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要了解高迪，不要只看向高迪，要看向他眺望的方向。
2026年2月20日上午11时，巴塞罗那。
当最后一节17米高的立体十字架被起重机缓缓吊起，稳稳落在172.5米高的塔顶时，圣家堂脚下的人群爆发出掌声。这一刻，距离这座教堂奠基的第一块石头，已经过去了整整144年。
十字架高17米、宽13.5米，外层覆盖着白色釉面陶瓷和玻璃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在德国制造，而表面的陶瓷材料则产自加泰罗尼亚本地。十字架内部最高处，未来还将放置由意大利艺术家安德烈亚·马斯特罗维托创作的“天主的羔羊”雕塑。
172.5米，让圣家堂成为全球最高的教堂。
但封顶不等于完工。按照圣家堂建筑委员会发布的最新时间表，这座“永不完工的建筑”将在2028年完成内部装修，2034年全面竣工。从1882年动工算起，整整152年。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又来。圣家堂用它缓慢的节奏，丈量着人类的耐心。
封顶了
但还没完工
耶稣基督之塔的封顶，是圣家堂建设史上最重要的节点之一。但围绕这座塔的后续工作，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最重要的时刻是2026年6月10日——高迪逝世一百周年纪念日。
圣家堂计划在这一天举行隆重的落成与祝圣仪式，已向新任教宗良十四世发出邀请。如果成行，这将是继2010年本笃十六世之后，第二位到访圣家堂的教宗。
圣家堂首席建筑师Jordi Faulí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耶稣基督塔的完工，是对圣家堂全面竣工的承诺。但他同时承认，目前整体工程完成度接近80%，剩下的20%仍需时日。
这20%里，最棘手的是“荣耀立面”。
按照高迪的设计，圣家堂共有三个立面：诞生立面、受难立面和荣耀立面。其中荣耀立面最为宏大，最能体现耶稣的荣耀。
但要按原计划建造，就得拆除前方整整两个街区的住宅楼。
周边居民对此强烈反对。
毕竟，现在的巴塞罗那正面临着严重的住房危机。根据市政府发布的数据，过去十年间，市中心房租上涨了40%，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因无力负担而搬离。此时因建教堂拆除民宅，注定引发激烈反弹。
除了荣耀立面的争议，内部装饰也在持续进行中。
按照规划，2028年将完成所有内部装修，包括雕塑细节、彩绘玻璃窗的安装、十字架细部的包覆等。Jordi Faulí强调，所有工作都将严格遵循高迪留下的设计图纸和模型：“预计2034年全面完工。”
在马岩松纪录片《狂想之城》中，日本雕塑家外尾悦郎在圣家堂工作了40年，他说：“如果你想要了解高迪，不要只看向高迪，要看向他眺望的方向。”
这句话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圣家堂的建设如此缓慢。每一代人不是在简单地复制高迪的图纸，而是在试图理解他眺望的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行。
上帝不急
高迪的34年
1882年3月19日，圣家堂在巴塞罗那一块空地上破土动工。
发起人是一位名叫Josep Maria Bocabella的书商。两年前他访问梵蒂冈，站在圣彼得大教堂宏伟的穹顶下，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巴塞罗那的教堂，不能输给梵蒂冈。”
第一任建筑师Francisco de Paula del Villar设计了标准的新哥特式方案，但只干了一年就因资金问题与教会闹翻，留下一个地下圣堂便拂袖而去。
接手烂摊子的人叫安东尼·高迪，时年31岁。
高迪接手的43年里，圣家堂只建好了不到四分之一。但这43年，奠定了这座建筑的全部灵魂。
他彻底推翻了新哥特风格，将其改造成自己独有的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风格。18座尖塔象征耶稣、圣母玛利亚、四福音书作者和十二门徒；三个立面讲述耶稣的一生。
他的建筑无法用任何既有风格定义。
正如人们今天所看到的，晶亮的立柱向上延伸，如同海底丛林中的立柱，在顶部交错形成海螺的轮廓和大小不一的孔洞。
