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满月那天,郑文强没有回家。

我在手机里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我和徐越彬在丽江,他替我拂去头发上的落叶。

郑文强拍的。

他当时笑着说,这张拍得真好。

我以前觉得,那是宽容。

是信任。

直到我抱着啼哭的女儿,站在他书房那台旧电脑前。

输入他的生日,密码错误。

输入我的生日,密码错误。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女儿出生的日期。

硬盘灯闪烁。

一个命名为“素材”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原来,他从不阻拦的纵容,他挂在嘴边的夸赞,早就为今天,铺好了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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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丽江回来的高铁上,徐越彬靠着窗睡着了。

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

我掏出手机,对准他,又觉得不妥,缩了回来。

最后只拍了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田地。

配文:“回程,累并快乐着。”

发送朋友圈。

几乎就在同一秒,点赞的头像跳了出来。

是郑文强。

他的评论紧随其后:“玩得开心就好,路上注意安全。对了,替我谢谢越彬,把你照顾得这么好,还拍那么多好看的照片。”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徐越彬醒了,揉着眼睛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看向窗外,“你老公……真是没话说。”

语气有点含糊,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那当然。”我收回手机,心里那点因为单独和异性出游而残存的细微忐忑,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被信任的满足感。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婚前,我和越彬去厦门,郑文强刚追我不久,他说:“老同学嘛,一起去玩正常,我放心。”

第二次是婚后半年,去成都,郑文强项目上线,忙得脚不沾地,他说:“我陪不了你,让越彬陪你去散散心也好,他心细。”

这是第三次。

他似乎从未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每年一次,单独旅行七天,有什么问题。

甚至,他比我更积极。

这次行程,还是他提醒我:“你不是总念叨丽江还没去过?越彬好像也没去过吧,你们可以凑个时间。”

列车轻微颠簸了一下。

徐越彬换了个姿势,目光仍落在窗外飞驰的景物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婧琪,你运气挺好的。”

“嗯?”

“没什么。”他转回头,脸上又挂起惯常那种明朗的笑,“晚上到家,又得吃你老公的大餐了吧?每次都这样,我送你回去,顺便蹭两口。”

我也笑了。

想起每次旅行回来,郑文强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餐桌上一定会有我喜欢的清蒸鱼和排骨汤。

他会笑着听我叽叽喳喳说旅途见闻,问天气,问风景,问吃了什么。

也会问,越彬有没有晕车,拍照技术有没有进步,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事无巨细。

像一个最包容的丈夫,慷慨地接纳妻子的一切,包括她那段从校园延续至今、略显亲密的异性友谊。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就是幸福最踏实的样子。

02

推着行李箱走到楼下,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徐越彬吸了吸鼻子,“啧,红烧肉的味儿,文强手艺又精进了。”

他帮我拎着行李箱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

郑文强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探出身来,“回来啦?快进来,最后一个汤。”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很快地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徐越彬,笑容加深,“越彬,辛苦你了,又送她回来。赶紧洗手,一起吃饭。”

餐桌上果然很丰盛。

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用心,热气腾腾。

“累了吧?先喝碗汤暖暖。”郑文强盛了汤递给我,又给徐越彬盛了一碗,“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我捧着碗,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文强,你不知道,玉龙雪山上面……”

我兴致勃勃地开始讲。

讲雪山上的风多大,讲蓝月谷的水多清,讲古城里那家小酒吧的歌手唱了我最喜欢的歌。

郑文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听到好笑的地方,他会跟着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等我说到在客栈院子里,差点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大橘猫绊倒时,徐越彬插嘴:“可不是,吓我一跳,赶紧扶了她一把。”

郑文强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促,短到我以为是错觉。

他抬眼看向徐越彬,语气带着感激:“多亏有你在旁边。她有时候毛毛躁躁的。”

徐越彬摆摆手,“应该的。”

郑文强笑了笑,很随意地问:“那猫后来呢?婧琪不是最喜欢猫?”

“后来被客栈老板抱走了,特别肥。”我接过话头。

“你们住的那家客栈,环境怎么样?安全吗?”郑文强又问,语气是纯粹的关心,“网上图片看着挺好,实际呢?”

