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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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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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原文脉悠远,正史多记王侯将相,民间风骨却常被湮没。张浩文从地方史料里打捞起两段被遗忘的往事:以命护尊严的秀才、为民请命的义士。他们虽为凡人,却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用生命守住良知与正义。随笔《乡史拾遗》于乡史碎片中见人间正气,致敬那些无名却有风骨的平凡英雄。今天,我们推送张浩文《乡史拾遗》全文,以飨读者。
乡史拾遗
张浩文
我的老家陕西扶风,是西北一隅的偏僻小县,这个地方,古代比现在名气大。在西周,它是王城所在地,《封神演义》里纣王派兵围攻的西岐,一部分就在扶风境内。在汉代,扶风是赫赫有名的三辅之一(三辅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属于帝国的心脏区域,这种显要地位一直持续到唐代。在唐之后,这里逐渐被边缘化,以至于到今天,很多人可能知道周原遗址和法门寺,却不知道这些名胜古迹就坐落于扶风县。在国家政治经济文化重心向东南倾斜以后,这个地方没有存在感也属情理之中。历史上,扶风也曾出过一些如雷贯耳的著名人物,比如撰修《汉书》的班固、威震西域的班超、马革裹尸的马援、绛帐传薪的马融等,但那都是在中华帝国强盛的汉代。到了近现代,穷乡僻壤之上人文溃散,风流之辈乏善可陈,史书上找不到几个闪亮名字,这让我等从家乡走出来的读书人很没有面子。
可是,近来无事,翻闲书以自娱,我惊讶地发现,历史可能并不是我们熟知的那样,关于吾乡,在大人物匮乏的史书之外,却有着野史和传说记载的一些小人物,他们曾经干过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悖逆圣经贤传,被摈弃于史书之外,不为大众所知。对这些先辈,我敬佩至极,作为后辈,我有责任书写他们的事迹,让先贤们从历史的尘埃中破茧而出,以其刚烈奋勇鼓舞我们的意志。
一嘴毛
乾隆十八年(1753年)六月的一天上午,阳光暴烈,热气灼人,此时正值关中平原的暑伏天气,在县城通往官道的南门洞里,皂役吴起和儿子吴永年(县衙马夫)及吴起的同僚梁万奇、李寿等四人靠墙圪蹴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当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走进门洞时,吴起和儿子同时认出了对方,他们吆喝一声:“打!”四人扑上去,两个对付一个,很快将对方打倒在地。这两个人都不经打,一个是年纪较大的屈耀,一个是秀才屈谦益(屈耀的儿子),他们哪是皂役和马夫的对手!对手被打倒在地犹不解恨,吴永年还撕破屈谦益的衣裤,在裤裆薅了一把体毛,塞进他的嘴巴,又把屈谦益拖到门洞外的下水沟边,捞起又臭又黏的泥巴,涂了他满头满脸。
这场冲突缘起何故呢?
原来在这场冲突的前一天,他们已经冲突过一场了。昨天皂役吴起受知县张于畊派遣,去本县召公镇出差,到屈耀的斗行(粮食商行)催要平粜欠款。去年关中旱灾,粮食减产,扶风县衙依照上级通知,将囤积的官粮减价出售,平抑市场粮价,是为平粜。这次平粜,县衙选择了屈耀的斗行作为执行方。平粜结束,屈耀与县衙结账,盘点之后,斗行欠缺一千五百余文钱。这点欠缺,实在不多,对双方来说都可忽略不计,因此屈耀一直没有给官府还账,大概在他看来,这钱拖一拖就会拖没了。
没想到这任知县是个认真的人,三个月后,张于畊派吴起催账来了。吴起与屈耀在斗行发生了口角,至于起因,史书没有记载,我猜大概与吴起的强势有关。吴起是官差,有高人一等的身份,虽然他只是一个跑腿的角色,但在县衙行走,自然就有了狐假虎威的气势,而且他冒着酷暑,跑了很远的路,心里窝着火,更关键的是,他是债主,占着理。他口气不逊,如果是一般的人,大概只能给他赔罪。可是屈耀不是,或者说屈耀自认为他不是。屈耀的儿子屈谦益是本县生员,俗称秀才,他的亲哥哥屈炳也是生员。生员是有功名的人,身份地位与一般百姓大不相同。在清代,生员享受国家优待,理论上说,他们是国家干部的后备队伍,不但被减免丁粮、差役,还有司法豁免权力,地方官不能随意拘拿行刑。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屈耀的腰杆自然硬。两个人因争吵以至于动手撕扯,恰好此时屈炳也在现场,他看到弟弟与人争执处于下风,就过来帮忙。吴起的儿子吴永年是县衙马夫,是他牵马把父亲驮来的,出于护亲,他也加入打斗。四人一场混战,屈家兄弟不是吴家父子的对手,虽然主场作战却还是吃亏了。
屈家咽不下这口气,打是打不过,那就上县衙控告吴家父子滥用权力,欺压百姓。吴家父子回到县城,根据屈家的嚣张气焰,估计他们一定会上访,所以今天就在县城门口等着,对于经常在乡间拿人、在大堂掌刑的皂役来说,他们不信有打不服的人!
