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我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一年前的今天,就在那场所谓的“家庭团圆饭”上,我亲手点燃了一颗埋藏了十五年的炸弹,炸碎了表面和睦,也炸出了血淋淋的真相。那顿饭,我姑姑当众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而我,用一句话,让她,也让整个饭局,瞬间死寂。那句话是:“姑父,你养了15年的儿子,是你司机的吧?” 这事儿,得从我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和我那个永远趾高气扬的姑姑说起。
我叫林秀,今年二十八岁。我们家情况有点复杂。我爸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叔叔)和一个妹妹,就是我姑姑林美娟。爷爷去世早,奶奶身体不好,我爸作为长子,很早就扛起了家。他供叔叔读了大学,帮姑姑找了工作。后来我爸做生意赚了点钱,对弟弟妹妹更是能帮就帮。叔叔还算知恩,姑姑却是个例外。
姑姑林美娟,比我爸小十岁,从小被奶奶宠着,长得漂亮,心气也高。她嫁得不错,姑父赵建国是本地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板,有点资产。姑姑嫁过去后,俨然成了“阔太太”,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尤其喜欢回娘家显摆,对我爸妈,也渐渐从依赖变成了……怎么说呢,带着施舍意味的“关照”。
矛盾是从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生意失败,又查出重病开始的。家里积蓄掏空,还欠了债,我妈要照顾我爸,还要打零工,日子一下子跌入谷底。最困难的时候,我妈硬着头皮去找姑姑,想借五万块钱应急。姑姑坐在她家宽敞的客厅真皮沙发上,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条斯理地说:“嫂子,不是我不帮,这钱啊,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大哥这病是个无底洞,你们家现在这情况……哎,我也难啊,你姐夫公司最近资金也紧张。” 最后,只拿出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眼神里的嫌弃和优越感,毫不掩饰。
那两千块钱,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我妈的自尊,也深深烙在了我少年的记忆里。后来,我爸还是没撑过去。葬礼上,姑姑哭得很大声,但转身就跟来吊唁的亲戚说:“我大哥就是太要强,不听劝,早把厂子盘出去也不至于……” 我听着,心里像塞满了冰碴。
我爸走后,家里更加艰难。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供我读书。姑姑偶尔会送些她家孩子穿旧的衣服、用剩的东西过来,每次都要强调:“这牌子好着呢,买的时候可不便宜,秀秀穿着正合适。” 或者,“这补品我们吃不完,给你们拿点,别浪费。” 我妈每次都默默收下,回头却偷偷抹眼泪。我知道,那不是帮助,那是提醒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施舍。
我憋着一口气,拼命读书。考上了重点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加上我妈省吃俭用,完成了学业。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不错的互联网公司,从最基层做起,熬夜加班,拼命攒钱。三年前,我和男友(现在是老公)一起创业,做跨境电商,赶上了一波风口,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我们也买了房买了车,算是翻了身。这期间,我没再要过姑姑一分钱,甚至她后来听说我混得不错,暗示想让她儿子(我表弟,小我十岁)毕业后进我公司“锻炼”,我也以公司小、制度不完善婉拒了。为此,她很不高兴,觉得我不念旧情。
去年春节,姑姑做东,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组织家族聚餐,说是“团圆”,其实谁都知道,是她想显摆——她儿子,就是我那个表弟赵磊,刚考上了一所昂贵的私立国际高中,她得意得不行。我和老公本来不想去,但妈妈劝我:“去吧,毕竟是一家人,别让你奶奶难做。” 奶奶八十多了,身体越来越差,盼着团圆。
饭局那天,姑姑一家最晚到,姑父赵建国穿着名牌夹克,有点发福,笑容和气但透着疲惫。姑姑一身珠光宝气,挽着姑父,表弟赵磊十五岁,个子窜得很高,穿着潮牌,戴着耳机,一脸不耐烦。我叔叔一家,还有奶奶、我妈都在。
开始还算正常,互相寒暄。姑姑自然是焦点,不停地说赵磊学校多好,学费多贵,老师多厉害,以后要送出国。“我们磊磊啊,就是聪明,随他爸,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她摸着赵磊的头,赵磊不耐烦地躲开。
酒过三巡,姑姑话多了起来。她看着我,忽然说:“秀秀啊,听说你们公司去年赚了不少?年轻人,运气不错。不过啊,做生意有风险,还是得稳当点。你看你姑父,做实业的,虽然慢,但踏实。”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指点”。
我笑笑,没接话。
她可能觉得我没回应,有些不悦,又把话题引到我妈身上:“嫂子,你现在可算享福了,秀秀有出息了。当年大哥走的时候,多难啊,要不是我们时不时接济点,唉……” 她又开始提“接济”。
