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透过老式居民楼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苏文娟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油锅滋啦作响,翻炒着青椒肉丝,空气里弥漫着家常的香气。可她的心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着,随着客厅里传来的、女儿林晓雨又一次压抑的干呕声,那根线就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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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雨,还是不舒服吗?”苏文娟关了火,擦擦手,快步走到客厅。女儿蜷在旧沙发的一角,穿着宽大的校服T恤,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小腹上,眉头微蹙。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鲜亮饱满的,可晓雨最近却像一株缺了水的植物,蔫蔫的,话也少了。

林晓雨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有些飘忽,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妈……我总觉得……肚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是不是中午在学校吃坏肚子了?还是着凉了?”苏文娟坐到女儿身边,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被晓雨微微侧身躲开了。

“不是……”林晓雨咬着下唇,似乎在斟酌词句,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不是疼,也不是胀。就是……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动。”她描述得很艰难,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腹的某个位置。

苏文娟心里“咯噔”一下。活的东西在动?这个描述让她瞬间联想到最坏的可能。女儿十七岁,高二,正是情窦初开又容易冲动的年纪。难道……她不敢想下去,脸色也变了。

“晓雨,你跟妈妈说实话,”苏文娟的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带着审问的意味,“你是不是……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有没有……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林晓雨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迅速涨红,不是害羞,是羞愤和委屈:“妈!你说什么呢!我没有!我没有男朋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感觉不舒服!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看着女儿激动的反应,苏文娟心里稍安,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女儿从小乖巧,学习也不错,确实没发现早恋的迹象。可这“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的感觉……太蹊跷了。难道是生了什么怪病?寄生虫?还是肠胃功能紊乱引起的异常蠕动感?

“好了好了,妈不是那个意思。”苏文娟放缓语气,搂住女儿的肩膀,“明天周六,妈带你去医院看看。挂个消化内科,或者……妇科也查查,放心些。”她刻意把“妇科”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必须全面检查。

林晓雨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对“妇科”这个词本能地排斥,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闷闷地说:“妈,我真的没骗你……它真的在动,有时候晚上睡觉,感觉特别明显……我害怕。”

女儿声音里的恐惧是真实的。苏文娟的心又揪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有妈在。明天看了医生就知道了。”

夜里,苏文娟辗转难眠。丈夫林建国在外地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不了几天家,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操持。女儿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她想起晓雨最近确实有些反常:饭量变小,常常发呆,晚上睡得也不踏实,有时会突然惊醒。问她是不是学习压力大,她总是摇头。原来是因为这个“怪感觉”。到底是什么呢?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各种可怕的医学名词,又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第二天一早,苏文娟就带着林晓雨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她挂了一个专家号,消化内科的主任。诊室里,老主任听完苏文娟的描述(她隐去了自己最初的怀疑,只强调女儿感觉腹部有异常蠕动),又仔细问了林晓雨许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动的规律?有没有疼痛、腹泻、发烧?最近饮食、月经是否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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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回答得有些迟疑,但坚持说感觉是真实的,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时有时无,没有其他明显不适,月经也正常。

老主任沉吟片刻,开了检查单:血常规、大便常规(查寄生虫)、腹部B超,还有——一张胃镜和肠镜的申请单,建议如果B超无异常,再考虑做内镜进一步排查消化道内部问题。

抽血、留取样本时,林晓雨都很配合,只是脸色一直苍白着,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到了B超室门口,她看着那扇门,脚步有些迟疑。做B超需要暴露腹部,虽然医生是女性,但她还是显得非常紧张和抗拒。

“妈……能不能不做这个?”她小声哀求。

“晓雨,听话,检查清楚妈才放心。”苏文娟半哄半推地把女儿送进了检查室。

B超检查时间比预想的要长。苏文娟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不断看表。终于,门开了,林晓雨低着头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年轻的女B超医生拿着报告单出来,表情有些困惑,对苏文娟说:“阿姨,从B超影像上看,您女儿的腹腔内各脏器形态、大小、位置都正常,没有发现明显的占位性病变、囊肿、肿瘤,也没有看到明显的肠套叠、肠梗阻等异常。子宫和附件也显示正常,没有妊娠迹象。”她顿了顿,“至于她说的‘蠕动感’,B超是静态影像,只能看到结构,看不到动态的‘蠕动’,除非是特别剧烈的肠蠕动,但图像上也没有显示异常。从结构上看,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苏文娟愣住了。那女儿的感觉从何而来?难道是心理作用?

