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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图书馆的灯光清冷肃穆,洒在一排排厚重典籍的金色书脊上,泛着遥远而庄严的光。我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最终停在收录了我作品的合集之上,书页间印着的“文清”二字,工整而沉默,牢牢嵌在纸页之中,再也抠不下来。它真的长在了这里,长在了这片承载文字与岁月的国土之上。那一刻,鼻腔猛地一酸,像被童年灶膛里冒出的浓烟呛住,我慌忙别过头,怕旁人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自己的名字红了眼眶。眼泪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倒流回心底,流回了湖北阳新那个土墙黑瓦、光线昏暗的堂屋,流回了那双脚趾处破着两个窟窿的解放鞋里。
我叫文清,一个本名邓乾安的浪子。很多人初见这个名字,总觉得我生来带着江湖气与文人骨,可他们不知,我所有的风骨与诗意,全都扎根在湖北阳新那片贫瘠的泥土里,生长在一个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清贫家庭中。我这一生,没有显赫出身,没有优渥童年,更没有顺风顺水的人生,唯一攥在掌心不肯松手的,便是那颗从小埋在心底、誓要当作家的梦。
童年于我,是清苦,是简陋,是能被触觉和嗅觉清晰丈量的岁月。是一年四季补丁缀补丁的粗布衣裳,是母亲在油灯下缝补时,新补丁磨在掌心的生硬触感;是饭桌上日复一日、甜腻得让人厌倦的红苕稀饭,那味道缠在喉咙里,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是父母起早贪黑、沉默操劳的背影,是他们弯下去的脊背,像两座沉山,压着整个家的生计。那时的家,土墙黑瓦,光线昏暗,屋内没有像样的家具,更寻不到一本多余的书。别人家的孩子溜自行车、玩弹珠、奔跑在田野间,我却总爱蹲在角落,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我不知道何为文学,何为创作,只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能让我躁动的心归于安静,能让我在一无所有的日子里,寻到独属于自己的一束光。
我常常望着远处的白浪山发呆,望着村口蜿蜒的小路出神。我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没有人同我一样,靠着几行文字安放心事。那时的梦想小得可怜,小到不敢说出口——我想写字,想把心底的话尽数写下,想让别人看见我的文字,想成为一个能靠笔生活的人。这个念头,在清贫的岁月里如一颗野草种子,无人浇灌,无人呵护,却凭着一股倔劲,在我心底深深扎了根。我曾天真地以为,山那边的人,不必再吃红苕稀饭,不必再守着贫瘠的土地奔波,这份懵懂的“离开”与“写下去”,成了我最初的向往。
家里没有条件供我读更多的书,我便厚着脸皮四处去借。村里谁家有旧课本、旧报纸、残破的小说,我都一一借来,捧着那些别人弃之不用的纸页,一读便是大半天。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微弱,烟把我的鼻孔熏得黢黑,我把眼睛凑得极近,即便字迹模糊也不肯放下书页。那些文字像一道穿透黑暗的光,照进我灰暗的童年,让我明白,人生从不止于土地与农活,不止于清贫与奔波,还可以有思想,有情感,有远方。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写出这样的文字,让自己的名字,稳稳印在纸上。
少年时代,我比谁都清楚,梦想不能当饭吃。家里的重担沉沉压在父母肩头,我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喜好。我早早体会到生活的艰辛,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扛过比我身形还重的农具,走过泥泞不堪的田埂,晒过盛夏最烈的太阳,淋过深秋最冷的寒雨。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可只要一得空闲,我便会掏出藏在怀里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下几句心底的话。那些句子粗糙、稚嫩、毫无章法,却是我在苦难生活里,唯一的喘息与慰藉。
在乡亲眼里,我的作家梦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穷人家孩子不该有的痴心妄想。我怕被人笑话,怕被人说不自量力,只能把这份渴望藏得极深。白天,我是邓乾安,是沉默肯干的劳力,忍得住烈日,扛得起生活;夜晚,我才是文清,在孤灯下提笔书写,日子单调又辛苦,可只要笔尖落在纸上,一切疲惫便都值得。我写故乡的风,写泥土的味道,写父母的辛劳,写自己的迷茫,写一个少年对未来全部的憧憬,写“父亲的扁担,一头挑着落日,一头挑着我的学费”,写“母亲的叹息,比秋夜的露水还重”,这些文字拙劣,却字字真心。
