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奎先生遽然长逝,惊诧且惋惜。
与少奎先生相识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初期。其当时找翁偶虹先生,追忆一幅其父侯永奎所绘昆弋剧目老谱;翁老草绘后,嘱我转交于他。
见面时,记得是在广和剧场的后台。抬头望去,见其手提一只旧黑革书包,一身国防绿衣裤,头上一顶蓝色建设帽,俨然一副工人老大哥模样,朴素且敦实……
接触时间长了,与少奎先生感情渐深,其属虎,我也属虎,他常常笑曰,我们应承袭北昆气韵“虎虎生风”……
知道我向翁老学习戏曲评论,他和我商议,拟将其父所亲授的三出看家戏《夜奔》《单刀会》《千里送京娘》,用文字详记其中的表演技法和窍要。我欣然应允。
可以说,少奎先生将这三出戏,像电影上放慢动作般的一招一式、一字一句在我面前叙述和表演了不止十数遍,恐怕比授徒还要仔细和认真,至今我还保存着当时的讲解录音。这三出戏的表演解析,我陆续进行了文字整理并发表在了《剧坛》杂志上。
很有趣,记得讲解《夜奔》表演时,是在少奎虎坊桥的家中。因家中地方小腾挪不开,少奎直接把我带到了楼顶的大平台。一折戏没说完,就见楼下面的李世济、唐在炘夫妇也爬了上来,叱责少奎和我吵了他们的午觉……
因说戏,这天少奎留我晚上住在了他家。转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被他给轰了起来。他的妻子王燕菊(韩世昌弟子)站在一边直向我解释说,每天一大早,他就去剧院排演场,扎靠练功已经成了他的铁规矩,常年不辍,风雨无阻。即使生病,只要能起床也从不耽搁,偌大的排演场往往只孤零零地闪动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自行车驮着我在小胡同中左闪右躲,他又来了情绪,“瞧我身上这件黑皮毛大衣,还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呢!老爷子比较值钱的东西就这么一件,瞧我老实,又是长子,就谁也没舍得给……”
确实,少奎不但待人接物,谦和厚道,艺术上更是从善如流,紧跟时代。那些年不用说其在《血溅美人图》《宗泽交印》《南唐遗事》等新编历史剧中塑造的李自成、岳飞、赵匡胤等人物形象,能够求索创新,诠释新的历史观念。就是在其演出侯门本派看家戏时,也从不视固有表演程式为樊篱雷池,而视年轻观众的审美心理和欣赏情趣进行合理的艺术再加工,渐入佳境。
那些年,戏曲不景气,昆曲更是首当其冲。少奎也为此彷徨过,苦闷过,甚至未能免俗地触过电。当年,应香港电影导演杨吉友先生之邀,在大型历史影片《关公》中饰演关公,从舞台走向银幕,台上的一招一式变成了马上的真砍实凿,他硬是以知天命的一把年纪,不惜血与汗的代价,在千军万马的貔貅阵上映衬出他在昆曲舞台上的独特风采。而之后,再有影视剧相邀他出演《三国演义》的关公和其他角色,他总是一次次坚定地说:我的生命之根,永远会扎在北昆舞台之上……
文/张景山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