我让你们来控告!
幸亏当时有营兵巡街,控制住了场面,把双方劝开,这才避免了屈家父子进一步受害。可是即使如此,这对屈家来说也是奇耻大辱,特别是屈谦益,他是秀才,平时备受乡邑尊重,好歹也是场面上的人,今天之所以由他出头带领父亲上县控告,正是因为他有特殊身份,知县也得高看他一眼的!没想到还没有进入县衙,就在街道的大庭广众之中被人痛打,还扒了衣服,吃了×毛,像狗一样被拖拽,像猪一样粘了一身臭泥浆!
这番羞辱,不仅仅是身体受伤,更是斯文扫地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家父子大概就是冲着屈谦益的秀才身份精准打击的,要不为啥他们独独对屈谦益下手这么狠?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依仗一个生员,你们竟然不把衙门的公人放在眼里,我今天就是要把你这个秀才的脸皮搔一搔,看你们以后还敢嚣张不?
屈家被打服了吗?当然没有,他们家有两个秀才呢。他们选择了继续上告,这一次上告,就引爆了这个小县城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以上这些故事的演绎,是根据青年学者王帆新著《州县之民》所提供的材料,与王帆不同,他从这些史料中看到的是士子们在专制皇权之下的屈辱和无奈,我则看到了另一面:他们维护自身尊严的勇敢和悲壮。
我们继续讲故事:
屈家上告到县衙了,知县也受理了诉状,但却迟迟不开审。屈家一再催促,县衙以各种理由拖延,先是说要上交凤翔知府调查,下来是本县要组织乡试忙不过来,再下来又说证据不全,需要继续查证……屈家不傻,他们看出来了,这是官家有意袒护自己的衙役,想把这事拖黄了。
这下屈家不干了,他们决心把事情闹大,让知县在徇私情还是保官帽之间做出选择。闹事的策划者是屈炳,他是屈家老大,也是资深秀才,阅历深广,老谋深算,由他掌舵也是理所当然。
作为平民百姓,要拿捏官府,手中几乎无牌可打,但屈炳的厉害之处在于善于谋划,他硬是要从官府手中抢来一张牌,用这张牌去叫主。这一年的年底,按惯例扶风县要举行童试,这是国家科举制度的一个环节,是为大事。屈炳决定选择这个时机向官府发难:号召全县童生罢考,理由是扶风县羞辱斯文,蔑视士人,参加科考毫无意义!
选定了目标,有了堂皇的理由,下面就是发动和组织队伍,人数多多益善。屈炳首先找到亲戚辛大烈,辛大烈也是生员,脾气跟他的名字一样暴烈,他立即响应,而且出头帮屈炳拉人。经屈炳和辛大烈串联,已经有二十多名生员加入抗议行列。这在当时是相当可观的人群了,约占本县士人的三四成。因为生员资格很难取得,三年两考,每考又分县府院三试,能通过的人少之又少,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老死都没有捞到秀才的名分。
这些人于当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聚集在樊家庄酒店,商议大事,会议由辛大烈主持。几杯酒下肚,辛大烈慷慨陈词,怒斥扶风知县张于畊纵役枉法,侮辱士人,实在是把读书人不当人,号召大家出面,各自动员童生,抵制童试,以此逼迫县衙惩办打人凶手,为士人主持公道。生员在读书人中很有威望,他们的言行对备考童生影响极大。
十一月二十七日,屈炳起草一份传单:“张公纵役辱士,颠倒讼词,真斯文扫地。凡我同侪文武童生,有一人应考者,男盗女娼。诸位老先生,慎勿自贻羞辱。”
屈炳派人将此信置于县衙马号,目的是让它到达知县手中。这是下战书啊,等于最后通牒。
从这份传单我们可以看出,屈炳这时的行事目的已不再是指控差役行凶了,而是指向知县张于畊,他的要求也不再单单是处罚恶役,而是要维护士人尊严,让斯文不再扫地。
屈炳等人的宣传动员效果好到出乎意料,十一月二十九日是报名截止期,扶风全县竟然没有一个人报名参考!
