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美影、上影元、哔哩哔哩和陈廖宇工作室联合出品的《中国奇谭2》在2026年春节期间陆续“上新”完毕,十一位导演(其中有五位参与过《中国奇谭》的创作)创作的风格迥异的九部动画剧集为“奇谭宇宙”再续传奇。
“成人向选集式”的创作模式不仅涵容了多元美学风格的创新突破,而且在深层叙事中折射出根植于本土社会心理的情感症候,总体在前作既有的美学意境和叙事高度上实现了稳扎稳打的渐进式提升。
献给家本位的情感哀歌:理解家长但不必成为家长
《大贵人》是首季《小卖部》导演顾杨、刘旷带来的一部续作,沿用了上部作品的核心人物和基本设定,可以说是第二季中最有熟悉感的剧集。
搬到城市居住的杨大爷发现儿子早就失业了,但因为父子之间没能敞开心扉只能装作不知道。他回到胡同的老房子里和妖怪们商量,借助妖怪的力量幻化成各种身份来开导和帮助儿子:街上发招聘广告的算命先生、公园里锻炼身体写书法的大爷、上赶着要给启动资金的互联网公司老总。儿子得知一切后深受感动,走出失业泥潭并成功创业。
创作团队在美术上做了水彩晕染和突出手绘的创新,充分发挥了动画短片所独有的魔法形变,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呈现了一场中国式父子间的情感互动。老杨的做法虽然暖心,但小杨其实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老杨的这种中国式亲情托举常常让人在啼笑皆非之余生出一丝心酸,体现了新生代对家本位文化的复杂态度:试图用同情的理解来消融代际隔阂,但依然会在内心设立淡淡的边界。
《大贵人》中的父子温情时刻
《拜山》以客家文化为肌理,通过“港漂”青年阿远返乡拜山的故事重新发现宗族文化的价值。在香港艰难打拼的阿远不情不愿地和父亲一起踏上了返乡的旅程,在饭桌上面对乡亲邻居们期待他挣大钱、来投奔的言语以及和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他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并开始追逐幻象。次日,随众人入山祭祖的阿远在迷路时遭遇了“神隐”,成为祭祖游行队伍的一员。
在另一边的祖先世界,他遇到了儿子赴港务工多年杳无音讯的阿东娘,舍身忘己帮助阿东母子团聚。回到现实世界,他在质朴无华而又感人至深的祭文念诵中重新认识到了返乡、拜山、祭祖乃至于亲情的意义。阿远和烧鹅对话之后的经历以及祭品队伍的游行让人联想到《千与千寻》的神隐和《红辣椒》的玩具大游行,关于先祖世界的描绘则和《寻梦环游记》有异曲同工之处。
方言、客家风景、民间习俗和童年往事,恰如其分地烘托出全片的治愈系主题:曾经为现代城市生活所祛魅的传统文化价值观,仍然以其道德完备而蕴含鲜活的生命力,为既无法融入城市也无法退回故乡的游魂提供了与自我和解的自洽空间。
《拜山》中的祭品大游行
如果说《大贵人》和《拜山》是向家庭和宗族文化的某种保守回归,《今日动物园》意在揭露社群规训对个体生存方式的围剿,完成了从家本位到个体觉醒的撤退。
全片采用伪纪录片形式展现了小熊对人生道路选择的挣扎。作为出生在动物园里的“熊二代”,小熊为了获取更好的生存资源学习钻火圈等危险的动物表演,却在雨夜的电视机上看到了活在大家口中的传说、同时也是自己的二舅——熊老二。尽管要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和巨大的捕食压力,特立独行的熊老二还是在一个停电的雨夜逃离了动物园,隐入森林之中。
园里动物大多安于现状,想要饼干的鹦鹉、一切为了孩子的虎妈、留恋过去名望的大象、争夺更好环境的长颈鹿、无人托举内卷失败的小猴,以及对人类幼崽“要听话才有人喜欢”的插播,都以讽刺的方式揭示了本片的主题:摆脱社会规训,追寻真我自由。动物拟人的辛辣感扑面而来,但对现实的指涉直白有余、含蓄不足。
用现代经验祛魅传统:直面本我欲望,召唤真我意志