“挺好的,院子大,老板人也和气。”徐越彬答道,“就是婧琪那间房,窗户插销有点松,我第一天晚上就帮她弄好了。”

“哦?”郑文强眉梢微动,看向我,“怎么没听你提?”

“小事嘛,越彬一下就弄好了。”我低头喝汤。

“也是,越彬动手能力强。”郑文强点点头,又给徐越彬倒了杯饮料,“来,越彬,这次真得好好谢谢你。婧琪回来气色都好多了,还是得出去走走。我这段时间忙,多亏你陪着她。”

他的感谢听起来诚挚无比。

徐越彬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跟我还客气什么。”徐越彬说,仰头把饮料喝了。

晚饭后,徐越彬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郑文强坚持送他到电梯口。

我站在门内,听见外面隐约的谈话声,听不真切,只听到郑文强似乎低低笑了两声。

然后是他回来的脚步声,以及关门,反锁的“咔哒”声。

“聊什么呢?”我随口问。

“没什么,男人间的闲话。”郑文强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挽起袖子,利落地洗碗。

水流哗哗,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宽厚而安稳。

“文强。”

“我老是和越彬出去,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头,手上还沾着泡沫,表情有些诧异,随即失笑:“傻瓜,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越彬是你多少年的朋友了?人品端正,对你又好。我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怎么做你丈夫?”

他用湿漉漉的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望着他温和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了。

我想,李梦瑶上次的提醒,实在是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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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梦瑶是我在同一家设计公司的同事,也是好友。

午休时,我们常凑在一起点外卖。

这次丽江回来的照片,我精选了几张发在私人微博,没带定位。

李梦瑶刷到了,咬着筷子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又跟徐越彬去的?”她抬头看我。

“嗯。”我正跟一块糖醋里脊较劲,“怎么了?”

“没怎么。”李梦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就是觉得,你老公心真大。”

“那是信任。”我纠正她。

“信任和放任是两码事。”李梦瑶把声音压低了些,“婧琪,不是我挑拨,你自己想想,哪个正常男人,能这么‘大度’?一年一次,单独旅行,还连去三年。你老公又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粗人。”

我有些不悦:“文强他那是理解我。他知道我和越彬就是纯友谊,多少年了都这样。”

“纯友谊?”李梦瑶哼笑一声,“男女之间哪来那么多纯友谊。徐越彬看你的眼神,我反正觉得没那么纯。”

“越彬有女朋友的,去年才分,你不知道别乱说。”我反驳。

“有女朋友,也不妨碍他心里装着别人啊。”李梦瑶往后靠了靠,打量着我,“王婧琪,你就是被你老公保护得太好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郑文强这人……表面上对你千依百顺,可我总觉得,他心思有点深,看不透。”

“那是你跟他接触少。”我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文强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他就是脾气好,想得开。难道非要他天天查岗、疑神疑鬼,才算正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梦瑶,”我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和文强的感情,我们自己最清楚。他信任我,也信任越彬,这是我们婚姻稳固的基础。你不能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相处方式。”

李梦瑶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举起手做投降状:“行行行,算我多嘴。你幸福就好。”

但她的眼神分明写着:但愿如此。

我撇开脸,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心里那点被质疑的不快,慢慢发酵成一种微妙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情绪。

晚上回到家,郑文强在书房加班。

我切了水果送进去。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看起来很专注。

我把果盘放在桌边,手指无意间碰到鼠标。

屏幕亮着,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表。

旁边最小化的窗口,露出一个文件夹图标,名字是“旅行资料”。

“又看我们旅行的照片呢?”我随口问,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他大概是在整理吧,他总说这些回忆很珍贵。

郑文强似乎惊了一下,迅速移动鼠标,关掉了那个文件夹窗口。

动作有点快。

“嗯,随便看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我笑笑,“怎么还没睡?”

