关键——提问的创造力、整合知识的创造力、复杂局面下寻求突破的直觉。我以前上课经常给学生讲达尔文:早年跟着远洋船队出去旅行,不是事先说我要写《物种起源》。很多机缘促成、爱好促成这场旅行,等人到成年,所有这些旅行在脑子记忆里,又去读书研究做学问,最后促成《物种起源》的诞生。
另一个重要案例是亚当斯密。如果他早年就是牛津大学教授,成不了亚当斯密。因为他生活在苏格兰贸易小镇,对国际贸易、商品流动有生命体验的直觉。后来所谓贸易得利的理论,是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告诉大家:不仅对卖货的人有好处,对买货的人也有好处。这是促成《国富论》的非常重要生命体验。
许纪霖:这就是感知力。过去我是“读万卷书”,我近年"行万里路",去希腊德尔菲神庙,突然领悟"认识你自己"的本意——不是抽象自我认知,而是认识自己的"命",并像西西弗斯那样反抗命、实现命运的天花板,而不是满足命运的地板,这种感受,读书读不到。
包刚升:我接着你的话。2022年我去新疆喀什,打开地图瞬间被震惊——喀什离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首都的距离,比离北京、上海还近。中国西部的地缘政治重要性,一下子变成可感知的事实。这种现场感,读一学期书都不如实地走一遭。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有条件行万里路。今天很多学生生活经历太简单,幸福的孩子生活经历都简单。但从来没接触过真实世界,读一个学期书,可能不如暑假到地方政府做一个月实习,到义乌市场做一个月实习。一方面是读书,一方面是体验世界,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四、AI时代的核心能力2:理解力与深度阅读
许纪霖:除了感知力,就是理解力。我现在备课也开始借助AI,发现虽可生成优秀框架,但"这个东西不是你的"——理解是字面上的。作为讲者,需掺杂个人理解,此能力AI无法替代。我以历史学者邓野为例:研究民国史所用皆为"熟史料"——谁都找得到。但他从一封电报、一个文件的字里行间,读出历史背后的变化。这种阅读能力——把破碎资讯穿起来形成自己的理解——不是说给了你你就理解了。AI可以把逻辑部分梳理得很好,但究竟怎么解读?1000个人有1000个哈姆雷特,没有唯一正确的读法,只有更好的理解和阅读。
包刚升:学问有不同方式,你举的例子是比较极致的历史学研究。但社会上大部分工作,对资料的阅读主要是信息收集性质。这种阅读,AI能力很强。看一堆资料,最后无非是总结几个关键信息。从这个角度,AI在处理一般信息中的理解能力很强。
但一旦上升到顶尖学术研究,往往无能为力。我在很多场合说过,AI时代的到来是一种能力平权。如果说过去本来就很重要,现在变得更重要——要通过通识教育养成的综合能力、综合素质。因为越是专门的东西,越可以通过AI快速获取。
举个例子,这两年用AI越来越多。如果今天关心一个问题:英国工业革命之前,全世界范围内有几个大帝国?如果从来没学过这个知识,从五到六个方面让AI整理: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官僚系统、意识形态和宗教、军事系统。用500个字给AI提个好问题,梳理前现代帝国的基本情况。我认为比普通研究生用一个礼拜整理出来的东西,质量还要高。AI基本达到这种能力,要阅读大量资料,形成综述。
AI处理信息的能力极强,中间包含基于现有资料的理解能力。但就像你说的,如果要在这些资料中提出新观点,这种理解能力,尤其是在精妙文本的细微差异中,体会当时当事人的军政关系或官僚制运作差异,目前AI还达不到。这是非常高端、前沿、个性化的能力。所以我的判断很明确:对这一代大学生、研究生,第一要掌握AI具有的能力——一般性收集信息、获取信息的能力,现在可以更多借助AI完成;但除了这种能力,还要在AI之上,有超过AI的理解、阅读、发掘新问题、提出新观点的更高级别理解能力或创造能力。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五、AI时代的核心能力3:想象力与文科价值