这下知县慌了。张于畊一面派人缉拿屈炳等组织者,一面亲自出面动员童生报名应考。
十二月一日考试,当天来的考生稀稀拉拉,为了等候考生,开卷时间不得不拖后。由于秩序被打乱,即使开考,试场也不安定,考生议论纷纷。这时有辛大烈安插的内应张文烈乘机作乱,当众控诉官府恶行,众考生一看这种情景,知道这场考试无法如期完成,干脆扔了试卷,一哄而散。
一场国家组织的科举大典,就这样被屈炳等人给搅黄了。
事情确实闹大了。扶风知县张于畊不敢隐瞒,也隐瞒不了。他赶紧向上级凤翔知府报告,凤翔府再报陕西巡抚,陕西巡抚再报陕甘总督,最后一直报到朝廷,惊动了乾隆皇帝!
乾隆十九年(1754年)二月的一天,扶风县城南面的土壕里,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一场血腥大戏即将开幕,城里城外的市民乡民兴高采烈前来围观。人群中央临时搭起木头台子,一个长髯飘拂的男人被绑在一根立柱上。寒风凛冽,雪花飞舞,这个男人像扎进冰天雪地里的木楔子,笔直挺立,昂然无惧。
午时三刻,一声锣响,知县张于畊登台宣布:案犯屈炳,挟嫌倡议,约会阻考,属罢考案罪魁祸首,照“光棍为首例”,斩立决!
手执鬼头大刀的刽子手来到屈炳身边,一手持刀,一手去解他的纽扣,意图让犯人的脖颈完全袒露出来,这样刀起头落,腔口的喷血毫无遮挡,像喷泉和烟花一样更具观赏性。
屈炳愤怒地扭动身体,呵斥刽子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当众袒露?我是生员,士可杀,不可辱!”
刽子手不耐烦,一刀砍去,一颗怒目金刚般的脑袋咕噜噜滚下台子,滚到了一辆囚车跟前,囚车里的辛大烈一声长嚎,用脚狠狠地踢踏囚车的木笼。辛大烈被判为从犯,照“光棍为从例”,绞监候,秋后处决。都是死刑,他可落一个全尸。
参与这次罢考的所有士人,都遭朝廷追罪。他们的生员身份一律被褫夺,受到流放、杖责等轻重不一的处罚。
这个行刑场面当然是虚构出来的,史料从无记载。但我的虚构不是完全没有依据,这些勇敢的人配得上我的想象。
我之所以称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为了维护自己尊严不惜性命。为了逼迫知县惩罚恶隶,给士人争回脸面,他们选择与国家大考对撞。在发动罢考之前,他们知不知道此举的后果和利害?当然知道!屈炳和辛大烈都被人提醒过,说这是违背朝廷法度。别人的提醒不是吓唬,而是有成例在先。
此前的雍正二年,河南封丘汛期在即,知县唐绥祖征调包括生员在内的夫役加固堤坝,引起本县秀才不满,他们在岁考之际发动罢考。此事引起雍正帝震怒,将罢考主谋斩立决,对河南学政等一众官员也做了处罚,责其“包庇袒护”犯案生员。此后类似的案子还发生过几起,都被严厉处置。
清朝时期的私塾
雍正十二年,针对罢考案,雍正帝下发口气极其严厉的谕旨,要求礼部颁布条例,制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礼部遵旨,拟定了对罢考事件的处罚标准:“……如有豪横之徒,逞一时之思念,辄敢聚众罢考,挟制官长者,照山陕题定光棍之例,分别首从治罪。其勒逼同行罢考之生员,褫其衣项,童生记名档案,俱停考试。如合邑、合学间罢考,即将合邑、合学罢考生员全褫衣项,童生全停考试,仍照例分别杖责。”
此条例中提到的“山陕题定光棍之例”,据《大清律例》载,就是惩治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条例,“光棍”是北方对地痞流氓的俗称,这些人“假地方公事,强行出头,勒逼平民,约会抗粮,聚众联谋,敛钱构讼,抗官塞署”,是让官府头疼的刺儿头。对这些人,为首的斩立决,为从者绞监候。
作为扶风罢考的士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条例,因为这些都是关乎他们前途的。那么,既然知道了罢考的严重后果,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去罢考,这不是勇敢又是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些读书人把自己的尊严看得比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都重要,无尊严,毋宁死!
