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市委大院的水泥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准备妥当的黑色奥迪,轻轻摇了摇头。他转身拿起衣架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衫,套在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外面,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是平光的,只是为了稍微改变一下气质。最后,他拿起一个用了多年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面只装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陈书记,车准备好了。”秘书小孙轻轻推开门,看到他的打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今天不用公车,我自己去。”陈默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孙,你把下午的调研材料再梳理一下,三点前放我桌上就行。有急事打我手机。”
“可是陈书记,今天是您儿子……”小孙欲言又止。
“我知道,家长会嘛。”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父亲特有的温和,“家长会就是家长会,跟我是谁没关系。我坐公交去,顺便看看市里的交通情况。”
小孙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您注意安全。”
陈默摆摆手,独自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时,几个工作人员恭敬地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走出市委大院侧门,他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样,汇入了初秋街头的人流中。公交站牌下,他看了看线路图,确认了去儿子学校的那路车,然后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等待。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副打扮,这副眼镜,这个普通的公文包,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背景板。
公交车来了,有些拥挤。陈默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车窗外的城市景象缓缓后退,他默默观察着:哪个路口红绿灯设置不合理造成了拥堵,哪段路面的坑洼还没来得及修补,哪个公交站台的遮雨棚坏了半边……这些细节,在车里听汇报时是模糊的,只有亲身融入,才能触摸到这座城市的真实脉搏。他来这个市任市委书记刚满一个月,低调,务实,不喜排场,是很多干部私下对他的评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种风格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他多年基层工作养成的习惯——只有离地面足够近,才能听见大地的呼吸。
儿子陈晓的学校是市里一所知名的重点中学。陈默到校门口时,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他随着人流走进校园,看着那些或焦虑或期待的父母们,心里泛起一丝歉疚。这一个月太忙了,早出晚归,和儿子交流的时间少之又少。妻子在外地挂职,家里就他们父子俩。晓晓今年初二,正是关键的时候。这次家长会,是他坚持要来的,再忙也得来。
按照指示牌找到初二(7)班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陈默找了个靠后、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拿出笔记本。教室布置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学生的作文和手抄报,黑板报的主题是“奋斗的青春”。他抬头寻找儿子的名字,在“进步之星”的栏目里看到了“陈晓”,心里微微一暖。晓晓成绩不算拔尖,中上游,但一直很努力,性格也踏实,像他。
家长们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孩子的成绩、补习班、升学压力。陈默安静地听着,不做声。他注意到前排几个家长衣着光鲜,谈吐间带着某种优越感,互相交换着“某主任”、“某局长”的称呼,以及“我认识附中的校长”、“那个金牌教练是我朋友”之类的信息。他微微蹙眉,移开了目光。
班主任刘老师进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烫着精致的短发,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锐利,扫视教室时,像在给每个人打分。她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家长们的交谈声渐渐平息。
“各位家长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初二是个分水岭,直接关系到孩子明年能不能进入我们学校的‘清北重点班’……”刘老师开门见山,语气干脆,甚至有些强势。她先整体介绍了班级情况,表扬了一批成绩稳定的“尖子生”,点名时,前排那几个衣着光鲜的家长腰板挺得更直了。然后,她话锋一转,开始强调“竞争激烈”、“资源有限”。
“有些同学,很努力,但天赋和基础确实有差距。”刘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我们学校的重点班,名额非常有限,选拔标准不仅仅是成绩,还要看综合素质、发展潜力,以及……家庭能否为孩子提供相匹配的成长资源和环境。这是对孩子负责,也是对优质教育资源的合理配置。”
陈默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听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讲台,刘老师正目光炯炯地扫视下方,那眼神里的意味,他读懂了。
接着是各科老师轮流讲话,分析学科情况。数学老师特别提到:“陈晓同学最近几次测验,大题思路不错,但计算老出错,很可惜。这种粗心,到了初三冲刺阶段会是致命伤。” 陈默认真记下,心里想着晚上得跟儿子好好聊聊计算习惯的问题。
所有老师讲完,刘老师再次上台,进行“总结与个别沟通环节”。她拿出一份名单,开始点名请部分家长留步“深入交流”。被点名的,大多是成绩拔尖或明显退步的学生家长,也有几个是前排那些“有资源”的家长。陈晓的名字不在其中。
大部分家长陆续离开。陈默收拾好东西,也准备起身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具体问问。这时,刘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提高的、清晰的语调:“陈晓的家长,请留一下。”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教室里只剩下不到十位家长,包括前排那几位。刘老师走下讲台,径直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普通的夹克,普通的眼镜,普通的公文包,站在一群衣着光鲜或气质不凡的家长中间,确实显得有些“朴素”。
“您是陈晓的父亲?”刘老师问,语气里的客气很淡。
“是的,刘老师您好。”陈默点点头,态度平和。
“陈晓这个孩子,”刘老师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还没走的家长听清,“老实,用功,这我知道。但是,光用功不够。他的成绩,离重点班的要求有差距,而且是不小的差距。尤其是数学,不稳定。理科思维,有时候需要点天赋,也需要额外的拓展训练。我看过家庭情况表,您爱人好像在外地?您的工作……也比较忙吧?”
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依然平静:“我工作确实忙,但对孩子的教育一直很重视。刘老师您觉得晓晓的问题主要在哪儿?我们可以怎么配合?”