我妈脸色有点尴尬,低声说:“是,那时候多亏你们。”
我心里那股火开始往上冒,但忍着。
姑姑见我们反应平淡,更来劲了,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积怨已久,她忽然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我,声音提高了几分:“秀秀,不是姑姑说你,你这孩子,有时候啊,就是太独,太冷血。眼里只有自己那小家。当年你爸生病,家里困难,姑姑没帮你吗?后来你上学,姑姑也没少关心吧?可你呢?现在自己好了,就把亲戚都忘了?让你帮衬一下磊磊,给你表弟个实习机会,你都推三阻四。你弟弟(指她儿子)以后出息了,能忘了你这个姐?我看你啊,就是典型的‘白眼狼’,喂不熟!”
“白眼狼”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也扎破了饭桌上最后那层虚伪的平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叔叔想打圆场,姑父皱起眉头拉姑姑的袖子,奶奶着急地说:“美娟,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我妈眼圈瞬间红了,看着我,又急又气。
而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先是冲上头顶,然后又迅速冷却下来,凝结成冰。三年创业的艰辛,少年时承受的屈辱,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还有此刻她当众的羞辱和定性……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在我脑中轰然炸开,又迅速坍缩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点。
我看着姑姑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泛红、却依然写满优越感和指责的脸,看着她旁边那个被养得不知人间疾苦、一脸漠然的表弟赵磊,又看了看我那老实巴交、此刻一脸窘迫和无奈的姑父赵建国。
一个埋藏在我心底多年、偶然得知、原本打算永远烂掉的秘密,混合着此刻滔天的愤怒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冲到了我的嘴边。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姑姑,而是越过她,直接落在了姑父赵建国的脸上。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和残忍:
“姑父。”
赵建国愣了一下,看向我,眼神疑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你养了15年的儿子,是你司机刘叔的吧?”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连背景音乐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叔叔的错愕,婶婶的震惊,奶奶的茫然,我妈的惊恐,老公的担忧(他知道一些,但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说出来)。
而姑姑林美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鬼怪。她手里的红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酒液溅在她昂贵的裙摆和地毯上,她浑然不觉。
姑父赵建国,更是如遭雷击。他脸上的和气与疲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茫然、然后是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又看向那个戴着耳机、此刻也察觉到不对、摘下耳机一脸懵懂的儿子赵磊。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姑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胡说什么!林秀!你疯了!你血口喷人!” 姑姑终于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慌。她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只能用手颤抖地指着我。
“我是不是胡说,姑姑你心里最清楚。” 我迎着她杀人的目光,语气冰冷,“刘叔,刘建军,给你开了快二十年车了吧?老实巴交,对你言听计从。赵磊是早产儿,对吧?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两个月,但生下来却有六斤多,健健康康。巧了,刘叔的妻子,当年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流产’了一个孩子,然后没多久,刘叔就突然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在老家盖了楼,儿子也送去读了不错的学校。更巧的是,我高三暑假,有一次去图书馆,路过西街那家老茶馆,靠窗的位置,看到你和刘叔坐在里面,他握着你的手,你哭得……挺伤心。那时候赵磊大概七八岁吧?哦,还有,赵磊的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小块青色的、像月牙的胎记?刘叔的耳后,同样的位置,我去年帮他搬东西时无意中看到,也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
