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记忆里,90年代的除夕夜,除了家里年夜饭的餐桌上的流光溢彩,白斩鸡、红肠、八宝饭、酱鸭、菜肉馄饨、三丝春卷、罗宋汤等如数家珍的老上海传统菜品,最令我至今怀念的,便是令我们全家的快乐达到顶点的游戏——家庭大抽奖。
那是属于我们70、80后的集体回忆,还记得那时我才十几岁,正是上初中的年纪,我们大年夜所有的堂兄弟姐妹还有父辈、爷爷奶奶一起聚在姑妈家里,伴随着窗外烟花掷地有声地炸开,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加热后飘来的香气,姑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抽奖盒,笑眯眯地说着:“来,乖囡们,从年龄最大到年龄最小的,抽一个,每个人都有奖,看看谁的手气最好!”
第一个“上阵”的是年纪90岁的爷爷,爷爷第一个抽,寓意“福星高照”。他搓了搓手,对着手哈了两口气,道:“福气跑不掉!”便从抽奖盒里抽出一张奖券,上面写道:“蜂花牌洗发水一瓶!”爷爷眉开眼笑道:“新一年从头开始,手气不错哦!”第二个抽奖的是年龄最大的堂哥,他把手伸进抽奖盒,掏出一张奖券,“现金30块!”哇塞!这个数字对我们还在上中学的70、80后小朋友来说,已经是很可观的一笔零花钱了,大家都向他投去羡慕的眼光。接着便是大姐,只见大姐和大哥击了个掌,寓意把大哥的好运传递给她,谁知,她在抽奖盒里翻腾了半天,竟然抽出一张“现金50块,但是请大家在屋子内找到一根皮带,并把这50块送给第一个找到皮带的人”。大姐刚看了前半段,还乐不可支,可当得知这大奖要送给别人的,她瞬间回撤一个大大的微笑,大家却很快乐,我们一群孩子满屋疯找,咯咯笑着,最后这50块给了第一个找到皮带的姑父。接着便轮到我了,我心里默念着“福星高照,这次来个大的”,我把手伸进抽奖盒捣鼓了半天,闭上眼睛,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奖券,还装模做样拿着奖券对着光线照照,仿佛能看透里面写的什么字一样,“旺旺大礼包一份,请把这份礼包送给在场年纪最大的人”,我瞬间憋红了脸,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抽到的礼物还要“拱手让人”,小小的我,上一秒还在为大姐的“失利”偷着乐,没想到下一秒自己不禁哭了起来,周围的兄弟姐妹都围过来安慰我,说道:“就当作拍爷爷马屁,爷爷新年给你包个大压岁红包!”我这才转忧为喜。最后一个抽奖的是堂弟,我们都向他投去期待的眼神,只见他利落地从抽奖盒里拿出一张奖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现金100块!”表弟拿着奖券看了又看,怕不是后面又带着几个字,要把现金送给别人,经过再三确认,他才高高举起奖券叫道:“100块耶!大奖,大奖!”堂弟每年抽奖手气都不错,今年也不例外,在他的欢呼声中,我们的抽奖仪式达到了最高潮的时刻,也渐渐迎来了尾声。
在整个年夜饭期间,无论谁抽到什么,家里都会引发一阵更响亮的、滚烫的笑闹。姑妈总是坐在最暖和的方位,看着我们,用围裙擦手,眼里映着跳动的柴火,那火光在她眸子里,像永不熄灭的星辰。当盛宴终散,在收拾碗筷时,我看见姑妈伸出她的双手,利落地在冰冷的流水里洗着每一只碗。当洗干净最后一只碗,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把双手拢回了绸袄宽大的袖子里,捂了捂冻得通红的双手。
现在姑妈已经70多岁了,她已经没有精力操持这样一场热闹的年夜饭,我知道,那个充满回忆的“抽奖”时代,连同它背后一整套的生活仪式,已经离我们渐行渐远,可那份属于“年”的意外之喜,却深深烙印在我们小辈的心里,驱使我们缅怀已经去世的爷爷,孝顺已经70多岁的姑妈。
原标题:《我与年夜饭的故事|年夜饭与大抽奖》
栏目编辑:赵菊玲
文字编辑:孙云
本文作者:史匀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