“给你送点水果。”我看着他,“文强,你觉得越彬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叉起一块苹果,神色自然,“挺好的啊,开朗,热心,对你尤其照顾。”

“那……你觉得他帅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

郑文强笑了,是真的被逗乐的那种笑。

“帅啊,浓眉大眼的,个子也高,是挺帅的。”他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带点欣赏,“不然你大学那会儿,怎么老跟他混在一起?颜控。”

他这么坦然,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小气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嘟囔一句。

郑文强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

“婧琪,”他看着我,眼神很柔和,“你别多想。越彬是你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我欣赏他,也感谢他。有他在你身边照应着,我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也能少惦记些。”

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咱们好好过日子,别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嗯?”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笼罩着我们。

那一刻,我觉得李梦瑶的担忧,纯粹是庸人自扰。

我拥有的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婚姻——彼此信任,空间自由,还有一位如此“通情达理”的丈夫。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过度的“通情达理”,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只是当时,我沉溺在这份被精心编织的“舒适”里,毫无察觉。

04

发现怀孕,是个意外。

我的经期一向不太准,拖了半个多月没来,才在郑文强的催促下去买了验孕棒。

两条清晰的杠。

我愣住了,拿着验孕棒的手有点抖。

郑文强接过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婧琪,我们要有孩子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那种喜悦是真实的,感染了我。

最初的错愕过后,巨大的欢喜涌了上来。

我们结婚两年多,虽然没刻意备孕,但孩子来了,就是天赐的礼物。

郑文强立刻给他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婆婆孙秀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哎哟!祖宗保佑!文强啊,可得让婧琪好好注意,头三个月最要紧!我明天就收拾东西过去!”

婆婆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就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家门口。

她是个瘦削精干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亮,看人时带着打量。

一进门,视线就先落在我肚子上,笑容堆了满脸。

“好好好,看着气色不错。”她拉着我的手坐下,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婧琪啊,现在可是两个人了,千万不能马虎。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做。那些凉的、辣的、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可都不能碰了。”

又转向郑文强:“你也是,工作再忙,也得顾着家里。婧琪现在金贵着呢。”

郑文强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一切都以我,或者说,以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中心。

婆婆变着花样煲汤,鸡汤、鱼汤、骨头汤,每天不重样。

她不许我碰冷水,不许我提重物,连弯腰捡东西都要大惊小怪。

起初是感动,久了便有些喘不过气。

尤其是,她的话里话外,总绕不开一个主题。

“酸儿辣女,婧琪最近是爱吃酸还是爱吃辣?”

“我怀文强的时候,肚子尖尖的,从后面都看不出怀孕。”

“昨儿个我去市场,碰到个会看的老太太,她说我这面相,今年准抱孙子。”

每次她说这些,郑文强要么笑着打岔,要么就说:“妈,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康就好。”

婆婆就不乐意了:“那怎么能一样?咱们老郑家……”

后面的话,往往被郑文强用别的话题引开。

但我听得懂。

婆婆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有一次,婆婆在阳台晾衣服,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压低声音给老家亲戚打电话。

“……检查了,都好……就是还不知道男女……哎,盼着是个带把儿的呗,文强是独苗……”

我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心里忽然有点慌。

要是女孩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我压下去。

文强都说了一样,他那么开明,应该不会的。

孕吐来得凶猛。

我几乎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发黄。

郑文强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婆婆照顾得尽心,但她的关心总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压力。

我变得烦躁,易怒,情绪低落。

这个时候,我越发频繁地和徐越彬聊天。

隔着手机屏幕,他的安慰和插科打诨,是我难得的透气口。

他知道我孕吐难受,会给我寄来各种奇怪但据说有效的小零食。

知道我被婆婆念叨得心烦,会讲些网上看来的笑话逗我。

有一次,我情绪崩溃,在电话里对着他哭了。

他安静地听着,等我哭够了,才慢慢说:“婧琪,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请假陪你出去走走?就附近公园转转,散散心。”

我犹豫了。

毕竟我现在是孕妇,和男闺蜜单独出门,好像不太合适。

晚上郑文强回来,我有些忐忑地跟他提起。

“越彬看我心情不好,说想陪我附近走走……”

我等着他的反应,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他皱眉,我就立刻回绝越彬。

没想到,郑文强只是思索了几秒,就点了头。

“也好。妈那边规矩多,你闷在家里也难受。越彬心细,有他陪着你,我也放心。我这两天项目赶进度,实在抽不开身。”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神温柔里带着歉意。

“去吧,穿暖和点,别走太久。”

他的爽快,让我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又是这样。

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心里那点因为“不合时宜”而产生的不安,再次被他抚平,甚至生出些愧疚。

我是不是,太敏感多疑了?