“你不能用哥特式、拜占庭式或者其他任何建筑样式去描述这些建筑体，它就是特立独行、纯粹、自然有机形态的存在。”
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结构设计。
传统哥特教堂需要用飞扶壁支撑尖拱，而高迪发明的悬链拱结构，让拱的形状像一条倒挂的链条自然下垂，既稳固又通透。走进教堂内部，立柱如树干般分叉，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像穿过树叶的阳光。
高迪曾说，他的老师是大自然。
为了方便指导施工，高迪晚年搬进了工地，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脚手架间穿梭，常被路人当成流浪汉。
1926年6月7日，这位“流浪汉”在去教堂的路上被电车撞倒。因为衣衫褴褛，路人以为他是普通乞丐，送医后无人特别关照。三天后，73岁的高迪去世。人们在他口袋里找到身份证件，才意识到，巴塞罗那最伟大的建筑师，就这样悄然离世。
生前，高迪常被问同一个问题：“教堂什么时候能建完？”他总是慢悠悠地回答：“我的客户并不着急。”他说的客户，是上帝。
这句话后来成为圣家堂的注脚，也给所有等待的人一个安慰：如果上帝不急，凡人急什么？
战火、争议与接力
高迪去世后，圣家堂的命运变得飘摇。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一群无政府主义者冲进工地，砸毁高迪的工作室，大量图纸、模型和照片付之一炬。所幸一部分原始设计图被工作人员冒险抢救出来，为后来的重建留下火种。
战后，工程在残存的图纸和模型基础上缓慢恢复。有时某个部分不知道该怎么建，就得停下来研究好几年。1950年代，随着资金逐渐稳定，工程开始提速。1976年，诞生立面的四座塔楼完工；1987年，受难立面的雕塑开始安装。
这期间，圣家堂成为争议的中心。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称它是“世界上最狰狞的建筑”，甚至希望它在内战期间被彻底摧毁。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则持完全相反的看法，说它有种“令人生畏又可以玩味的美”，建议建好后用玻璃罩保护起来。
1984年，尚未完工的圣家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世界上唯一未完工就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建筑。
2010年，教宗本笃十六世到访圣家堂，在此举行弥撒，正式将其升格为“宗座圣殿”。此时，教堂内部结构基本成型，但外部塔楼依然被脚手架包围。
每一任建筑师都背负巨大压力：既要尊重高迪的原意，又要解决他留下的技术难题；既要推进工程，又要面对资金告急；既要回应公众期待，又要应对周边居民的投诉。
圣家堂的建设资金，主要来源于个人捐赠和门票收入。在2019年之前，每年有来自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450万游客前来参观。
但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后，圣家堂被迫停工近一年，游客数量锐减，门票收入大幅缩水。与此同时，建筑材料价格暴涨20%到30%，通货膨胀让原本就不宽裕的预算更加紧张。
原计划2026年（高迪逝世100周年）彻底完工的计划，就此泡汤。
2021年12月，圣母楼封顶，一颗重5.5吨、直径7米的十二角星被安装在138米高的塔尖，点亮巴塞罗那夜空。
2023年11月，两座135米高的新塔Joan和Mateu竣工，完成鹰和天使雕像的安装。
2026年2月，耶稣基督之塔封顶。
每一次封顶，都会引发一轮关注。但关注过后，脚手架依然矗立，工程仍在继续。
一代又一代人，用最笨的办法，盖着一座永远盖不完的房子。
2026年6月10日，当圣家堂举行落成祝圣仪式，172.5米的塔尖刺破巴塞罗那的天空时，有些人的愿望终于实现。
但还有更多人要继续等下去。
等荣耀立面如何解决拆迁问题，等两座尚未动工的塔楼如何拔地而起，等内部装饰何时真正完成，等2034年——如果2034真的能完工的话。
文、编辑 /外滩君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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