许纪霖:第三种能力是想象力。菲尔兹奖获得者丘成桐讲过:哪怕对数学、自然科学来说,想象力也是第一重要的——而想象来自文学。数学和文学很接近,都是需要想象力的。我见过杨振宁先生,他的古典文学修养也非常好。这说明什么?至少一部分能力来自想象力,而想象力又来自深厚的文学修养。
谷歌20%部门负责赚钱,80%负责"胡思乱想";DeepSeek没有KPI考核,容许团队自由研究、胡思乱想,放纵好奇心、想象力,然后有了大突破。想象力不一定来自专业训练,是"功夫在诗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AI可能有幻觉,但真正的原创性想象力,目前仍属人类——因其来自波普尔所说的世界二,和人的直觉、悟性有关。
我因此重估文科价值。这几年文科很悲催,被张雪峰搞得好像考文科就是一场灾难。很多大学拼命发展工科,文科好像是一道美丽的眉毛,可有可无。但当我们说到想象力,会发现文科很重要,甚至不可或缺。新文科不是旧文科的陈旧知识、标准答案,而是自由的、开放的liberal arts,培养、熏陶学生的想象力,让心灵能够打开。
"打开"这个词我非常喜欢。什么叫打开?大部分专家学者心灵是不打开的,只有专业能力,但心灵处于某种封闭状态。最重要是心灵打开,一旦有了大梦想,就会打开自己,胃口很好,是杂家,什么都喜欢尝一点。最后真正的突破都是跨学科的。现在诺贝尔奖获得者都是交叉学科,为什么?他们都打开了,全方面想象力特别丰富。
包刚升:我认为学术很多学科都相通。你刚才的谈话让我想起两个重要例子。一个是以牛顿为代表的欧洲物理学家。那个时代物理学、天文学群星璀璨,但所有这些重要人物都有共通特点:非常喜欢宗教和神学,相信世界背后有一套确定的法则。他们的作用在于发现这套法则。在他们眼中,天文学、物理学和宗教背后有很多共通东西。
另一个著名案例是英国政治哲学家霍布斯。霍布斯写《利维坦》之前,很重要的工作是教人数学。但《利维坦》作为政治哲学书,有着严密基于演绎的推导,里头有几何学般优美的逻辑。所谓文科理科,道理相通。
有人说理科有用,文科没有用,这个说法我完全不能赞同。自然科学解决"为什么",工程科学解决"怎么办",但现代社会之所以可能,根本在于人类能够以更有效方式组织经济生活——这背后是人与人的合作秩序,涉及价值观、制度、经验教训的总结,皆属人文社科。
以战争为例:自然科学提高军工技术;人文社科则致力于避免战争——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到联合国、欧盟,都是人文社科的办法。不是说科学技术突飞猛进,好像只有自然科学、工程科学有用。人文社会科学不光满足心灵需要,更重要的是让现代社会成为可能的秩序和制度逻辑所赖以构建的学术基础。没有这个学术基础,人类可能退回丛林时代。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学、工程科学各有其用,不能说一种有用另一种无用。
六、结语:超越AI的海平面
许纪霖:AI提供了"海平面"——normal的能力它都有。未来区分好学者与平庸者的,是能否超越海平面,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这个独特性才是好的老师、好的学生,否则还要你干什么?请教AI就是了。
这个学期我考试开卷,鼓励学生借助AI,但批卷子时没有标准答案。不是过去中学生熟悉的,题目有四个要点,全了满分。就是看在你掌握基本normal知识点基础上,能否有超越AI的独特性,这是加分因素。我主要看这个。
包刚升:AI时代,我们既要掌握AI具有的能力,更要在AI之上,培养超越AI的理解、阅读、提出新观点的能力。这既是挑战,也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