胡睿导演继《鹅鹅鹅》之后再度带来黑白水墨画风的作品《耳中人》,开启了直面本我欲望的哲思。
“更适合佩戴耳机观赏”的提示展现了创作团队在创新视听经验上的积极探索,容易触发类似ASMR效果的声音细节不仅契合了“耳中人”的微观物理尺度,而且让观众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位“听众”,追随主人公感同身受一场“幻听”。
导演在创作谈中点明:耳中人就是书生被压抑的潜意识欲望,耳中人会在夜里欣赏昙花一现,会为了拯救爱人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刻意遵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规矩。书生想尽一切办法堪堪驱除了耳中人,最终却发现自己正是耳中人,暗含其被自身欲望反噬。
故事取自《聊斋志异》的《耳中人》和《瞳人语》,保留了原作《瞳人语》中惩恶扬善的要素(偷窥已婚美女得了眼病,清心寡欲后单眼复明),同时在主题上做了符合弗洛伊德梦境理论的嫁接,难免有些许割裂之感。园林春色、昙花开谢、猎户上门等情节虽取自于原作,但在全片来看缺乏逻辑上的连贯性,也是部分观众认为比较晦涩的原因。
《耳中人》延续水墨画风并尝试增添色彩
从直面本我的主题来看,《三郎》也是一部讲述回归“本来面目”的新颖作品。场景设定在河西走廊的大漠风情,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独行侠牵着骆驼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战胜天下第一,成为天下第一”的道路。
当他找到宛若行尸走肉般的天下第一并完成既定目标,却发现自己被“天下第一”的执念彻底架空,困在镜中世界动弹不得。“真三郎”独行侠最终凭借店老板送的祖传羊腿打破镜像,并选择和“假三郎”同归于尽。“三郎”原本是独行侠的本名,由于抱持要么成为天下第一要么就做无名之辈的信念,他把“三郎”的名字送给了骆驼。
为了“天下第一”这个符号背后所代表的秩序和权力,主人公牺牲了自己的主体性。在意识到成为“天下第一”是骗局的时候,他通过回归本心取消了这场与心魔的交易。三郎陷入镜中世界的视觉呈现融入了赛博科技的元素,红色小方格锁住了一个个成为拟像的“天下第一”,当拟像取代真实,当义体取代肉身,主体性的失落是必然的结果。而羊腿所代表的原始的具身的生命力,是借助非常规手段打破拟像统治、夺回主体性的唯一出路。
《三郎》尝试融合中式武侠和赛博幻想
《刑天》取材于《山海经·海外西经》:刑天争夺帝位失败,被天帝斩首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后经陶渊明诗“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的流播,刑天不屈不挠的抗争形象深入人心。
此片将刑天还原至上古时代原始部落的一位普通勇士,在一次部落战争中遭遇斩首殒命,变作怪物后只能默默守护家人。他被斩首后一度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在接触家人后恢复了些许理智,将高光给到了爱的力量。刑天几次想要和家人相认却又撤回的举动,让“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获得了具象化。
本片对神话原型做了重构,上古神话中的反派凶神被拆解为有血有肉充满七情六欲的普通人,通过削减神性还原“人性”为刑天注入了现代的情感逻辑:家人不是血缘的枷锁和束缚,而是让人有勇气对抗异化、确立自我的立足点。使用动捕技术的萨满之舞、2D和3D结合的粗犷手绘风格,让内核简洁的叙事焕发出新的锚点,重新确认了人性的价值高度。
形与神之思:意象和隐喻只有参与叙事才有效
虽然《如何成为三条龙》(《三条龙》)和电影《浪浪山小妖怪》是同时独立开发的项目,但因为两者在立意、结尾等的重叠,导致前者多少有些黯然失色。
