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全款买房那天,我在售楼处门口遇见她。
她正对着手机笑,声音很大:“定了定了,一次性付清,省得以后还利息。”
我没敢上前打招呼。不是怕她尴尬,是怕我自己忍不住问出那句话:你爸那四万块的手术费,当初要是也这么爽快,他现在是不是还能坐在家里,吃你做的生日面?
那天是他走后没几天。也是我第一次确信,有些人的死,不是真的治不了,而是人为。
凌晨三点多,堂哥醒来,说很不舒服。
堂嫂让他穿好衣服去医院。她去了趟厕所,给女儿打了个电话。从厕所出来,看他衣服都还没有穿好,就走过去想帮他,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早晨。那天也是他六十八岁生日。
村子里放鞭炮,从不会无缘无故。早上五点多,我和一个朋友去卖菜,刚出村就听见鞭炮响。朋友说,这个时候放鞭炮,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天亮了,挨着他家的另一个堂哥来卖菜,跟我说幺哥死了。
我说哪个幺哥?
他说,你还有几个幺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过我还是不信,以为他在骗我。他说,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想想也是啊,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昨天下午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葬礼上,好多人都在说: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死。
后来才知道,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不是走得快,是没人管,才走得这么快。
他心脏不好,需要四万块钱做手术。
女儿家里有钱,儿子就跟妹妹说:你出两万,我出两万。
妹妹不出。说她的钱要拿来供小孩。
妹妹那么有钱都不出,他自然也不出了。他只能跟父亲说:那你以后什么活都别干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听到这句话,除了流眼泪,又还能做什么?
那是他的父亲。那是给了他们生命的人。那是把一辈子攒下的钱,一分不剩全给了他们的人。
四万块啊,不是四十万。就四万块,就把父亲的命给葬送了!
父亲葬完后没多久,女儿就全款买了房。
你不是说没钱吗?你不是说钱要供小孩吗?怎么父亲一走,你就有钱了?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可我还是常常想起。
想起那个凌晨,他慢慢穿衣服的样子。是不是在那一刻,他已经不想去医院了?是不是在那一刻,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把钱全部给了儿女,自己一分没留?
我们中国人,一辈子都在为儿为女。辛辛苦苦攒的钱,自己舍不得花,全给了孩子。我们总以为,养儿能防老,我对孩子好,孩子就会对我好。
可是谁又能想到呢?当你老了,病了,需要那四万块钱救命的时候,孩子说:我没钱,我要供小孩。
你能怎么办?你除了流眼泪,还能怎么办?
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台湾网友听。她说:所以还是不结婚好,钱存着自己用,老了才有钱治病。
这话听起来自私,可仔细想想,又有什么错?
不是不想相信亲情,是不敢相信了。不是不想付出,是付出之后被辜负的滋味,太疼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把“为孩子而活”这件事,做得太极端了?
我们总以为,倾其所有就是爱。我们总以为,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他们就会感恩,就会回报。我们从来不敢想,万一他们不感恩呢?万一他们觉得理所应当呢?万一在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转身走了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句话用在这里,真叫人心疼。堂哥可怜吗?可怜。可恨吗?他唯一的“恨”,就是太相信儿女了,太不为自己考虑了。
他不是没有钱治病,他的钱全给了儿女。他不是没有儿女,他的儿女全都有钱。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四万块钱,死在六十八岁生日的凌晨。
这是一个很重大的社会问题。
我们传统的“养儿防老”,正在一点点崩塌。不是儿女都不孝,而是当“孝”需要用钱来衡量的时候,有些人选择了钱。当“孝”需要和“供小孩”比较的时候,有些人选择了供小孩。
可他们忘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也曾是他们自己。
他们忘了,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将来自己孩子的样子。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凌晨。
想起他从床上坐起来,说不舒服。想起他慢慢穿衣服,一件,两件,第三件还没套上,人就软了下去。想起他老伴从厕所出来,以为他在磨蹭,走过去想帮他——然后摸到一具正在变凉的尸体。
那天是他六十八岁生日。他大概想不到,自己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会是这样过的: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只有凌晨三点的病痛,一个穿了一半的衣服,和一双再也没能迈出门的脚。
他更想不到的是,不久后,他的女儿会全款买下一套房。签合同的时候,她手里那支笔,一定比当初拒绝出两万块的时候,稳得多。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凌晨,他穿得快一点,去了医院,医生会不会说:手术费四万,先交钱?
如果那时候,他能掏出自己攒的钱,而不是等着儿女凑——
可他没有。他一辈子的钱,都给了孩子。
他以为那是爱。
他只是忘了问:你爱的人,心里有没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