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下高速,前往莫干庾街——这个莫干山新近的商业体,或者,你也大可以用时下流行的话术「社区」,来为这个商业体穿一层社交皮肤。
总之,当你沿着黄郛东路往东北方向开,会先经过一个偌大的机车商店:空地大,车位多,停车友好。停好车,抬头发现,前方停着的居然是一辆宝马E46 330Ci敞篷版,车身光亮,流线优美。
这辆在1998-2006年间生产的宝马,是历史上最经典的3系敞篷车型之一,美剧《绝望主妇》里曾出现过。车主叫恶鸟,此刻,他已经在商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支起了露营椅,晒着太阳。
此地前后空旷,仿佛无人高速公路,恶鸟形容其为「孤岛」。
「和小镇居民的日常,或是莫干庾街的消费感,都不太一样。除了有活动,平日里,很少会有散客经过这里买点什么。」
这家机车商店叫「联邦制物」,简称MCC(Motor Cycle Cycle),恶鸟是创始人。不过,更为人熟知的是其母公司「联邦走马」——如果你也曾撕开过薯片袋子,取出一本鲍勃迪伦的诗集,在夜空下大声朗读。
2024年,莫干庾街商管公司找到恶鸟,想让他在莫干山落地一个线下空间。那一年,联邦走马已经推出了原创设计的折叠自行车「阿克梅派」;再早几年,亚洲第一辆空心轮电单车「电魂机车」也已问世。
恶鸟有着对驾驶文化天然的热爱。
驾驶之于莫干山,是天然匹配:城市商业里顶多搞搞自行车,山里可以有摩托车、汽车。
联邦制物就是这样一个空间,融合了机车收藏、机车原创制造和定制、机车文化消费——因此,你还能喝到美式咖啡,吃到鳄鱼汉堡;复古加油站的装置其实是洗车用的,成为很多车主的拍摄场景。
「联邦制物」,简称MCC(Motor Cycle Cycle)
去年五一开业的MCC已经举办过多场活动,包括哈雷、马自达、保时捷等品牌,回回火爆,把路堵个严实。
恶鸟请来诗人、作家等,带着车主们,参与到电影海报展,或是在车上制作圣诞树。
所有这些,无论对于德清文旅、商管公司,还是恶鸟本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也印证了商管公司「招商」的初衷:不仅是开一家店,还能够生产内容。
「我希望把驾驶作为文化,而不是交通工具」,恶鸟说。他提到早已超越了咖啡馆的范畴的伦敦ACE——战后重建,因为地理位置,不自觉地成为了非官方直线加速赛的赛道,由此,咖啡机车的风格也被创造了出来。「如今的ACE已成为文化现象和精神符号,是机车世界的应许之地。」
「MCC也会成为这样一个线下空间」,恶鸟不想把它简单化为一个驿站,而是文化引领者。
MCC是莫干庾街已经入驻的近百个品牌之一,通过大量非标主理人业态的集合,莫干庾街力图改变的,正是莫干山在很长一段时间来以民宿为标签的单一度假型旅游。
有句近乎于slogan的标语:「补齐莫干山一天的生活」,正是用来回应「入住民宿之后呢?」这样的疑问。
说这句话的人叫Pencil,莫干庾街总规划师。
莫干庾街
他常说,公共设施的缺乏,让民宿扎堆的莫干山很难形成完整的生活方式。「生活变成了快闪,是很可惜的。」
但同时,莫干庾街这样的项目,靠传统招商又很难招来,所有人都要问一句「能干成吗?会亏钱吗?」
「补齐」这个词浅显易懂,原本为了向质疑的人解释。
或许如今已经有了点答案——
沿着阜溪1.8公里的庾街上,有两个组块,密度较高的、有着4层楼建筑的是一期,称为「莫干山艺术公社」。
有点像早期上海的M50,有社区感,充满生机,相对租金较低。
在这里,你可以去苏东坡IP全国概念首店「东坡甦集」沉浸式理解苏东坡;
可以在克莱因蓝的「泡芙云诗歌空间」感受「为你写诗」线下版;
国棉壹厂则带来了质感复古……
往东北方向庾村广场去的是二期是小独栋,连在一期构成了一条精品街。规划团队认为,这让开店的人看起来得体、独立。
银盐关于发酵的新品牌「上粮山」就在这里,你可以喝到健康时髦的康普茶,也可以买到三顿半和乔治队长的咖啡;
木墨新造商店、Badmarket也都已经开门迎客……
除此之外,MO-SITE LAB在地集原创首店、漾应的火塘湖州首店、卷宗书店分散在溪边、草坪上,或是和美术馆结合;
咖啡馆更是随处可得,想来,比起当年全山只有碧坞村里一家lost cafe,也才过去了13年而已。
当然,你还可以直接住进大乐之野旗下艺术主题集合全国首店「方山有树」,或是西坡生活方式品牌全国首店「CIPO+生活方式集合」,就在莫干山艺术公社内。
「方山有树」
尽管大乐和西坡早已走出了莫干山,但他们依然觉得这里能够给自己新鲜的想法,尤其是思考当客人入住乡野民宿之后,如何能让他们度过一段更美好更充实的时间?