有人会说,你把他们拔高了。屈家人不就是为了自己申冤吗?这是私情而已,谈不上公义。屈家上告,开始当然是私情,可是屈谦益公然被辱之后,情况就变了,对一个生员的凌辱反映了整个官僚阶层对士人的蔑视,此事让所有读书人错愕和寒心,他们不可能没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受。
还有人会说,屈家人即使为了尊严,那也是为了自己个人的尊严,于别人无涉。我不同意这种观点,胡适曾经说过:“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因为个体自由和人格是国家民族的自由尊严之基础,屈家人维护个人尊严,就是维护整个士人阶层的尊严。退一步说,即使屈家人有私利在其中,可是其他罢考的人没有啊,他们并非受到恶隶直接伤害,他们参加罢考,为的就是讨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不是针对他们某个人的,而是针对整个士人阶层的。
扶风罢考案的牺牲是惨重的。为首的两人被处死,一批人被流放,一批人被杖责,所有参与者都被褫夺生员身份,从此沦落为草民。但他们“舍得一身剐,敢把‘官员’拉下马”的大无畏气势也震撼了朝廷,当初打人的吴家父子和他们的帮凶梁万奇、李寿等人,也受到了处罚,被杖责并革职,至于包庇他们的知县张于畊,也在随后被免职。
虽然这种处理避重就轻,明显带有庇护的味道,但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罢考行动收获的微薄成果。对这些人的清算,就是给全县士子的一个交代,算是安抚人心吧。
看到这个结局,让人感慨万千。这些勇敢的人等于进行了一场不惜命的自杀式攻击,他们拿自己的人头和鲜血逼退了几位恶人,虽然这是极端的不等值,但他们的血性和骨气可佩可赞,可歌可泣……
我不知道屈家的这两位好汉葬于何处,也无法考证那些受罚生员后来的人生遭际,先贤们早已作古了,历史的尘埃也掩埋了他们悲壮的故事,以至于今天在扶风境内,很少有人知道乾隆年间发生的那起惊天动地的罢考事件。想起这些,作为同邑的后辈读书人,我们应该惭愧,我们没有他们的铁骨,没有他们的血性,难道我们也没有胆量把他们的故事传承下去吗?
一口盐巴
深更半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的原野上,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沿着官道狂奔而来。大概因为行走急遽,汗流浃背,他感觉口渴了,就顺势拐进了路边的豌豆地。这时,豌豆结荚,豆粒脆嫩,正是生津止渴的佳品。这人撸了一把豆角,迫不及待地塞向嘴巴,可是他的手掠过脖颈,向后抡空了。
我的头呢!他大喊一声:头在哪里?
这竟然是一个无头之躯!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我吓得不轻。那时候我还小,我问爷爷,无头人是谁?爷爷说,是张爷。我说,他怎么没头呢?爷爷说,他的头被割了,挂在县城门楼上。我问,他要去哪里?爷爷说,他从县城墙头上跳下来,要去城南的青龙庙。我问爷爷,张爷去青龙庙干什么?爷爷说,张爷名叫张化龙,青龙庙是他的祠堂,他要回家呢。
无头人的故事百年来在扶风广为流传,几乎家喻户晓,耳熟能详。在我老家一带,“爷”这个称呼有两层意思:一是亲属称谓,分别班辈;二是对神的尊称,比如“土地爷”“财神爷”“城隍爷”“阎王爷”等。把张化龙称为“张爷”,用意是后一种,把他归位神衹了。
