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来盘去,能算成功的真就只有《滚蛋吧!肿瘤君》和《快把我哥带走》,其他的要么查无此片,要么扑得悄无声息。其中最惨的是乌尔善带着《异人之下》杀进暑期档,几亿成本砸下去,最后票房一亿出头,连回本的边都没摸到。
乍看原因一目了然,人家有郑伊健、郭富城、谢霆锋、古天乐这种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脸,加上港片导演厉害嘛,刘伟强、郑保瑞等等都是老江湖了。
但既然说漫改,根上的原因还是得从漫画本身来找。
说句听着有点抬杠的话:港漫,它本来就不是漫画。
上世纪七十年代,港漫大师黄玉郎搞了一套流水线制作体系,这件事其实跟漫画家关系不大,跟电影制片厂的关系倒是更近一些。
他把一本漫画的制作拆成了编剧、人物设计、初稿、勾线、驳身、效果线、头发、衣服褶皱、上色、彩稿……十几个工种,每个工种专人负责,主编管故事,主笔管画面,十来个人像装配线一样协作。
这就是好莱坞片场那套工业化流程啊,编剧、导演、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道,每个人各有所长,各管一摊。
所以港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基因,就是团队协作、分工明确的,非常工业化,长着一张电影的脸。
港漫的每一页,本质上都是一个分镜,它给导演留下的工作空间其实比你想象的小得多,因为漫画家已经替你把镜头设计好了。
刘伟强拍《风云雄霸天下》的时候,某种程度上他做的工作更像是把马荣成的分镜从纸上搬到胶片上。当然他加了很多自己的东西,但底子在那摆着,只要照着拍,差不到哪去。
港漫诞生于书报摊,长于街头巷尾,它的读者是拿着几块钱零花钱去士多店买一本薄薄周刊的香港少年。这帮少年晚上进戏院、或回家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同一拨角色的漫改电影。
港漫和港片共享一个生态系统,共享同一批受众。铜锣湾的街道,旺角的霓虹灯,尖沙咀的码头,漫画里画的,电影里拍的,都是他们每天走过的地方。
这就是港漫天生的优势,它几乎就是纸上的电影。
而国漫的基因完全不同。
大陆漫画产业真正起步,基本上是2010年以后的事了,这就决定了国漫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孩子。
国漫的读者是对着手机竖屏往下滑的年轻人,看的是条漫,看完顺手点个收藏,下次坐地铁再翻两页。这帮读者和走进电影院买票的观众之间,有一道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鸿沟。
一个追《一人之下》的大学生,和一个周末拉着女朋友去看暑期档大片的上班族,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同一个人,他在手机上看漫画时候的心理状态,跟他坐在电影院里的心理状态,也完全不一样。
港漫的受众跟港片的受众,重叠度极高。你小时候看漫画,长大看电影,看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天然就有亲近感。
国漫的受众跟国产院线电影的受众,交集比你想象得小太多了。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隔着的不光是一个次元,还有消费习惯、审美偏好、社交圈层。
这一点已经够要命了,但还有一点更要命的。
港漫的题材,天然适合拍真人。
你看看港漫改编的那几大类,《古惑仔》是黑帮片,《风云》《中华英雄》是武侠片,《龙虎门》《九龙城寨》是功夫片(也带一点黑帮成分),这些题材,香港电影本来就最擅长拍。
港片摸爬滚打几十年,积累了一整套成熟的方法论,吴宇森的黑帮片,徐克的武侠片,成龙和洪金宝的功夫片,全球享誉。
所以刘伟强拿到《古惑仔》的漫画,不需要发明任何新东西,只要把香港黑帮片的那套手艺拿出来就行了。《古惑仔》第一部七天就拍完了,因为所有的套路都是现成的,街头械斗怎么拍,义气怎么表现,镜头怎么给,节奏怎么走,闭着眼睛都知道。
《风云》本质上就是一部武侠片加特效片,香港电影最不缺的就是武术指导和动作设计,加上1998年那会儿刚好赶上香港电影第一波大规模使用电脑特效,《风云》成了这个技术的展示橱窗,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至于《九龙城寨之围城》,那更好理解了,它就是一部港式动作片,只不过背景放在了九龙城寨这个传奇地点,郑保瑞和他的团队拍的还是香港电影最拿手的那些东西。
香港电影工业里,刚好存在和港漫题材完全对口的类型片传统。
换句话说,港漫和港片,是一对在两个行业里同时进化出来的双胞胎。
那国漫的情况呢?
《一人之下》是都市异能题材,里面的异人世界,炁体源流,八奇技,全性,这些东西对标的是漫威宇宙和X战警。
但是,中国电影工业里,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成熟的都市异能类型片的传统。
你让一个中国导演拍一群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人在街头对轰各种超能力,他没有参照物,既没有前辈的经验可以借鉴,也没有成熟的视效方案可以套用,连观众的期待值怎么管理都摸不准。他拍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滑向两个极端:要么像页游广告,要么像cosplay大赛。
乌尔善是个好导演,他拍《封神第一部》能拍好,因为神话史诗这个类型在中国电影里好歹有迹可循,但让他去拍一部当代背景的异能战斗片,就好比让一个川菜大厨去做分子料理,他也难免抓瞎。
反过来想,为什么《滚蛋吧!肿瘤君》和《快把我哥带走》能成?
因为这两部的原著漫画题材,恰好落在了中国电影最擅长的区间里。《滚蛋吧!肿瘤君》说白了是都市情感喜剧,白百何那几年最擅长演的就是这类角色。《快把我哥带走》是青春片、家庭片。这些类型中国电影拍过无数部,导演和演员都知道劲该往哪使。
而且这两部的原著本身也一点都不二次元。
没有异能、变身、奇异族群、发波对轰这些东西,没有世界观构建,画的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改编成真人电影的时候,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次元壁,你把漫画里的人物换成真人演员,故事照样成立。
港漫的读者群年龄偏大,以男性为主,消费力强,这帮人本来就是电影院的核心观众。漫画培养出来的情怀,可以直接在电影票房上变现。
郑伊健演陈浩南的时候,他面对的观众就是看着这本漫画长大的那帮人。他们花几十块钱买张票,既是看电影,也是为自己的青春买单。
国漫的核心读者群以95后、00后为主,女性比例相当高,消费场景主要在线上。他们在手机上看漫画是免费或者很便宜的,但走进电影院是另一回事。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们对原著的保护欲极强。你改编得好,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你改编得不好,他们能把你骂上热搜。
《异人之下》电影就是这样,原著粉觉得你魔改了设定,路人观众又觉得看不懂那些异人世界的门道,两头都没讨好。而更贴近原著的网剧口碑就相当讨喜。
所以,不是国漫不行,也不是中国导演不行。
是这两个行业之间,还没有长出港漫和港片之间那种天然的血脉联系。最近的《镖人》口碑很不错,但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漫画原著呢?大家心知肚明。
行业需要时间来试错,也许要等出现另一个刘伟强,在某个风云际会的时刻,拿到一部刚好合适的漫画,碰上一批刚好合适的演员,赶上一段刚好合适的行业窗口期。
那一天会来的,但在那天来之前,每一部扑街的国漫改编电影,都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们是学费,港片当年也交过。
只不过港片运气好,学费交得早,交的时候整个行业还在上升期,有钱烧。
国漫的学费,正在交。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