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5日,厦门航空MF803次航班,从厦门飞往墨尔本的夜航途中,一名老年旅客身体不适。
据该旅客自述,其心率过缓、眩晕、大量出汗、四肢冰冷等症状。
随即,其家属请求乘务组通过广播寻找一种药物:“心宝丸”。
客舱经理到现场观察,老人意识清醒、吐字清晰,无心脏病、高血压既往史,否认饥饿疲劳诱因,且拒绝吸氧。
客舱经理根据手册内容,排除其心肌梗塞、心绞痛等病症,然后通过空中WiFi与地面值班航医联系,判定非紧急医学事件。
故没有进行客舱广播。
虽然没有广播,但乘务员并没有闲着,几名乘务员一排一排寻找医生,且最终找到了一个日本版的“救心丸”,以及韩国版的心血管药物,但出于安全考虑,乘务组不建议旅客服用,旅客自己也不想服用。
余下航班全程中,乘务组始终对其保持高度关注,待航班顺利抵达墨尔本,老人自述身体基本恢复,自行下机。
但家属认为:厦航乘务员不广播寻找药物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顾。
厦航事后回应称:
经与航医沟通,旅客症状未达到启动“紧急医学事件”流程的标准;机组已采取吸氧、保暖、温糖水等措施,并逐排询问是否有医护人员;曾找到类似药物,但出于谨慎未建议服用;旅客症状缓解,平安抵达墨尔本。
并且强调:
乘务组处置得当。
我也这么认为:乘务组处置得当。
甚至把自己置身于当时那个场景里,一幕幕过来,乘务组的处置不仅得当,且几乎没有更好的可能。
首先这件事的核心争议只有一个:
当旅客提出不寻找医生,而只是提出广播寻找特定药物,机组应不应该答应?
我个人的答案是:不应该。
原因很简单。
飞机不是药店,客舱广播不是“寻物平台”,而是安全系统的一部分。
一旦通过广播寻找某种药物,就意味着当班机组在某种程度上为该药物的使用背书。但问题是——
药品来源不可控、真假不可控、是否过期不可控、是否适合该旅客当前病情不可控。
尤其像“心宝丸”“救心丸”这类复方中成药,如果服用后发生不良反应,责任在谁?
在提供药物的旅客?
在建议服用的机组?
还是在航空公司?
还是说我们能相信旅客自己承担相应责任?
航空是一个高度程序化的行业,所有应急处置,必须在规则框架内。
再说广播。
广播本身具有“紧急信号属性”。
在洲际航线、夜航里,广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存在医疗紧急事件,意味着可能需要备降,意味着全舱要从睡眠状态被唤醒进入警觉。
紧急广播是有触发标准的。
如果未达标准却频繁使用,会稀释真正紧急事件的严肃性,以及所有人的警惕性。
航空安全管理有一个原则:
流程一旦松动,风险就会放大——群体在密闭、恐慌、刚睡醒的环境里,任何一点点小变化都可能引起不安全的后果。
而且,医学判断不以旅客自述为唯一依据。
家属强调,老人本身是医生。
但在机上医疗体系里,启动紧急流程的判断权并不在旅客自身。
只要旅客意识清晰、能表达、面色未异常、生命体征未明显恶化,机组评估“不启动紧急广播”,这是完全符合流程的。
我们不能要求机组在没有达到标准时启动最高级别响应,否则,客舱将变成一个随时可以广播找药的流动市场。
今天找心宝丸,明天找胰岛素,后天找抗凝药,再后天找某品牌处方药。
一旦开了先例,未来风险极高,且极为可怕。
我们能理解家属的焦虑。
当看到父亲大汗淋漓、四肢冰冷时,那一刻不是流程问题,而是恐惧。人在恐惧中,会本能地希望“再多做一点”。
但必须承认,机组在已公开的信息里,动作是完整的。
联系航医、逐排寻找医护人员、提供吸氧与糖水、持续观察——这些都是流程内的规范处置。
至于当时具体的沟通细节,我们无从得知,也不应凭事后媒体报道去推断。
公众之所以会被“影响旅客休息”这句话刺痛,是因为它脱离了当时的场景,被单独抽离出来传播。
但真正的处置,是一个连续动作,而不是一句孤立的话。
类似的机上急救话题,这些年来我写过很多次。
我们机上急救的目的,是在致伤或发病早期采取快速有效的救治方法,尽快抢救生命、控制病情恶化、保护器官功能;积极提供及时的、必要的、基本的紧急救治,直到专业医务人员到来;同时,要尽可能寻求专业医护人员的帮助。
机上急救的本质是在有限资源、有限设备、有限空间条件下,尽快识别风险,采取基础处置,必要时寻求专业协助,必要时决定是否备降。
它不是完整医疗行为。
它是“风险控制行为”。
飞机之所以安全,不是因为它什么都能做,而是因为它知道什么不能做。
而这条边界,本身就是安全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