为什么老家人对他这么崇敬呢?因为他是为民拼命的英雄好汉!为了让大家吃上一口盐,他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被朝廷斩首示众,人头挂在了县城墙头上。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为了吃上一口盐,何至于会闹出人命?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历史上的食盐专卖制度。这种制度起源于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清代,其核心在于官府全面控制食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以确保和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人不可能淡食,卡住食盐,就等于捏住了人的命门,政府一旦遭遇财政危机,它首先就会在盐价上做文章。张化龙起事的那几年,清政府就到了这种境地。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清廷和列强开战,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紫禁城,次年九月,中国被迫签订《辛丑条约》,赔偿列强白银四亿五千万两,这些赔款均分各省。陕西除了分摊赔款之外,还有另外一笔巨大的财政黑洞,即“恭办皇差”“筹办回銮”。北京破城之后,慈禧老佛爷携带光绪帝仓皇西逃,驻跸西安,这娘俩“西狩”,陕西官员竭尽侍奉,以图个人晋阶,这钱花得像渭河水一样哗啦啦淌。
为了弥补亏空,只能增加捐税。食盐加价是当局最先想到的,也是最顺手的,他们立即行动。由于实行官方垄断,各级官员有充裕的寻租空间,他们和地方豪强上下勾结,肆意抬高盐价,牟取暴利,民众苦不堪言。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冬,扶风县盐业专卖权被当地豪强马临太把持。他不但肆意抬高盐价,还给盐里掺沙加土,扶风盐价竟然由最初每斤十二文暴涨到七十文,高于邻县四倍以上,时人记载:“老妪以草木灰滤盐,稚子啼饥声彻夜。”扶风百姓无奈,只好去外县购盐,马临太派盐勇设卡拦截,逮住外购者,强行没收盐巴,对不从者暴力惩罚,以至于打死人。
官家和盐商的恶行激起民变,一场由张化龙领导的抗盐运动终于爆发了。
对于这场暴动,官方和民间有着不同的记录,其中的差异意味深长。
作为官方,对这种事件自然是尽量淡化处理,以免引起社会恐慌,也怕引发别处模仿,更怕上峰对自己追责。对这次扶风抗盐风波,官史记录非常简略,《凤翔府志》(光绪年间抄本)卷九《兵事》只有一句话:“光绪三十三年春,知府李显诚剿扶风乱民,斩首逆张化龙。”后来的《续修陕西通志稿》(民国二十三年刊本)卷167《纪事》,对此事仅着墨六字:“盐枭聚众滋事。”
与官方记载相反的是民间叙事,这是一个丰富多彩、神奇绚烂的口头文本,而且现在还在发展演义中。
首先我们看看民间对张化龙身世的描述。张化龙原名张升云,传说他就是青龙化身,有神力相助,武艺高强,膂力过人,他所在村里有一座关帝庙,庙里有一把一百三十多斤重的青龙偃月刀,他舞抡起来,虎虎生风。尤其擅长大小连枷(一种农具,可当武器),“手舞连枷,豆粒难入”,打遍陕甘无敌手。注意这里的关帝庙和青龙偃月刀,这是把张化龙往武圣关羽身上靠,关老爷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义气千秋。
现在可以确认的是,张化龙确实出身武术世家,曾中过武秀才,这在《张公碑》里有记载。此碑立于宣统二年(1910年),是目前研究张化龙唯一可靠的实物证据。碑文同时称赞他“辩邑里之曲直不畏豪强,论官民之是非罔避忌讳”。他武功高强又急公好义,在地方上很有号召力,抗盐运动由他发动,势之必然。
张化龙可不似一般使蛮的武夫,他是有谋略的。我们现在无法知道张升云改名张化龙是在何时,但据常理推测,应该是在举事之初。因为在当时,龙是禁忌,专属皇帝,凡人起名是不敢擅用的,何况你还要“化龙”,这是明目张胆的谋逆,自己被杀头不说,还要株连九族的。只有当一个人铁心造反时,才敢有这样破釜沉舟的胆量。改名“化龙”,宣示自己是龙的化身,而且,他把谋划和发动起义的场所都定在青龙庙,此庙位于湋河南岸的高岭上,湋水蜿蜒如青龙,大庙巍峨如龙头。张化龙的这些做法,都是为了自神其身,让追随者相信他是真龙天子,跟着他打天下一定能坐龙廷,这在当时是最有蛊惑力的动员方式。几乎所有的农民起义发轫之初,都沿用这个套路。
