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地图引发的战争
1569年,佛兰德制图师墨卡托(Gerardus Mercator)画了一张世界地图。
这张地图有一个巨大的技术缺陷:它把靠近两极的陆地面积严重放大了。格陵兰岛在地图上看起来和非洲差不多大,但实际上非洲的面积是格陵兰的14倍。这不是错误,这是墨卡托为了让航海路线在地图上呈直线而做的数学妥协。一个服务于航海的工程决策。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脱离了工程范畴。
欧洲殖民者拿着这张地图瓜分世界。地图上被放大的欧洲看起来雄踞世界中心,非洲和南美被压缩成无关紧要的边角。
几个世纪以来,这张"失真"的地图塑造了数十亿人对世界格局的直觉。直到今天,大多数人对各大洲面积比例的感知仍然是错的,错得恰好和墨卡托投影的方向一致。
一张地图,本来只是对领土的描述,最终反过来塑造了领土的命运。
到1931年,波兰裔哲学家阿尔弗雷德·柯日布斯基(Alfred Korzybski)说了一句被引用了一百年的话:"地图不是领土。"(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意思是:我们对现实的表述永远不等于现实本身。
这句话对了一半。
更准确的描述是:地图从来都不只是描述领土,它同时在塑造或创造领土。墨卡托的地图不是在"反映"世界秩序,它在"生产"世界秩序。航线画在哪里,殖民者就开到哪里。边界怎么画,国家就怎么分。资源标注在哪个位置,争夺就在那个位置发生。
这个道理放到今天的信息和智能时代,就不只是一个地理学的隐喻了。它是一条商业定律。
2. 你从来没有买过一件"东西"
我想先抛一个听起来很极端的判断:在智能时代,人们交易的既不是商品,也不是信息,而是解释。
什么意思?
工业时代的交易很朴素。你造了一双鞋,我付钱买它。价值锚定在物上,如材料、工艺、功能、耐久度。一双鞋值多少钱,看得见摸得着。那个时代的竞争本质是物理层面的竞争:谁的成本更低,谁的产能更高,谁的供应链更稳,谁就赢。
信息时代做了一次跃迁。物依然存在,但价值的重心悄悄从物转移到了围绕物的信息上,如品牌、评价、排名、社交证明、算法推荐。同样一双鞋,在淘宝卖200,贴上某个logo卖2000,再让一个博主穿着拍个短视频卖5000。鞋没变,变的是围绕鞋的信息结构。
但我们现在进入的阶段,比这还要再深一层。
AI让信息本身的生产成本接近于零。任何人都可以用AI在几分钟内生成一篇产品评测、一个市场分析、一份行业报告。信息不再稀缺。当信息不再稀缺,信息的价值就坍缩了,就像工业革命让手工制品的稀缺性坍缩一样。
那什么还是稀缺的?
解释。
不是"知道了什么",而是"用什么框架组织你知道的东西"。不是数据,而是数据如何被压缩成一个有意义的模型。不是事实,而是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如何被构建。
我们前天讲过那个Citrini事件,一篇没有任何新数据的Substack文章,在48小时内抹掉了数百亿美元市值。它没有独家消息,没有内幕情报,没有原创数据。
它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如果AI智能体的能力在未来两年跃迁,那么中间商、白领、软件行业、信用卡支付体系会怎样?