血常规和大便常规的结果下午也出来了,一切正常,没有寄生虫感染迹象。

老主任看着一堆正常的报告,推了推眼镜:“从现有的检查结果看,孩子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她描述的‘蠕动感’,可能是一种比较敏感的肠蠕动自我感知,或者功能性胃肠紊乱引起的异常感觉,比如肠易激综合征有时会有类似表现。当然,也不排除是神经官能性的,跟情绪、压力有关。”他建议可以先观察,注意饮食规律,放松心情,如果症状持续或加重,再考虑做胃镜肠镜。

这个结果,既让苏文娟松了口气(排除了最可怕的几种可能),又让她陷入了新的焦虑:查不出原因,女儿的痛苦却是真实的。而且,她注意到,当医生说“没有妊娠迹象”时,女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回家的路上,林晓雨异常沉默。苏文娟试着安慰她:“你看,医生都说没事,可能就是肠胃太敏感了,别自己吓自己。”

林晓雨却突然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空洞:“妈,如果检查都没事,那为什么我还感觉它在动?是不是……它是什么检查都查不出来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绝望,“它就在那里,我知道。它……它好像越来越清楚了。”

女儿的话让苏文娟后背发凉。查不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清楚?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了普通生理不适的范畴。

晚上,苏文娟给丈夫林建国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林建国在电话那头也着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说让听医生的,多安慰女儿。苏文娟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她走进女儿房间,晓雨已经躺下,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晓雨,你跟妈说说,除了感觉它在动,你还有没有别的……不一样的感觉?比如,会不会做奇怪的梦?或者,想起什么特别的事?”苏文娟坐在床边,柔声问。她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心理问题。

林晓雨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文娟以为她睡着了。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晓雨忽然开口,声音幽幽的:“妈……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地方……很黑,很挤,有水声……还有……还有另一个心跳声,很快,很急,就在我旁边……然后,就只剩下一个了。”她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显得迷离而恐惧,“我醒来,就觉得肚子里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好像……它在找那个不见了的心跳。”

这番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苏文娟。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黑暗、拥挤、水声、两个心跳、只剩一个……这些破碎的意象,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尘封了十七年、几乎要被自己遗忘的记忆之锁!一个她从未对女儿提起过、甚至自己也极力去淡化的秘密。

她看着女儿苍白困惑的脸,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后,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毛骨悚然的联想。难道……难道晓雨感觉到的,是那个?不,不可能!这太离奇了!可是,女儿的描述,和她深埋的记忆碎片,竟然如此诡异地吻合!

“妈?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林晓雨坐起身,担心地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

苏文娟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你就是白天想多了,做了噩梦。快睡吧,别胡思乱想。”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女儿的房间,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一夜,苏文娟彻夜未眠。十七年前的往事,像潮水般涌来,带着产房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冷的绝望。

是的,林晓雨不是独生女。她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孕检时就知道是双胞胎,全家满怀喜悦。分娩却是一场噩梦。因为是双胎,又是头胎,过程异常艰难。她记得产房里令人窒息的疼痛,记得医生护士急促的声音,记得最后时刻的混乱……妹妹出生时,因为脐带绕颈和宫内窘迫,情况非常不好,尽管医生全力抢救,那个小小的生命只在世上停留了不到十分钟,便停止了呼吸心跳。而晓雨,作为姐姐,虽然也经历了窒息,但最终挺了过来。

产后,苏文娟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和创伤后应激。她不敢看那个逝去孩子的脸,甚至拒绝家人提起。丈夫和公婆理解她的痛苦,将早夭的孩子悄悄处理了(按照当时农村的习俗,未满月的夭折婴儿不宜大办),也决定不告诉活下来的晓雨,怕给她带来阴影,也怕触动苏文娟的伤痛。全家搬离了原来的小镇,来到现在的城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惨痛的记忆彻底埋葬。十七年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苏文娟自己也几乎成功地说服自己,她只有一个女儿。

可是,晓雨怎么会梦见?怎么会感觉到?难道双胞胎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超越科学解释的、神秘的心灵感应?即使另一个已经不在人世?还是说,那个早夭妹妹的“存在”,以某种无法解释的形式,一直留在了晓雨的身体记忆或潜意识深处,直到现在,因为青春期身心剧烈的变化,被重新激活,化作了这种“肚子里有活物在动”的诡异感知?

这个想法让苏文娟不寒而栗,又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愧疚和悲伤。她瞒了女儿十七年,瞒了她有一个同胞妹妹,瞒了她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初也是最残酷的失去。而这份被隐瞒的、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或许还有那个逝去生命的微弱痕迹),如今竟以如此令人不安的方式,在女儿的身体里“苏醒”了。

第二天,苏文娟眼下乌青,精神恍惚。林晓雨的状态也更差了,她说昨晚感觉特别强烈,几乎没睡。看着女儿备受折磨的样子,苏文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普通的生理检查已经无能为力,而那个隐藏的心理(或者说,更难以言说的)根源,必须被面对。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再带女儿去消化内科,而是预约了一位口碑很好的临床心理科医生,同时,她也决定,是时候告诉女儿真相了。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女儿能否理解,这可能是解开她心结(如果这真是心结的话)的唯一钥匙。

心理诊室里,环境温馨安静。心理医生是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女性。她先单独和林晓雨谈了很久。出来后,她又请苏文娟进去。

医生看着苏文娟,目光敏锐而包容:“苏女士,您女儿描述的躯体感觉非常具体,但排除了器质性疾病后,我们需要考虑心身因素。她最近是否经历过重大压力或情感事件?”