张化龙也借鉴了《三国》《水浒》的聚义方式,结交江湖豪杰,最有名的就是“一龙二虎三个熊”,龙是他,虎熊分别是张应虎、李化虎、昝化熊、赵彦熊、邓孟熊,他与他们歃血结盟,誓同生死。通过这种方式,他团结了一批敢死志士,组成义军骨干。
光绪三十二年(1905年)三月十五日,适逢每年一度的青龙庙庙会,进香和赶集的人成千上万,张化龙等人登高演讲,历数本地官商勾结、垄断食盐、盘剥百姓的罪行,与会者群情激愤,在张化龙带领下,肩扛农具敲锣打鼓奔赴县城,要求“减盐价,杀恶绅”,否则就缴出农具,不种庄稼。知县陈官韶紧闭城门,派贤山书院山长马骅铭与围城民众谈判,达成协议。此次“缴农”事件,启发了作家陈忠实,他在《白鹿原》中描写农民运动时,借用了这个情节。
围城撤除,但官府并未执行协议,盐商马临太非但没有降低盐价,反而再加价四文,民众负担更重。马化龙忍无可忍,决定砸盐局、杀盐商,他带领几百名身强力壮的农民在青龙庙歃血盟誓,趁天色未明包围了姜塬堡马临太宅院。他们用土炮轰开院门,马临太从暗道逃跑。张化龙下令打开盐局和粮库,任由百姓自取,然后一把火烧了马家酒坊、染坊和药铺,砸毁马家祖坟墓碑。
砸了盐局,事情就闹大了,虽然没有伤人,但已经是公开抢掠了,这样的恶性治安事件,官府不可能坐视。县府抓人,马化龙逃脱了,可是他的兄弟李化虎等四位干将被捕。张化龙趁庙会之机,带人混入县城,武装劫狱,硬是把被捕的弟兄们全部救了出来。
对于这次劫狱,民间文学的编撰者极尽想象,创作出许多精彩的桥段,比如张化龙如何神勇,一把连枷横扫县城,竟然把知县打下马来;又说他身中流矢仍力战不退,掩护战友安全撤离等。劫狱事件后来还被民众编成秦腔剧《血牢记》,到处传唱。
事情到此,性质完全变了。扶风知县一改前面的捂盖子,赶紧上报凤翔府。凤翔知府尹昌龄立即派兵镇压,没想到张化龙劫狱之后,名气大振,在他的麾下已经聚集七八千人,他们干脆喊出“打倒清政府,赶走五洋人”的口号,直接造反了。官军人少,义军趁其立足未稳,发起攻击,竟然把官军打败了。
凤翔知府赶紧上报陕西巡抚曹鸣勋,曹鸣勋一边派兵清剿,一面上报朝廷。清廷震怒,光绪批复:“著即严拿首要,解散胁从,勿任蔓延。”(《清实录·光绪朝》)义军为了保存实力,避敌锋芒,退守秦岭太白山九阳宫。九阳宫地处深山,形势险要,朝廷的洋枪洋炮威力受限,但义军也面临粮草难以收集的困难,双方僵持不下。年关将近,山上又冷又饿,义军人心浮动,军中掌管粮草的大司务尹昌宏向张化龙建议,留少数人守住营寨,其他人偷偷下山过年,一方面减轻山寨粮草压力,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年节农闲时间发动民众,壮大义军队伍。尹昌宏是落第秀才,饱读诗书,熟悉兵法,其地位如同军师。张化龙觉得尹计可行,遂令大部分人马分散潜行回家,约定年后再聚秦岭。
岂料尹昌宏是凤翔知府安排的卧底,光绪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七,张化龙刚到家里,就被官军分别捉拿。关于张化龙被捕的过程,民间有不同的版本。一说他已经逃脱,官军把他家乡的人抓起来,作为人质要挟他,他不回来,就杀乡民,张化龙为了救人,毅然自首。另一说他被围困,乡亲们为保护他与官军对峙,他知道乡民不是官军对手,不愿他人为自己无谓牺牲,甘愿被俘。我看到的《陕西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有一则采访,当事人是秦姓老妇人,她家当年藏匿过张化龙,她是张化龙被捕的目击证人。张化龙本来先藏在外甥家,考虑到亲戚家不保险,就转移到外甥的熟人秦家,结果官军紧随而来,包围了秦家,张化龙知道无法走脱,只得自首。这应该是真实记录,并没有民间流传的大义救人场面。
张化龙入狱的消息传开,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初一,本县及周边武功、岐山、眉县等地数十万民众涌入扶风,围困县城,要求释放张化龙。县衙答应与上峰陈情,力争赦免。民众散去,正月初三日(1907年2月15日)晚,官府将张化龙等义军领袖秘密处斩于扶风县西门,首级悬挂城门,示众三月。
据传,张化龙就义前面对刽子手坦然大笑,朗声高呼:“二十年后,还要再来造反!”
