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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冬天，苏北平原冷得刺骨。
邳县陈楼村57岁的佃户张凤山，正蹲在自家土炕边，用半袋玉米面蒸窝头。
他手脚麻利，12个窝头很快码在竹篮里。
村里刚下了通知，要征调20辆独轮车往前沿送子弹。
每车300斤，往返40里。
张凤山推着那辆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枣木小车，裹紧破棉袄就出了门。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打鼓。
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地主又涨了租子,大儿子前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到现在音信全无。
但村干部说了,前线战士缺子弹,这仗打赢了,以后日子才能好过。
张凤山想了想,还是推着车走了。
车队走了大半夜,眼看着离前沿只有三里地了。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巨响。
一辆国民党的坦克横在路中间,把通道卡得死死的。
车队停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凤山低头缩着脖子,想往后退,却发现后面也有枪声。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路边有辆被炸翻的十轮卡车。
车厢敞着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箱子。
他不认识字,但知道这是美国货。
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崭新的60迫击炮弹,一箱12发,足足有12箱。
张凤山心里一动。
前线战士缺的就是这个啊。
他们手里的土造手榴弹,扔出去常常不炸,被国民党兵笑话"扔石头"。
要是能把这些炮弹送过去,那得顶多大用?
可问题是,怎么送?前面是国民党的阵地,后面是自己人。
他一个老农民,推着辆独轮车,怎么可能穿过去?
张凤山盯着那辆翻倒的卡车看了半天。
车厢底板还算结实,他用力掰下两块,绑在独轮车两侧。
又把炮弹箱子垫在车轮下面,当"履带"用。
这样一来,独轮车看起来像是从国民党那边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推着车,跟在一队弹药车后面。
钢盔哨兵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凤山心跳得厉害,但脚步没停。
车队开进一个被占的村庄,祠堂改成了临时指挥所。
士兵们在院子里烤火,有人在卸货。
张凤山假装也在卸货,趁着天黑,把12箱炮弹一箱箱搬下来,藏在祠堂后窗的柴垛里。
他又看见墙角堆着两箱美制手雷,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搬走了。
本来想着就这样走,但前面路口有岗哨,他一个人推空车出去,肯定会被盘问。
无奈之下,他又跟着返回的弹药车队混了出去。
车队在三岔口分了路,张凤山选了左边那条废弃的灌溉沟。
雪很深,独轮车陷进去,他用肩膀扛着车辕,一步一步往前挪。
东方泛白的时候,张凤山终于到了九纵二十六师七十八团的阵地。
战士们看见他推着一车炮弹和手雷,都愣住了。
团长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乡,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张凤山喘着粗气,说:"路上捡的。"
那12箱炮弹,后来轰掉了对岸的碉堡群。
手雷分发给战士们,每人两颗。
团长说,这些美国货,一颗顶他们三颗土造的。
战后,张凤山得了"华东支前委员会"的奖状,还有20斤白面。
他用白面蒸了馒头,先给那个在路上牺牲的司机上了坟,剩下的分给全村孩子。
村里人问他怎么想到混进敌营的,他挠挠头说:"我哪懂啥牵羊,就想让娃们早点回来种地。"
淮海战役打了65天,543万民工推着88万辆独轮车,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陈毅元帅后来说,淮海战役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
粟裕也说过:"老百姓就是天,天帮忙,仗还能不打赢?"
张凤山的故事,在苏北平原传开了。
民间编了顺口溜:"陈楼张凤山,推车不怕寒,送完子弹送炮弹,吓得敌人胆子寒。"
但张凤山自己从不提这事。
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
1959年,张凤山病重。
他把那张奖状交给儿子,说:"这是咱家的宝贝,以后捐给县里,让大家都记得,那些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奖状真的捐给了县纪念馆。
讲解员每次讲到这里,都会补充一句:"那车还在,在老百姓心里,吱呀吱呀,推着历史往前走。"
雪化了,炮声远了。
麦浪滚滚,像无数辆看不见的独轮车,载着日子、希望和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农夫,一直走向更远的天边。
独轮车的吱呀声,至今仍在历史深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