这个框架把散落在所有人视野里的碎片,如AI能力增长的曲线、白领失业的焦虑、软件估值的泡沫、私募信贷的风险等,串成了一个连贯的故事。框架一出现,价格立刻重估。
不是因为现实变了,而是因为解释变了。解释一变,现实跟着改变。
3.量子物理学深度洞察:什么样的解释值钱
这里要引入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陌生,但极其锋利的思想工具。
他在《无穷的开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里提出了一个改变了我对世界理解方式的命题:
"一切进步,无论理论还是实践,都来自同一种人类活动:寻找好的解释。”
不是积累更多数据,不是做更多实验,不是更努力地观察,而是寻找更好的解释。
那什么是"好的解释"?多伊奇给出了两个标准。
第一个标准是"reach"(延伸力):好的解释能够用更少的前提解释更多的现象,而且它的解释力能延伸到远超其最初适用范围的领域。
牛顿力学最初是为了解释苹果落地和行星轨道,但它的延伸力覆盖了从潮汐到火箭发射的一切。好的解释以少驭多,一个框架打开一整个世界。
第二个标准是"hard to vary"(难以改变):好的解释的每个组成部分都在做功,你动了其中任何一个元素,整个解释就会坍塌或失效。你没法随意替换其中一块,然后声称它依然成立。
相反,一个坏的解释是"容易改变的"。你可以随意调整它的参数、替换它的零件,它似乎仍然"说得通",但恰恰因为它什么都能解释,它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解释。
多伊奇举了一个经典的例子。古希腊人解释四季变化:冥后珀耳塞福涅被哈迪斯掳到地下,她的母亲德墨忒尔即丰收女神,因悲伤而让万物枯萎,于是冬天来了。春天则是珀耳塞福涅回到地上的时候。
这个故事听起来自洽。但它有一个致命问题:你可以随意修改它的细节而不影响"解释力"。比如你可以说德墨忒尔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让冬天来了;你可以把珀耳塞福涅换成任何其他神;你甚至可以把"掳走"改成"自愿离开"。
故事变了,但"解释"似乎还在。这就是坏解释的标志:它的零件是可替换的,因为它们根本不承担解释功能。
好的解释是,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倾斜23.5度,导致不同纬度接收的太阳辐射量随时间周期性变化,你动不了任何一个参数。把23.5度改成0度,四季就消失了。把"公转"去掉,整个模型坍塌。每个细节都在做功。
现在把这个标准平移到商业世界。
工业时代的"好产品",本质上就是一种物理层面的"难以改变",好的材料、精密的工艺、可靠的性能,每个环节都在做功,你抽掉任何一环,产品质量就下降。这就是为什么丰田精益生产能打败通用汽车:丰田的每一个流程环节都被压缩到极致,没有冗余,难以改变。
智能时代的"好解释",是认知层面的"难以改变",一个框架,它的每一步逻辑都互相咬合,每一个论据都在承重。你无法轻易替换其中一个部分而不破坏整体。
这就给了我们一个衡量标准:在解释市场里,不是所有叙事都有价值。好的解释有框架,而具备难以改变框架的解释会产生长期价值;坏的解释(容易改变的叙事)只有短期噪音。
回头看Citrini那篇文章。它为什么能撬动市场?因为它的框架虽然是假设性的,但内部逻辑是自洽的,各个环节互相咬合:AI成本下降→中间商价值坍塌→白领大规模失业→消费萎缩→信贷违约→系统性风险。
你很难只"部分同意"这个框架,要么你接受它的前提和逻辑链条,要么你必须拿出一个同样自洽的替代框架来反驳它。
而大多数反驳者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只能说"这太夸张了"、"时间线太激进了"这些是对参数的质疑,不是对框架的替代。
在解释的竞争中,一个有框架的人永远打败一个只有反对意见的人。
4.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地图里而这可能是一种进步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认识论问题。
如果交易的对象是解释,而解释本质上是一种对现实的压缩和重构,那不同的人看到的"现实"是否可能根本不一样?
答案是:当然不一样。而且一直就不一样。
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那位提出"默会知识"的物理化学家兼哲学家,曾说过一句关键的话:“我们知道的永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
每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都包含大量无法被语言化、无法被编码的成分,如直觉、体感、经验沉淀、审美偏好、情绪记忆。这些构成了你的"默会知识",它决定了你如何压缩信息、如何构建因果、如何筛选噪音。
两个人面对同一堆信息,一个看到信号,另一个看到噪音。不是因为一个人"更聪明",是因为他们内置的压缩算法不同。他们的默会知识不同。他们的地图不同。
过去的工业时代有一个隐含假设:存在一个统一的、客观的现实,所有人都在同一张地图上竞争。谁更接近"真实的领土",谁就赢。
但多伊奇的知识论会反对这种简单化:所有知识都是猜想(conjectures),所有理解都经过解释的中介。不存在一个"未经解释的原始现实"直接呈现在你面前。你永远是通过地图理解领土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技术把信息获取的成本降为零,当AI让每个人都拥有了几乎相同的信息处理能力,真正拉开差距的就不再是信息量,而是解释框架,你用什么地图看世界。
元宇宙的概念在这个语境下值得被重新理解。过去我们把元宇宙理解成一个VR技术项目,一个Facebook要造的虚拟空间。但如果用多伊奇的视角看,每一个元宇宙本质上就是一套解释系统,是一张地图。
它不是对"真实世界"的模拟,而是一种新的现实建构方式。不同的元宇宙为不同的人群提供不同的框架来理解价值、身份、关系和意义。
这不是混乱。多伊奇可能会说,这恰恰是进步。
因为知识的增长本身就意味着解释的多元化。一个只有一种解释的世界,不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而是一个更贫瘠的世界。科学史上的每一次飞跃,都是一种新解释打破了旧的统一叙事。
地心说的统一被日心说打破了;牛顿力学的统一被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打破了。每次"分裂"都不是退步,而是人类认知能力的扩展。
所以今天我们看到的,不同群体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信息茧房里,拥有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这当然有危险的一面(信息操纵、极化、共识崩塌)。但它也有被低估的一面:它意味着更多人在尝试构建自己的解释框架,而不是被动接受一个统一的官方叙事。
问题不是"多元解释"本身。问题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在使用一张地图,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领土本身。
当然,一个更核心的原因在于,大多数人使用的地图或解释,并不涉及科学层面或领域,而主要是关于文化方面的。而正如马斯克所言,除了物理定律能够推出来的法则,其他的都只是建议。更不存在什么普适的解释。
5. 不做交易者,做解释者
现在来到核心问题。
如果市场交易的对象是解释,如果好的解释是稀缺资源,如果不同的解释框架构成了不同的"现实",那对一个个体来说,最优策略是什么?
