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车票站在平壤站台上,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大腿发麻——这五天在朝鲜,我的手机跟块板砖似的,现在突然活过来,倒有点不适应。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盯着铁轨尽头,心里直犯嘀咕:这俩导游今天会来送行吗?
说起来,这趟朝鲜之旅最让我难忘的,就是那俩导游——朴导和金导。第一天在羊角岛饭店大厅,她俩穿着水蓝色朝鲜服走进来时,我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朴导那笑容,跟春天似的,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带着点京腔,中文溜得跟本地人似的;金导呢,就跟朵雪莲花似的,站在朴导旁边,低着头,偶尔抬眼扫一下人群,那眼神,清冷清冷的,看得人心里直打鼓。
去万景台少年宫那天,我算是见识了朴导的“话痨”属性。孩子们表演才艺,她比谁都激动,指着弹钢琴的小女孩说:“我六岁就开始学钢琴啦!”我顺嘴问了句:“在朝鲜,学钢琴是不是挺普遍的?”她愣了一下,小声说:“有条件的家庭会让孩子学。”我琢磨着,这“有条件”仨字,信息量可大了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朴导她妈是音乐老师,家里有钢琴。这在朝鲜,可不是普通家庭能有的配置。金导更厉害,她爸是某重要部门的高官,她大学读的外交专业,成绩好得能拿奖学金。我忍不住问她:“那你咋来当导游了?”她抿着嘴笑了笑,说:“想看看世界。”我当时就愣住了,这理由,听着简单,可细品,又觉得挺心酸的。
在朝鲜,导游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她们住涉外酒店,吃涉外餐厅,穿国家配发的衣服,连化妆品都是统一发的。最让我惊讶的是,她们还能收外国游客的礼物!那天在板门店,一位中国大妈硬塞给金导一盒巧克力,金导推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收下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礼物在朝鲜可稀罕了,有些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不过,这“特权”背后,也有不少说道。有天在开城吃饭,朴导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跟我说是家里有事,得提前回平壤。我注意到金导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后来我才听说,朴导她爸虽然也是公务员,但职位没金导她爸高,家里对她的期望,也挺高的。
最让我难忘的,是旅程最后一晚,我在酒店大堂碰到金导。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咖啡,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她居然主动邀请我坐下,这让我挺意外的。她捧着白瓷杯,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红,她说:“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她:“那你为啥还坚持当导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也有点甜。她说:“在这个岗位上,我可以短暂地成为‘世界公民’。”我琢磨着,这“世界公民”四个字,对她来说,可能比啥都重要。
离开平壤那天,雨下得挺大。朴导和金导都来送行了。朴导还是那么热情,跟每个游客拥抱告别,嘴里说着“再见”“欢迎再来”。金导呢,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眼神跟第一天见面时一样,清冷清冷的。火车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站在那儿,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靠在车窗上,我脑子里全是这五天的画面。朴导的热情,金导的沉默,她们享受着“特权”,可也受困于这种“特权”。我突然想起金导那句话:“可以短暂地成为‘世界公民’。”这大概就是她选择当导游的原因吧——即使只能通过游客的眼睛看世界,即使只能通过礼物触摸外界,也足够了。
火车驶过边境,手机信号终于回来了。我打开微信,刷着朋友们在世界各地打卡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我突然觉得,旅游这事儿,不光是看风景,更是看人,看那些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无奈和坚持。就像朴导和金导,她们的故事,比任何风景都更让我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