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2月的一个黎明,场站报务室里响起短促的“滴滴”电码——“靶场完好”。发报人是20岁出头的蔡德咏,彼时他刚刚登上驻地小岛不到一周。僻静、寒风、涛声,组成了岛上全部的背景音,也预示了这名新兵即将面对的漫长守候。
岛的直径不足两公里,潮汐把礁石磨得发亮。蔡德咏最初的任务很简单:维护目标、放哨巡查、每天定点向场站报平安。可实际上,连同衣食住行在内,他要独自承担的事项比电台里那串冷冰冰的字母复杂得多。
气候是第一道坎。冬天西北风卷着冰碴直往骨缝里钻,油灯经常被吹灭。夏天蚊虫密如烟雾,连挂起的湿毛巾都能被叮出一个个小洞。岛上惟一的棚屋是前任老兵用藤条和帆布搭的,薄薄几层,夜里能清楚听见海浪在墙外喘气。
开饭不比训练轻松。柴火得上山砍,饮水得翻岭挑。天黑前还要把靶标、器材检查完毕。最难熬的却是静夜。除非远方传来飞机的轰鸣,否则周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一年春末,他曾站在海滩发愣,望着对岸零星灯火,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也许可以申请调离。”话音刚落,脑海却闪过团支部书记的叮嘱——“组织相信你,孤岛只是另一种哨位。”于是,杂念被他自己掐灭。
有意思的是,没过多久,这名山东小伙子把孤岛当成了试验田。他凿碎礁石垒墙,引雨水作渠,硬生生开出两块菜畦。菠菜、葱苗、白菜轮番冒芽,一抹绿色让荒凉的海滩惊喜了起来。他又捡来旧木箱改造成羊圈,十几只小羊咩叫不断,还能给连队添点副业收入。
最考验体力的是夜间灯靶。一次突接命令,飞行部队要进行夜射训练,需要把三百公斤煤油运至靶位。当天只有蔡德咏值守,机船恰好故障。他索性找来两个大油桶,用粗绳串联,在涨潮前滚下海。海水冰冷,他咬着牙蹬水,硬是拖着油桶游到一千米外的靶区,再分桶提上陡坡。浪打得鞋子灌满沙,膝盖撞得青紫,等全部灌注完,他已累得握不稳舵柄。零点过后,炸弹在空中开花,轰隆声滚来,他瘫坐礁石上直喘粗气,却笑得像个孩子。
这样的岁月一晃十年。十年里他只离岛五次,其中三次因任务提前返岗。战友们打趣:“蔡班长对海风的感情,比对家里的炕头还深。”可家中确有难处。父母年迈,妻子一人拉扯两个年幼的弟弟,靠挣工分维持日子。老人写信催他回乡务农,妻子的回信则总是寥寥几句:“安心服役,家里我扛。”
1980年深秋,他终于获批半个月探亲假。回村第一件事,他没急着进屋,而是径直帮妻子收棉桃。月下,两人坐在田埂边,妻子小声问:“真要转志愿兵?”蔡德咏点头,又补了句:“家里交给你了。”妻子抹了抹汗,叹气却也带笑:“那就好好干,少让人操心。”不到两周,假期结束,他把母亲搀到门口,和父亲握手,又朝妻子递去坚定的眼神。
返回海岛时,北风已起。小船颠簸,他拢紧大衣,怀里那封还带着泥土气味的家书被他反复摸了三次。警戒线上的信号灯远远亮起,像是在对这位“老岛民”说:欢迎回到岗位。
此后岁月,他继续守着孤岛、守着靶标,直至完成又一个服役周期。有人问他值不值,他抬手朝海平面一指,“炮声一响就知道了,值!”短短一个字,解释了他的选择,也概括了那段寂寞而炽热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