好在《三条龙》把故事讲得流畅完整,情绪渲染也非常到位:三条蛇为了私利想要成仙,开始被迫做好事,看到村子遭殃后起了恻隐之心,最终付出生命帮助全村人克服天灾。全片在主题上沿袭了相对保守的神道教化思路(同时也是传统志怪文学的固有特质),在人物塑造、情节布置上采用了经典三段式框架,展现了商业动画制作的成熟技巧。
如果说《浪浪山小妖怪》《三条龙》让我们看到了讲好故事在动画电影中具备的先发优势,《大鸟》则选择了更重形式的实验性道路。
全片的暗黑童话风抓人眼球,同时充斥着大量碎片化的意象和复杂的符号系统,文本信息密集且多歧,让观众遭遇了解码和转译的苦战。片头“泽南战乱已久”、杜甫《春望》诗、羽化的普通人、保山叔的悔改,明确指向了家国情怀。小女孩珍儿孑然一身,习惯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把两只鸭子当作已经死去的妹妹,用保山叔制作的磨合乐模型为自己编织寻找大鸟的梦境。
晦涩的文本、纯粹的视觉奇观和强烈的风格实验让观影体验变得漫长而疲惫,评价也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从首季《中国奇谭》的反馈来看,观众对于发现和解读创作团队在作品中留下的符号和隐喻抱有兴趣浓厚的积极立场。但是,当形式符号过度溢出为解谜式的隐语,过度追求“像”外之意,就容易产生叙事和形式的严重割裂。虽有“不明觉厉”之感,终究难掩情感链接上的空洞。
陈莲华导演继《小满》之后创作的毛毡定格动画《小雪》,实现了叙事逻辑和媒介形式的有机统一。本作同样以传统节气为题,将视角转向了个体成长过程中的“亲子分离”现象。
程小雪的儿子(简称“程子”)患上了罕见的情志病:连翻筋斗不止,只有程小雪吹口哨才能制止。上元节灯会,程子落水之后,怪病自动痊愈了,患病的人变成了程小雪:她连吹口哨不止。在空气笛声的余音袅袅中,程子坐船去了省城学堂上了寄宿学校。
片中反复出现了“金鱼”的意象:和程小雪家形成鲜明对照的邻居一家,亲子关系更为松弛,孩子会经常拿着金鱼风筝跑来跑去;在上元节灯会,程子为了护住手里的金鱼灯,落入水中。金鱼作为一种观赏动物,离不开饲主的照顾和喂养,生活环境也囿于鱼缸的一寸之地,受到饲主全景式的审视和干预。程子掉进水里,金鱼化为泡沫,意味着曾经受到母亲过多关注的孩子打破了鱼缸的束缚,在自然水域中获得了自由。然而,摆脱亲子共生关系的代价被转嫁到了母亲程小雪身上,她只有通过吹口哨来排遣不得不和儿子分离的痛苦和焦虑。
正如《小雪》导演在创作谈中指出的那样,无论是毛毡素材还是需要一帧一帧人工摆放的定格拍摄手法,都是在追求一种有温度的叙事方法,作为叙事要素参与文本的表意功能,消解了形式大于内容的风险。《小雪》无意对中国式家庭中的亲子共生现象以及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感流动做出任何轻率直白的评判,而是将这一议题诉诸温情脉脉的怅叹之中,让观众在深思之余对亲子双方都形成了理解和共情。
《小雪》摄制幕后
作为中国当代动画短片的典型样本和先锋实验场,《中国奇谭2》的九部短片让我们看到了国内本土动画领域的前沿探索。无数动画创作者正在依托技术媒介的创新,重构传统与现代交汇的审美经验。作品既有对本土化情感困境的深入观照,也展现了全人类共通的生命意识。
“奇谭宇宙”固然已经成长为国产动画的头部产品,但着眼于其长远和精品化发展,仍有不少可以继续反思和提升的空间:《中国奇谭》借鉴了《爱、死亡和机器人》等选集式创作模式,但在主题的连贯性和聚合度上有待深化和完善;主创团队凸显民间美术和传统视听样式的同时,如何在叙事内核上更生动流畅地展现东方志怪传统和生命哲思,恐怕也还需要更精微的建构。
(常方舟,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常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