这么看上去,庾街和当红的街区并无二致:
一个人可溜达,三五姐妹可约会,带娃家庭周末微度假。因为身在小镇,尺度又比城市要大,停车方便,草坪宽敞。
正如乡村研究者左靖说过的:「小镇不仅有对好看咖啡馆、书店的需求,比起乡村,可靠的人流让它可以长期正向运营下去。除了游客,小镇还有居民,和乡村不一样。」
庾街,在很长一段规划建设时期内,都被叫作「水街」,那本是当地人的叫法。
水,指的是阜溪,穿镇而过。阜溪水边一直住着居民,没有商业。或许也正因此,这条溪并没有为大多数人看到。
在业主方德清文旅集团看来:莫干山是一个集镇,如果有很多有趣的业态能沿溪而建,会是一种流动盛宴的感觉。
但如果只是业态的进驻,将庾街定位为文旅目的地,很可能会出现一种尴尬的状况:场子冷,人不够用。这也是大多数文旅街区的瓶颈,每个地方都在进行着「抢人大战」。
莫干庾街
Pencil的办公室就在MCC楼上,2000方,三面都是小镇街景,透明窗户外的梧桐树四季变幻颜色。这是Pencil的野心——「要不然你觉得我一个studio用得了这么大?」
确切来说,这是一个联合办公场景,莫干庾街的底层是你得有大量办公的人,他们和居民一起构成常住人口。
如今,这个联合办公场所被命名为「兴头上」,有固定办公的小公司:
原来在上海的「复杂问题研究所」、莫干山美术馆馆长的工作空间,还有做组织发展的「中国组织进化年会」、做创业孵化的「阿仁加速器」;
也有不少快闪式办公,都只需付使用费而不是租金。
潘陶还「游说」了设计师吕晓辉团队,事实上,他们即将搬去「兴头上」对面青创中心的楼顶。
2011年,吕晓辉租下了黄郛西路77号公共阅览室作为「晓辉设计工作室」,十多年来,他和不多的几位同事一直生活在这个「文化孤岛」里。
吕晓辉喜静,偏爱院前小溪潺潺。只是这几年的庾村,正在失去曾经的清静,加上院前原本的小学被改造成P4停车场,不胜其扰。
倒是庾街更像是目的地,模糊了生活、工作、度假的界限,就像他当年在武康。
多年前的一天,在莫干山上开The lodge咖啡馆的英国人马克,来晓辉公司楼下小卖部买香烟,晓辉跟他打了个招呼。听说他在莫干山上,便想着改天上山去看看他。经由马克介绍,晓辉又认识了高天成,裸心谷的创始人。
无论什么时候的莫干山,都是人生的际遇。
当民宿的贸易显现出其不可避免的单一性,吕晓辉觉得莫干山需要吸引一些优秀的人来创造生活方式,这波人同时服务于城市和乡村。
就和上上个世纪一样——那时的荫山街和南京路几乎同步,你说不清楚他们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在莫干山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他们在山上遛狗,穿着比基尼游泳,很大程度上平衡了城市的标准。
办公之余,Pencil和团队也在说服那些大IP在莫干山建厂。
做康普茶最理想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不是啤酒厂里酿出来的,而是拥有一个真正的庄园。如果莫干山有一个这样的工厂,大家可以参观、购买,是不是很酷?
