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的葬礼散场时,天阴沉沉的,冷风往脖子里钻,我抱着他生前最爱的那盆绿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亲戚们陆续往堂屋走,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就是分家产的时候了。
我是捡来的孩子,三十多年前,养父在村口桥洞下把我抱回家,那时候他还没成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在村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
有人劝他把我送走,有人笑他傻,可他只是把我裹紧在怀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种地、打零工把我拉扯大,小时候别的孩子骂我是“没爹娘的野种”,每次都是他红着眼圈挡在我前面:“她是我闺女,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没让我冻着饿着,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他哪怕四处借钱,也从没耽误过一天。
后来他成家,有了小雅,比我小五岁,是他的亲女儿,村里人都等着看我受委屈,说有了亲闺女,我这个养女迟早要被赶出去,可养父依旧一碗水端平,甚至因为我身世可怜,对我更上心几分。
有好吃的先给我,新衣服先想着我,小雅闹脾气,他就耐心哄:“姐姐也是咱家的人,咱们一家人要好好的。”
我从小就懂事,也敏感,知道自己的身份,更知道养父不容易,放学就做家务、干农活,大学一毕业,我主动去了外地工作,一来想多挣钱孝敬他,二来也想离得远一点,免得在家久了,让小雅心里不痛快,房子、田地、积蓄,本来就该是亲女儿的。
这些年,我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逢年过节必回,养父生病住院,我连夜赶回来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身洗漱,从没有一句怨言。
我不图钱,不图房,不图任何名分,我只图他三十年的养育之恩,图他给了我一个家。
这次他走得突然,我心里像被生生挖走一块,葬礼上我忙前忙后,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等宾客散尽,只剩下自家人时,我知道,我该退场了。
老平房、几亩地、一辈子攒下的几万块钱,这些东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一个养女,留在那儿等着分家产,只会被人笑话贪心,也让小雅难做。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抱紧绿萝,低着头默默往外走,从村里到镇上,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冷风刮得脸生疼,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地掉,心里又酸又涩。
我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留在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更不想在分家产的场合,显得我半点不懂事。
就这么走了四五里地,快到镇上马路边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你等等我!”
我以为听错了,没停脚。
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吼出来的:“姐!你别跑!你等等我啊!”
我猛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小雅。
她一身孝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鞋子沾满泥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通红,眼泪挂在脸上,一边跑一边喊我。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追上来。
她冲到我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眼泪却不停地砸在地上。
“姐……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她哽咽着,“家里人都在等你,爸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句话,你就这么走了,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泪,低声说:“小雅,我是外人,分家产我不该在,爸养我这么大,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什么都不要。”
“你胡说!”小雅突然哭着提高声音,“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姐!是爸最疼的大闺女!”
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我,生怕我再走。
“爸住院的时候,天天念叨你,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早就跟我说好了,这房子有你一半,存款有你一半,田地也分你一份。
他说,你是他一手养大的,跟亲闺女一模一样,甚至比亲闺女还贴心,凭什么不能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你为家里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爸生病,是你守着;家里缺钱,是你寄回来,我上学、找工作,都是你帮我。你以为我心里不清楚吗?你不是姐姐,你是我亲姐!”
小雅哭得浑身发抖:“你现在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要,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咱们家?你让爸在地下,能安心吗?”
她抹了把眼泪,一字一句地说:“爸走了,咱家就剩咱俩了。你要是走了,不回来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家产你必须拿,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妹妹,不认这个家。”
风还在吹,我看着眼前这个追了我足足五里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过客,是多余的那个人,我小心翼翼、懂事退让,只想安安静静报恩,从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可我从来没想过,在养父心里,在小雅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外人。
我不图那点家产,我图的,是被认可、被在乎、被当成真正亲人的温暖,这么多年的自卑、敏感、不安,在这一刻,全都被她一路奔跑、几句真话,彻底融化了。
小雅见我哭了,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拉着我往回走:“姐,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的东西,都是咱们俩的,以后,咱们姐妹好好过日子,爸在天上看着,也能放心。”
我点了点头,被她紧紧攥着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来时我满心落寞,只想悄悄离开,回去时,我心里踏实又温暖。
那天的风很冷,路很难走,可我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暖的一段路。
小雅拗不过我,跟我约定:不管我以后在哪儿,这里永远是我的家,逢年过节,必须回来。
养父走了,可他留给我的爱,从来没有消失,它藏在小雅追了五里地的奔跑里,藏在那句“你是我亲姐”里,藏在这个我曾以为不属于我的家里,温暖了我往后的每一段人生。
我终于真正明白:家人,从来不是靠血缘定义,而是靠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