第二天,徐越彬开车来接我。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郑文强已经同意,也没多说什么。

公园里阳光很好,人不多。

我和徐越彬沿着湖边慢慢走,没什么目的地闲聊。

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

他递给我一瓶拧开的水。

“谢谢。”我接过来。

“客气什么。”他望着湖面,侧脸在光里显得清晰,“你老公……对你孕期反应这么大,没说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就是忙。”我喝了口水,“倒是你,老来陪我,不怕人说闲话?”

徐越彬沉默了一下。

“清者自清。”他转回头,看着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淡,“再说,文强都不介意。”

是啊,文强都不介意。

所有人都觉得郑文强大度,明理,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包括我自己。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缩了缩脖子。

徐越彬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

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

我没推开。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轻松。

我没看到,不远处的树后,一个举着手机的身影,悄然退去。

镜头,或许早已对准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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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孕中期,反应渐渐平息,我的胃口好了起来。

婆婆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看肚子”猜男女上。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据说是祖传的“清宫表”,对着我的年龄和受孕月份算了又算。

“像是男胎。”她喜滋滋地对郑文强说。

郑文强只是笑,不置可否。

公司体谅我的情况,调整了我的工作,允许我大部分时间居家办公。

这让我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也意味着,和婆婆朝夕相处的时间更长了。

她的关爱无微不至,却也密不透风。

我偶尔抱怨腰酸,她会立刻说:“当妈哪有不辛苦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想吃点不一样的,她会搬出一堆“孕妇禁忌”。

我的生活,仿佛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住了,一切都要以肚子里的孩子为先,以“对胎儿好”为最高准则。

而我自己的喜好、情绪,变得微不足道。

只有和徐越彬聊天的时候,我能短暂地忘记这些。

他从不跟我谈论孩子,不追问是男是女,只是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像一扇能瞥见外面世界的窗户。

郑文强依旧很忙,但每晚回来,都会关心我的情况,听我说话,摸摸我的肚子。

他表现得像个标准的准爸爸,期待,又不过分紧张。

只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我悄悄走过去,听到他在里面压低声音讲电话。

“……妈,我知道您着急,是男是女,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不耐和疲惫。

我没进去,默默回到了床上。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冒了头。

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不在意性别吗?

几天后的产检,是郑文强陪我去的。

做B超时,医生笑着指着屏幕说:“宝宝很健康,看,这是小胳膊小腿……”

我努力辨认着屏幕上模糊的影子,心里软成一片。

郑文强握着我的手,也很专注地看着。

一切都很正常。

检查完,我们去医生办公室听报告。

医生说了些常规注意事项,然后很自然地说:“目前看胎儿发育很好,不过有些指标,男女胎会有些差异,当然也不是绝对……”

郑文强忽然打断了医生的话:“医生,我们不想提前知道性别,留个惊喜。”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也好,也好。”

我看向郑文强。

他对我笑了笑,握紧我的手:“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们的宝贝,对吗?”

我点点头,把刚才医生那句未说完的话抛到了脑后。

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可能只是想保留一份神秘感。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郑文强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下台阶。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我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走到旁边去接。

我站在原处等他。

风有些大,我裹紧了外套。

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嗯,检查了,都好……”

“您别整天琢磨这个行吗?”

“我说了,我心里有数!”

最后一句,语气有些重。

他很快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温和。

“妈的电话,唠叨半天。”他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走吧,回家。想吃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都沉默着。

快到家时,郑文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越彬前两天是不是又来找你吃饭了?”

我心头一跳:“嗯,就在小区旁边那家茶餐厅,坐了不到一小时。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提了一句,说看见你们了。”郑文强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没事,吃个饭挺好。你现在需要多和朋友聊聊,心情好对孩子也好。”

他侧过头,对我笑了笑。

“越彬这人,是真不错。帅气,又会照顾人。你有这样的朋友,我也替你高兴。”

他的话,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无懈可击。

可我却觉得,车窗外的阳光,莫名有些刺眼。

有什么东西,在我浑噩的孕期中,悄悄发生着变化。

而我,抓不住那缕稍纵即逝的异样感。

只隐隐觉得,脚下的路,似乎并不像我看到的那么平坦笔直。

06

女儿是在一个凌晨出生的。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折腾了将近十个小时。

当我终于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脱力地倒在产床上时,心里只有一片虚脱的空白。

护士抱着襁褓过来,喜气洋洋地对我说:“恭喜啊,是个漂亮的千金,六斤二两。”