他们也在说服patagonia,让他们把修理工厂开到莫干山,不仅修理自己的品牌,还可以是其他家的。
除了产业和办公,庾街的客群还应该是居民。
青年公寓的建造正回应着莫干山在民宿、文旅之外,首先作为一个小镇该有的基本面貌。
庾街除了「非标」,更有日常的标准化:中式餐厅、面馆、肯德基,如今,燎原剧院也已落成。
潘陶甚至觉得还得有自己开发的楼盘,住的都是观念一致的朋友。
如果说这些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那么和民宿签淡季合约已在进行中,数字游民不再是年轻人的特权。
或许在宿集营造社的下一期报道中,「淡季签约」可以列为民宿自救方法之一。
正如「城市秘密」创始人王群力在探讨杭州滨江非标街区时说到的:
规划、居住、商业、运营是城市建设的四大认知。文化和生活,是一切的基础。否则,徒有其表,难以根本改变一个区域的价值。
黄郛东路北侧,庾街二期对面,确切来说,已经不属于莫干庾街范畴(但对游客来说并不重要),有一个名为「六开间」的老房子。
午后,每个开间的落地窗都被打开,人们在这里喝咖啡、康普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你分不清是游客,还是一台电脑就可以办公的游民。
很难定义六开间具体是什么。除了楼下观念商店售卖饮品和甜品,楼上是展陈空间,Pencil会不厌其烦地带朋友、同行上楼,讲解他们在庾街的工作方法和成果。
从这一点看,其实文旅目的地的对象并不只有游客,还有大量从业者。
「六开间」
「打边炉」钟刚曾经这么形容Pencil的工作方法:先安营扎寨,住下来工作,将场地、村庄、农田、道路视作工作的对象,在与地方的共处中,陆续展开后续营造。
六开间就是最初的工作坊。
2019年,Pencil接下来这座莫干山镇上沿街的唯一一个老房子,当遗产搬看待,修复好并注入内容,很长一段时间都更接近于工作室和参观空间。如今自营了楼下的观念商店,为了和庾街的商铺构建同温层,让他更直观地感知淡旺季、人流量。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莫干庾街真正需要的商家形态。
「我们和商户讨论的最多的是‘你更希望怎么样’‘还还希望做什么’而不只是生意。生意是重要,但不是上来就讨论。不然你在上海干得了,来莫干山做什么?」Pencil笑说规划的工作早就做完了,但他还死赖在莫干山「指手画脚」。
恶鸟和他的MCC就是一个知道自己「还希望怎么样」的商家,就像他一直说「你输出的不只是线下一场活动,更是经典车主的美学体系。」
在Pencil看来,恶鸟他们有野心,野心意味着愿景,愿景代表了持续经营的可能性,这比标新立异重要得多。毕竟,如果只是响应旅游的需要,就会很短视。
反观「避暑」和「民宿」时期的莫干山,淡旺季极为明显,游客的出行意愿也导致本地人也多少怀着「3个月赚足1年的钱」的心态。
从旅游到住宿,再到如今的生活方式,莫干庾街要做的是,消弭淡旺季,甚至更希望人们能在淡季前来。
「来的人不是来旅游的,而是宣传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就对了。」
无论将庾街归为「微度假」还是「日常」,这句话都表达了愿景甚至是方法论,因为它足以让庾街的旺季时间延长,让工作现场变成创作现场;
这句话的意思还可以是街区要营造出的「活人感」,活人感不仅仅是场内的商户、植物、货物、外摆搭建出一个美好的生活场景,而是走进去之后的幸福、愉悦、好奇和期待,以及自发产生的分享欲。
所以,莫干庾街的打开方式,可能需要弱化游客视角,这是一场关于群居日常的巨大想象,里面需要有品牌、居民、消费者等各个维度的人。
毕竟,它真正的slogan是:收集人和人的生活方式——去中心化的,带着共创的期待。
文中图片来源:莫干庾街、urbaneer、老猫、徐小白、张旭、恶鸟、蒋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