同样是传说,张化龙死后,天色突变,彤云密布,狂风大作,漫天大雪扑面而来。白雪夹杂着血红的桦树皮碎片,随风飞舞,那是龙鳞,因为张化龙是神龙下凡。
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的抗盐暴动悲壮落幕,一批刚烈的关中汉子为了一口盐巴献出了自己的头颅。
对于这次事件,官方和民间叙述如此不同,除了立场差别之外,更深层的原因耐人寻味。
民间演义里把张化龙神化,首先当然是出于对他的崇敬和热爱,他为老百姓而死,老百姓敬他为“张爷”,情出自然,理所当然。不过,如果仔细琢磨,其中可能还包括另一层更复杂的感情:愧疚。张爷为百姓出生入死,而百姓为张爷做了什么呢?张爷被捕的时候,他们没有保护他,他被羁押牢房,他们虽然包围了县城,却轻信了官府的许诺,本来可以加强施压让官府当即放人,或者干脆把人抢出来——这并非妄言,因为围困县城的民众据说有数十万人,就算此数夸张,十数万总有吧,这么多人,他们要是硬干,官军是不敢弹压的,众怒难犯啊。可他们却选择了解散回家过年,导致张爷隔天被秘密杀害。他们对不起张爷,为了弥补这种亏欠,他们只能在传说中极力美化张爷,以此来平复自己的愧疚之情。
还有一点,自近代以来,左翼思想传入,同情以至歌颂被压迫者的反抗渐成风潮,对张化龙起义的神化只能更加起劲。
我们如果从感情偏好中冷静下来,客观地看待历史,就应该知道,所有的农民起义都不是臆想中完美的革命行动。就拿扶风历史来说吧,据县志记载,从明崇祯八年(1635年)至清顺治三年(1646年),高迎祥、李自成的农民起义队伍曾四次攻破和袭扰扶风县城,“杀人如山,血流成河”,城内大型建筑被悉数焚毁,其破坏力远胜土匪;更不要说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那不光是攻击县城,乡村也是侵害的对象。至于张化龙起义,也不例外。且不说张氏革命只不过是对以往草莽英雄的模仿,他们的诉求只是具体的物质满足,最高也就是夺取龙庭,开始另一个王朝的循环往复。而此时,在陕西,秉持推翻帝制开启共和纲领的革命党人已经频繁活动,大革命的地火喷薄欲出,而张化龙他们与革命党竟然没有任何联系!因为没有高尚而明确的革命目标,他们的起义基本还是局限在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绿林模式,在武装斗争的过程中,难免简单粗暴且伤及无辜。据马长寿《清末陕西民变研究》统计,起义期间有据可查的“劫掠”典当行、盐局事件共17起;1907年《申报》西安通讯载,秦岭驿道一度被义军控制,商队需缴纳“过路捐”方可通行,每驮货物抽200文;《岐山县志·轶事补遗》也收录案例:“有周姓盐商过秦岭,献骡马十匹、银百两,义军予收据,称借充军资。”这些劫掠行为,恶化了与当地民众的关系,导致他们在秦岭割据时处境艰难,最终被迫下山,走入虎口。
对这些瑕疵,民间叙述选择见而不录,它塑造的张化龙完美无缺,高大光辉,其实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悬浮在空中的偶像,而非真实的活人。
西安碑林博物馆陈列的《邑武生生云张公道碑》,又称《张公碑》
历史是复杂的。在镇压张化龙起义中,凤翔知府尹昌龄无疑是罪魁祸首,可是,据《张公碑》记载,张化龙被捕后,扶风和邻县数十万人围城,为张求情。尹昌龄带头,把民众的情愿转达上峰。在民间叙述里,这一直被认为是欺骗手段,目的是瓦解民众。可是,民众就那么容易被欺骗吗?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了,那一定是他们对尹昌龄这个人有所期待。联系尹昌龄在此事前后的所作所为,我们觉得,尹昌龄为张化龙求情应该是真诚的。尹昌龄是晚清名士,对清末陕省兴学、练兵、劝工、蚕桑、铁路、游学诸新政多有建树,辛亥革命爆发,他亦参与其中,后出任四川军政府高职,再后来辞官办实业,所有收入全部投入慈善事业,以至于死后家无余财办理丧事。最关键的,是他同情共产党和革命事业,曾为革命者提供资金和掩护。以这个人的品行,他当时镇压起义是职责所在,既然起义已经扑灭,社会趋于稳定,出于笼络人心,他可能真的不想杀死张化龙。但此事震动朝廷,结局已经不能由他掌控了。扶风作家扶小风在他的散文《青龙庙漫笔》里说:“我终于明白了尹公会在告老还乡之后一直从事慈善事业。那是一种对心灵自我救赎的生活方式,也是对几十位就义亡灵的彻底告慰。”这种猜测不无道理。