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学会更好地交易。学会在别人的解释之间套利。看谁的框架占上风,提前下注。
这是交易者思维。它不是不行,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你永远在别人的地图上行动。你是别人框架的下游。
更好的位置是:成为解释的源头。不是在地图上找路的人,是画地图的人。不是在水面上冲浪的人,是投石入水制造波纹的那只手。
多伊奇的知识哲学在这里提供了深层支撑。他反对归纳主义,即那种认为知识来自"观察足够多事实后总结规律"的传统观念。多伊奇说,知识不是被动发现的,是被主动创造的。
科学家不是先收集数据再总结规律,是先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解释),然后用批评和检验来淘汰坏的猜想。好的解释之所以存活下来,不是因为它被数据"证明"了,而是因为它经受住了所有试图推翻它的批评。
把这个逻辑搬到商业世界:在智能时代,最有价值的人不是拥有最多信息的人(AI正在商品化信息),不是最擅长处理信息的人(AI正在商品化分析),而是能够创造新解释的人,能够提出一个新框架,一种新的压缩方式,让别人用你的语言理解一个此前混沌的领域。
这就是为什么"叙事"在昨天那篇文章里被定义为超级武器。但今天我想把这个概念再磨锋利一点:不是所有叙事都是武器。只有构成"好的解释"的叙事,即那种难以改变的、每个环节都在做功的框架,才具有持久的力量。
噪音性的叙事(标题党、情绪煽动、无逻辑的恐慌或狂热)可能在短期制造波动,但它们是"坏的解释",容易改变、容易被替代、经不起批评。好的叙事框架则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头,波纹会持续扩散,因为它的解释力经得起检验。
这就是定价权的真正含义。谁拥有解释权,谁就拥有定价权。不是对某一个商品的定价,而是对整个议题、整个行业、甚至整个时代的定价。
6. 解释的无穷性为什么这是好消息
最后说一件让我觉得多伊奇比大多数当代思想家都更深刻的事。
大多数人谈论AI时代,底色是恐惧。怕被替代、怕技能贬值、怕市场饱和、怕一切都被算法化。这种恐惧的根源是一个隐含假设:世界的价值总量是有限的,AI来分一杯羹,你的那杯就少了。
多伊奇不这么看。
他说:知识的增长是无穷的(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不存在一个"终极解释"让一切尘埃落定。每一个好的解释都会打开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需要更好的解释。每一次你以为"领土"已经被完全测绘了,总有新的维度等着被发现,新的地图等着被画出来。
这意味着"解释的市场"永远不会饱和。
工业时代的恐惧是资源枯竭,石油会用完,矿藏会耗尽,可开垦的土地有边界。这是一种物理层面的有限性焦虑。但解释不是物质。好的解释不会被"用完"。相反,每一个好的解释产生后,它打开的新问题比它回答的问题更多。
AI不会消灭解释的需求。它会放大这个需求。
因为AI加速了信息的流动和碰撞,它让世界的复杂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露出来。而复杂性越高,人们对解释的渴望就越强烈。越多的人感到困惑,好的解释就越值钱。
所以这不是一个关于匮乏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无穷性的故事。
你看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这不是bug,这是智能时代的feature。
问题只有一个:你用来理解世界的那张地图,是你自己画的,还是别人替你画的?
如果你能构建一个更好的解释,一个"难以改变"的框架,每个环节都在做功,每个论据都承重,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观点。
它是一张新的地图。而新的地图,会创造新的领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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