后来,我告别家乡,踏上了漂泊的路。我做过最苦的活计,刷油漆、打砂纸,刷过的油漆足以涂满好几个故乡的老屋;我住过最差的出租屋,六十元一个月,用旧报纸糊着窗缝,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的鼾声与争吵,床板下甚至会长出潮湿的蘑菇;我吃过最寡淡的饭菜,在陌生的城市里跌跌撞撞,尝尽人情冷暖。无数次,我累到想要放下笔,无数次,我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怀疑自己坚持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身边的人为生计奔波、为钱财忙碌,没人理解我为何在疲惫不堪的深夜,还要执着书写那些无法养活自己的文字,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紧紧裹住我。
可我终究放不下。那是从小埋在心底的梦啊,是我在最清贫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我在颠沛流离中唯一的支撑。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写一点,哪怕无人欣赏,哪怕永远不会成名,我也要写下去。这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只是为了对得起小时候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自己,对得起那些在黑暗里始终不肯熄灭的热爱。我把笔从角落捡回来,继续在出租屋里写,在工厂的机台上写,在深夜的灯光下写,在清晨的微光里写。我没有名师指点,没有专业学习,全凭一腔热爱与固执,在纸上追心摹意,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慢慢打磨。我把生活的苦,写成文字的暖;把漂泊的累,写成心底的诗;把故乡的思念,写成一行行滚烫的句子。我不在乎笔法是否完美,不在乎结构是否工整,只写最真实的情绪,最真实的人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岁月一晃,便是数十年。数十年的孤灯相伴,数十年的不被理解,数十年的默默书写,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那些无人懂得的执着,那些被生活磋磨却依旧滚烫的热爱,终于在时光里开出了花。转机来得平淡无奇,不是石破天惊的佳作,只是一笔三十元的微薄稿费。我攥着汇款单,去邮局对面的小面馆吃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坐在油腻的桌边,一遍遍算着这三十元,能抵多少平米的油漆工,能换多少碗素面。算着算着,眼泪滴进了面汤,不是狂喜,是巨大的释然——原来我那些无人懂的呓语,真的能换一碗热面,真的有了价值。
从那以后,我的作品开始陆续发表,一行行,一篇篇,从地方报刊到文学平台,从无人知晓到慢慢被人看见。我写乡土,写漂泊,写亲情,写乡愁,写底层人的坚韧,写平凡人的微光。我的文字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浪子的深情,一点点走进读者的心里。有人开始称呼我为诗人,称呼我为作家,喊我老师,每次听见,我都会脊背一僵,像儿时怀揣梦想被人撞见般局促。我深知,自己不过是个在城市缝隙里,用文字搭建避难所的浪子,我的文字里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玄妙哲思,只有白浪山的土、父亲粘鞋底的胶水味、工棚屋顶上雨点的鼓噪,读者说读到了真实,而我,不过是把生活的粗粝、卑微的坚持,翻译成了世人能读懂的模样。
数十年风雨兼程,我陆陆续续写就数十万字作品。这数十万字,从不是一蹴而就的辉煌,而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人生,是我一字一句熬出来的岁月,里面藏着我的眼泪、汗水、孤独、倔强、思念与热爱。每一个字,都刻着我半生的故事;每一篇文,都印着我走过的路。如今,我的作品随着厚重选本进入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我签约省作家协会,案头的获奖证书渐渐堆高,百度词条里也有了我的名字,我终于成了别人眼中的作家。
可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成功,也从不认为文字有多优秀。我依旧是那个从清贫家庭走出来的孩子,是那个漂泊半生的浪子,依旧会在深夜为一句话反复斟酌,为一段回忆热泪盈眶。我知道我的写作有瑕疵、有不完美,可那就是最真实的我,最真实的写作,最真实的人生。清贫的童年没有磨灭我的梦想,反而让我更懂珍惜;半生的漂泊没有摧毁我的意志,反而让文字更有力量;数十年的寂寞坚守没有白费,反而让我在岁月里沉淀出最真诚的作品。
人到中年,我不再追求虚名,不再渴望热闹。我只愿守着一方书桌、一支笔、一叠纸,继续写我所爱,记我所感。数十万字从不是终点,只是人生路上的一段印记;被称作作家,不是光环,只是对数十年坚持的一份安慰。我依旧如从前那般,在文字里寻找归宿,在笔墨里安放灵魂,在乡土与漂泊之间,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是浪子文清,本名邓乾安,从清贫里走来,为梦想坚持半生。数十年纸追心摹,终以笔墨立身,以文字圆梦,以数十万字,不负童年,不负岁月,不负自己。往后余生,笔不停,心不老,以笔为扁担,一头挑着故乡来处,一头挑着文字远方,中间颤悠的,是我不肯妥协的肉身,是从泥土里蜿蜒而上、通往星空的,字的小路,写尽人间烟火,写透半生深情。

(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