我还想补充的是,谋反是大逆罪,历朝历代,不光杀本人,还是要株连九族的,可是张化龙一案却没有祸及家人,这是不是有点奇怪?而且,据有人采访张家后人,张化龙的首级是被缝在身体上安葬的,那就是说,所谓枭首示众三月的惩罚,很可能提早结束了。因为三月时间,遗体早就腐烂了。这些从轻发落,是不是有人从中斡旋?如果有,我猜大概就是尹昌龄了。如果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尹昌龄是身居高位之人,他所看到的现实和掌握的信息,一定比一般人要丰富全面,大清王朝已经日薄西山,势如累卵,他分明是感受到了,出于他的良心,更出于他对自己前途的考量,他要为自己留下后路,不能把事做绝。
在这里,我还要追问一个严峻的问题:当张化龙这些武人为了民众的生计以死相搏的时候,扶风的文人都干了什么?在上一则里我夸奖了以屈氏叔侄为代表的读书人不惜犯禁,以生命为代价捍卫了士人的尊严。那是乾隆朝的事,到了光绪朝,随着大清由盛而衰,依附其上的文人也与世沉沦。张化龙起义失败了,这件事有三个关节点,其中每一点上都有士人参与,他们的作为让人不齿。
第一,抗盐运动最先是包围县城,缴农施压。扶风知县陈官韶没有出面,而是委托贤山书院山长马骅铭与民众交涉。扶风贤山书院与西安关中书院、三原宏道书院号称陕西三大书院,是清代陕西儒学教育的重镇,名气很大,其主持人山长一职更是非硕学鸿儒莫属。马山长是士绅领袖,德高望重,在官绅共治的权力结构中,他的话分量很重,他答应了民众减盐价降捐税的要求,民众方才散去。可是协议并没有施行,无论是他事先与知县预谋,还是他被知县设局,客观上,马山长都是在欺骗民众,瓦解了抗盐运动的第一波抗议。
第二,如果说马骅铭有可能是无意施骗,还有情可原的话,那尹昌宏就是有意行奸,罪不可赦。有人说他是凤翔知府尹昌龄的弟弟,被安排混入义军做奸细,因为无可靠佐证,只能算猜测。按常理,尹知府不会拿自己亲人的生命去冒险,这人大概率是另一个混社会的落第秀才,尹知府许诺给他前程和财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去干了。正是这个尹昌宏,利用张化龙等人对读书人(军师)的信任,哄骗义军下山,诱捕了张化龙等人。此人后来结局如何,没有史料记载,想必不会善终。
第三,宣统二年(1910年),扶风民众为了纪念张化龙,在他的家乡树碑立传。全文如下:
盖闻忠臣事君,不顾身家;义士殉名,罔计利害。故孔子有杀身成仁之教,孟子有舍身取义之训,非轻生也,即易所谓以贞胜者也。今有升云张公者,赋性忠直,作为豪侠,世工射技,遂获武衿。辨邑里之曲直不畏豪强,论官民是非罔避忌讳。光绪三十一、三十二年间,假民之征差甚多,而借公肥私诡伪百出,公于是率众临城争之而不惜也。不学无术而不得其道,冒犯王章有干律例。府大人禀于上宪,调兵捕捉,公恐累及众人,锐身自出,至腊月遂为捕兵所获焉。当公入狱之日,即三十三年元旦之际,扶眉数县人民救公之情急,佳节不贺,不期而来者数十万人,皆临邑城下,为公乞免焉。府大人尹,县令大人陈,管带大人张,因众民之诚恳联名,而转请上宪。上宪以为法难废,不允所请。至初三日,公竟赴义焉。呜呼!公之捐躯为邑人也,而邑人能忘公乎?于是助资立石,爰叙其事,以垂不朽云。
此传何人所作,现已无考。读罢碑文,我们不能不惊叹作者的奸猾世故,谁都不得罪,稀泥抹光墙。首先是称赞张化龙,为英雄叫好;然后又指责他“不学无术”,“冒犯王章”,为朝廷镇压提供理由;再后为所有镇压起义的官员张目,他们都慈悲为怀,只是法不容情;最后为民众开脱,人民尽责了!
张化龙为民众牺牲了,此人连一句理直气壮的公道话都说不囫囵,真让人寒心啊。勒石纪念,这是要传之永远的!这样的文人与武人张化龙比较,是多么猥琐和怯懦。
杀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取其命,一种是灭其名。人总是要死的,不可能长命百岁,但名却能万古长存,因此,污名比砍头更可恶,这种活只有知识分子最擅长。
在这个意义上,我很赞同1972年把《张公碑》移送到西安碑林博物馆——乡人对此曾有异议,这样才能长久保存且吸引万人观览。作为一个文化标本,它让我们看到了历史是如何被有心人胡涂乱抹的,也明白了为什么伴随着英雄的总是寂寞与悲怆。
作者简介
张浩文,作家,现居海口。主要著作有《绝秦书》《三天谋杀一位乡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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