女儿。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疼痛与温柔的情感涌了上来。

是我的孩子。

护士把孩子抱了出去,给家属看。

我被人推回病房,麻药劲没过,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

郑文强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到床边,低头看我。

“辛苦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呢?”我问,嗓子哑得厉害。

“妈抱着呢。”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了吗?像谁?”我扯出一个疲惫的笑,想分享初为人母那点微弱的喜悦。

郑文强抬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没有预期中的激动和兴奋,甚至没有多少温度。

“看了。”他停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弯,但没成功,“太小,看不出来像谁。”

这时,婆婆孙秀萍抱着孩子进来了。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

她把孩子放在我床边的小床里,动作算不上轻柔。

“丫头片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郑文强皱了下眉:“妈。”

婆婆没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切,只剩下冷淡和一种……失望?

“你好好休息吧。”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我回去给你熬点汤。”

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郑文强,还有熟睡的女儿。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文强,”我看着他,声音发颤,“你……不喜欢女儿吗?”

郑文强像是被惊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喜欢。”他说,但那个词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你妈她……”

“她就那样,老观念,你别往心里去。”他打断我,依旧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疏离。

产前所有的温情脉脉,所有关于“男女都一样”的承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不是不在乎。

只是没到揭晓答案的时候。

女儿小声地哭了起来。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上没有力气。

郑文强终于转过身,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啼哭的小生命。

他没有立刻去抱,只是看着。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审视,还有一丝……冰冷的怀疑。

那眼神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女儿的哭声都有些弱了。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生疏地、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动作里没有怜爱,只有一种疏远的触碰。

“别哭了。”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

女儿却好像感应到什么,哭得更大声了。

郑文强收回手,直起身,对我说:“我去叫护士。”

他离开了病房。

我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巨大的委屈和恐慌攫住了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月子里,婆婆的态度一落千丈。

汤水照旧送,但不再顿顿精心,话也少了,偶尔开口,就是“我们那时候”

“别人家孙子”如何如何。

她抱孩子的次数屈指可可数,即使抱,也是皱着眉,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

郑文强以“孩子晚上吵,影响第二天工作”为由,搬到了书房睡。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酒气。

对我,客气而冷淡。

对女儿,更是几乎视而不见。

仿佛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喜悦,而是一个错误,一个麻烦。

只有一次,女儿半夜发烧,我急得六神无主,跑去敲书房的门。

他开门时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听到孩子发烧,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明天一早还有会。你先用温水擦擦,不行天亮去医院。”

然后关上了门。

我抱着滚烫的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她的小胳膊小腿。

听着书房里再无动静。

心,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水底。

曾经那些“信任”

“大度”

“包容”的碎片,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开始显露出狰狞的棱角。

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我的丈夫。

而更深的寒意,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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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女儿快两个月时,黄疸还没完全退净,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瘦小些。

婆婆话里话外,都是“先天不足”,“怀的时候没养好”。

我忍着不吭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徐越彬偶尔会发信息来问情况,寄些婴儿用品。

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和他聊天,回复总是简短而客气。

郑文强最近回家更晚了,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理由是项目应酬。

他的脾气也见长,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沉下脸。

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女儿不知为何哭闹不止,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积压的情绪到了顶点,我抱着孩子,也跟着掉眼泪。

快十一点,郑文强才回来。

满身酒气,眼神涣散。

他看到客厅里哭作一团的我们,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找水喝。

玻璃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儿的哭声更尖锐了。

“能不能让她别哭了!”郑文强猛地关上冰箱门,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抑的暴躁。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不舒服,我有什么办法!”

“不舒服就去医院!在家哭有什么用!”他扯开领带,步伐有些不稳地走向书房。

“郑文强!”我喊住他,声音发抖,“这是你女儿!你就不能看看她吗?”

他停在书房门口,背对着我。

半晌,他慢慢转过身,倚着门框,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眼神很空,又好像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我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古怪。

他晃晃悠悠地走近两步,弯下腰,凑近了看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

酒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抱紧孩子,往后缩了缩。

他盯着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女儿的哭声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这孩子,长得……”

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可真不像我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