我一口气说完,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姑父心上,也砸碎了姑姑所有的侥幸。这些碎片信息,有些是我多年观察无意中拼凑的(比如茶馆那次),有些是后来创业接触人多,偶然听老家亲戚闲聊提起的(比如刘叔家突然盖房),那个胎记,则是最近一次家庭聚会我偶然瞥见的联想。我从未想去证实,更没想过揭露,它只是藏在我心里一个阴暗的角落。但今天,“白眼狼”这三个字,把它彻底炸了出来。
“你……你调查我?!你个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姑姑彻底崩溃了,抓起桌上的碗碟就想朝我扔过来,被旁边的叔叔死死按住。她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再无半点刚才的优雅和嚣张,只剩下被戳穿最肮脏秘密后的疯狂和恐惧。
姑父赵建国,一直没说话。他呆呆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又转头,看着已经吓傻、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赵磊。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痛苦,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空洞。这个辛苦经营企业、对家庭负责、对妻子信任、对儿子宠溺了十五年的男人,在这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养了十五年、寄予厚望、疼爱有加的儿子,可能不是他的骨肉,而是妻子和司机的私生子!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骗了整整十五年!替别人养大了儿子,还搭上了半生心血和情感!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凄凉,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也没看姑姑和赵磊一眼,踉跄着推开椅子,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包厢。
“建国!建国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她是诬陷!她恨我!” 姑姑凄厉地喊着,想追出去,却腿软得根本站不稳。
赵磊这时才仿佛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门口父亲消失的方向,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爸!怎么回事啊!我不是爸爸的儿子吗?你们在说什么啊!”
包厢里乱成一团。奶奶受不住刺激,捂着胸口喘不上气,叔叔婶婶赶紧照顾。我妈流着泪,拉着我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老公护着我,低声说:“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一片狼藉的“团圆”饭局,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此刻瘫软如泥的姑姑,看了一眼那个哭泣迷茫的少年,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淡淡的悲哀。
我用了最惨烈的方式,回击了“白眼狼”的辱骂。我揭开了这个家庭最丑陋的伤疤,也彻底毁掉了这顿团圆饭,甚至可能毁掉姑姑的家庭。但,是她先点燃了导火索。那句“白眼狼”,是她递给我的刀。
后来,听说姑父坚决要求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毫无悬念。姑姑和司机的事情也彻底败露。姑父提出了离婚,官司打得很艰难,涉及财产分割和赵磊的抚养权(虽然非亲生,但法律上仍有关系)。姑姑几乎净身出户,名声扫地,司机刘叔也丢了工作,家庭破裂。赵磊转学了,性格变得阴郁。奶奶大病一场,之后身体更差了。
而我,和那个婆家(姑姑这边)几乎断了来往。妈妈有时会叹气,说我把事情闹得太绝。但我从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在她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我依然会问出那句话。有些委屈可以忍,有些羞辱必须还击。只是代价,比想象中更大,波及了无辜的人,比如那个十五岁的赵磊,比如年迈的奶奶。
所以,这就是“姑姑在饭局骂我是白眼狼,我问姑父:你养了15年的儿子是你司机的”全部故事。一场饭局,两句话,炸出了一个隐藏十五年的私情,也炸断了所谓的亲情纽带。它告诉我,有些话出口前,要想想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后果;有些秘密,一旦揭开,便是血肉模糊,无人能全身而退。而我,秀秀,从此背上了一个“狠心”、“绝情”的名声,但也终于,再也不必忍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侮辱。这笔账,到底值不值,只有我自己知道。往后的路,我走得或许孤单,但至少,脊梁是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