“配合?”刘老师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家长配合,不仅仅是口头说说,或者晚上盯着写作业。现在的竞争,是全方位的。别的孩子,假期在上名师冲刺营,在参加高端科创比赛,在跟着大学教授做课题体验……这些,都需要投入,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陈默的衣着和公文包,意有所指,“资源和眼界。陈晓同学很努力,但我们学校的重点班,选拔的是最有潜力的苗子,是要为学校冲击顶尖名校招牌的。以陈晓目前的状况和……家庭能提供的支持来看,”她微微抬高了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为你好的”残酷直白,“我个人觉得,他不适合,也不配把宝贵的重点班名额浪费在希望不大的尝试上。我建议你们家长现实一点,考虑一下普通班的特色方向,或者,早点为他谋划其他出路,比如职高的一些好专业,未必不是一条路。”
“不配”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周围几个家长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隐隐的优越。前排一位穿着名牌套装的女家长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人说:“刘老师也是实话实说,现在教育资源就这么点,总要择优……”
陈默脸上的平静没有变,但镜片后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他看着刘老师,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分量:“刘老师,您作为班主任,根据成绩和观察给出建议,我理解。但‘不配’这个词,用在任何一个努力向上的孩子身上,都不太合适。教育的目的是点燃,而不是筛选和定性。陈晓的成绩有不足,我们家长会督促他改进。至于他未来能走多远,应该由他的努力、品德和持续进步来决定,而不是由谁在某个阶段判定他‘配’或‘不配’。重点班的名额,如果按您说的,除了成绩还要看‘家庭资源’,那这重点班,重点的到底是学生的潜力,还是家长的实力?”
刘老师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家长会如此回应,而且话里带着一种她无法立刻驳倒的力量。她脸色微微一变,语气硬了起来:“这位家长,我是在为你的孩子负责!现实就是这样!没有足够的投入,光靠孩子自己埋头苦读,在现在的升学竞争中就是吃亏!我说他不配进重点班,是客观评价!你们这样的家庭,让孩子认清现实,脚踏实地,才是对他好!别好高骛远,最后耽误了孩子!”
“脚踏实地,不等于掐灭向上的希望。”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教室里,“刘老师,您关心学生,我表示感谢。但关于陈晓的发展路径,我们作为家长,会有自己的判断和规划。至于重点班,如果它的选拔标准真如您所说,掺杂了太多成绩以外的因素,那我觉得,这样的重点班,不进也罢。孩子在学校,除了学知识,更要学做人,学做一个公正、努力、不被轻易定义的人。这堂课,我觉得同样重要。”
说完,他对刘老师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看她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步伐稳当,背影挺直。
刘老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对着陈默的背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有些家长,自己没本事,还心比天高!到时候孩子考不上好高中,可别怪学校没给机会!”
陈默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走出教室,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陈默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不配”二字泛起的波澜。他走向数学老师办公室,详细询问了儿子计算粗心的具体情况,认真记下建议。离开学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立德树人”的校训铜字在阳光下闪光。
当天晚上,陈默和儿子陈晓进行了一次长谈。他没有提班主任的话,只是问了问晓晓的学习感受,一起分析了数学计算的问题,鼓励他继续努力,但不要有太大压力。“爸爸相信你,不管在哪个班,只要你保持努力和正直,未来一定不会差。” 晓晓用力点头。
这件事,陈默本打算就此过去。他理解基层教师的压力和某些现实困境,虽然不认同刘老师的做法和言辞,但也不想利用身份去施加影响。那不是他的作风。
然而,一周后,市教育局局长和学校校长,突然诚惶诚恐地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原因是,有家长将家长会上发生的事(尤其是“不配”的言论),连同对重点班选拔“看家庭资源”的质疑,详细反映到了市教育局和市纪委。反映人匿名,但事实清晰,细节准确。
局长和校长额头冒汗,解释,道歉,保证调查处理。陈默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摘下那副平光眼镜,轻轻擦拭着。
“教师队伍的思想建设,教育公平的底线坚守,”他开口,声音平稳,却让面前的两人坐立难安,“这是根本。重点班可以存在,但必须是选拔真正有潜力的学生,并提供因材施教的机会,而不是成为资源交换和阶层固化的工具。那位刘老师的话,反映出的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学生,没有配不配,只有教不教得好,引导得好不好。这件事,请教育局和学校严肃调查,依规处理,并以此为契机,在全市教育系统开展一次师德师风和教育价值观的大讨论。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而不是应付检查的表面文章。”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让局长和校长连连称是,后背湿透。
又过了一周,陈默接到儿子电话,晓晓的声音有些兴奋:“爸,刘老师找我道歉了!说她当时说话方式不对,鼓励我继续努力。还有,学校宣布要改革重点班选拔办法,更看重综合发展和进步幅度了!”
陈默握着电话,温和地说:“嗯,知道了。你专心学习,其他的事,有爸爸和很多真正关心教育的人在关注。”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城市华灯初上。他知道,一场小小的风波或许过去了,但关于教育公平、关于尊重、关于如何评价一个孩子的争论与实践,永远不会停止。而他,作为这座城市新任的掌舵者之一,所要做的,就是尽力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在阳光下,公平地享有被点燃、被塑造、被相信“配得上”一切美好未来的权利。至于那位刘老师,她或许会得到应有的处理,也或许会在反思中真正明白“教书育人”四个字的千钧重量。而这一切,始于那个他刻意低调参加的、普通的家长会,和那句刺痛人心却也发人深省的“你儿子不配进重点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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