苏文娟摇头:“学习压力是有,但她说不是因为这个。”

医生沉吟道:“在交谈中,她提到了一些模糊的梦境和感觉,关于黑暗、拥挤、水声,特别是‘另一个心跳’。这听起来很像……某种早期创伤记忆的碎片化重现,可能发生在语言形成之前,比如围产期或婴儿期。这类记忆通常储存在身体和潜意识中,在某些情况下会被激活,并通过躯体症状表达出来。您是否知道,她在婴儿时期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难产、重病、或者……早期的分离创伤?”

医生的专业描述,几乎印证了苏文娟最可怕的猜想。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在医生鼓励的目光下,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埋藏十七年的秘密:双胞胎,妹妹的夭折,全家的隐瞒,以及她自己从未走出的创伤。

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等苏文娟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苏女士,非常感谢您的坦诚。这很可能就是关键。您女儿的‘症状’,极有可能是她潜意识中对那个失去的同胞姐妹的感知和‘纪念’。双胞胎在子宫内共享最亲密的连接,这种连接可能以我们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在幸存者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她感觉到的‘蠕动’,或许是她潜意识试图‘容纳’或‘表达’那个缺席的‘另一半’。这不是怪病,也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极其深刻的、源于生命最初联结的情感-躯体化反应。她需要的不再是医学检查,而是对这段被隐藏的历史的知晓、理解和哀悼。”

医生建议,在一个安全、支持的环境下,由苏文娟亲自将真相告诉女儿,并陪伴她一起面对和消化这个事实。必要时,可以进行家庭心理治疗,帮助母女俩共同处理这份迟来的哀伤。

从诊室出来,苏文娟看到女儿坐在候诊区,孤单的身影让她心如刀割。她走过去,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涟涟:“晓雨,妈有话跟你说。回家,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那天下午,在家里,苏文娟握着女儿的手,流着泪,从怀孕的喜悦,讲到分娩的凶险,讲到那个只停留了十分钟的妹妹,讲到全家为何选择隐瞒,讲到她自己十七年来的愧疚和逃避。她说得很慢,很艰难,但无比清晰。

林晓雨起初是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仿佛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随着叙述深入,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巨大的、恍然的悲伤,和被填补的空洞感。

“所以……所以我感觉到的……”林晓雨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声音沙哑,“不是怪物,也不是病……是妹妹?是她……还在那里?”

“她不在你的肚子里,晓雨。”苏文娟哭着摇头,“她在天上,或者在我们心里。但你感觉到的东西,可能是你的身体、你的心,还记得她,想念她,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也提醒妈妈,她存在过。你是姐姐,你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了下来。”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林晓雨并没有立刻感到“肚子里的东西”消失。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几周里,那种令人恐慌的、孤立的“蠕动感”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检查、被驱逐的“异物”,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悲伤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暖的联系感。她和母亲一起,去买了小小的花,在一个安静的傍晚,来到城郊能看到夕阳的山坡,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只有她们两人的纪念仪式。苏文娟第一次说出了那个从未起名、也从未被正式哀悼过的孩子的存在。林晓雨对着远方轻声说:“妹妹,我知道你了。”

随着这个被隐藏的“另一半”故事浮出水面,被承认,被接纳,林晓雨腹中那恼人的“活物”感,竟真的渐渐平息、消散了。它仿佛完成了某种“告知”的使命,终于可以安息。林晓雨的食欲、睡眠慢慢恢复,脸上的阴霾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平静所取代。她开始主动和母亲聊起双胞胎的话题,看相关的书籍,甚至写了一篇长长的日记,写给那个只在世界上停留了十分钟的妹妹。

苏文娟也在这个过程里,第一次真正面对和哀悼了那个失去的孩子,放下了部分沉重的愧疚。母女之间的关系,因为共享了这个最深的秘密,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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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怀孕,不是肿瘤,不是寄生虫,而是一段被岁月和伤痛尘封的双胞胎记忆,在幸存姐姐的生命里,发出的迟到了十七年的、深沉的回响。它提醒我们,生命最初的联结有多么深刻,被隐瞒的真相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而爱与接纳,才是最终治愈“怪病”的良药。有些东西,即使生命逝去,依然会在另一个生命里,留下永恒的、活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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