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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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推开天津大剧院厚重的隔音门,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而记忆里涌现的却是那在烈日下晒得发烫的乐园铁门。

此刻脚下柔软的地毯,曾是硌脚的石子路;眼前静谧的观众席,曾是沸腾着尖叫声的过山车场地。两个时空在这里重叠,恍若隔世,却又近在咫尺。

我清楚地记得童年时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细节:姐姐会省下早餐钱,给我买一根奶油冰棍,而我总要等到它微微融化,才舍得轻轻舔一口。那甜腻的滋味黏在舌尖,混着夏日的燥热,成了记忆里最难忘的味道。在“激流勇进”排队的队伍里,姐姐总会掏出叠得方正的手绢,仔细垫在我的后颈——那里早已被汗水浸透。当船升至最高点,在俯冲前那令人心悸的静止瞬间,她总会侧过身,用掌心护住我的眼睛。于是,那令人眩晕的高度,就这样被温柔地遮挡,我们在失重感中放声尖叫。

在那时,最难忘的便是每个黄昏的告别。

当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乐园的广播响起闭园提示时,姐姐总会拉着我奔向游园小火车。那是我们最后的仪式——在哐当哐当的节奏中,与每一个陪伴我们一天的游乐设施道别。“再见,旋转木马!”我朝着彩色的“马群”挥手;“再见,海盗船!”姐姐对着还在微微摇晃的船身呼喊。

小火车绕着乐园缓缓行驶,经过沉默的过山车轨道,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碰碰车场地。那一刻的惆怅,至今仍能在某个黄昏时分,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而如今,我站在这片土地的中央。剧院的灯光控制台散发着幽蓝的光,数十个推杆静静地等待着我手指的触碰。这一刻,推杆缓缓推起的动作,与当年过山车操纵杆的触感竟如此相似——都是在启动一场精心设计的梦境。

最强烈的对比发生在每个演出日。下午两点,我在后台入口等待姐姐一家。看着他们从阳光灿烂的广场走来,就像看见当年的我们从烈日下的乐园大门涌入。小外甥女的连衣裙取代了姐姐的棉布衬衫,精致的皮鞋替换了磨损的塑料凉鞋。但那双发亮的眼睛,那雀跃的步伐,分明是同一个孩子,走在同一条路上。

开场铃响起的时刻,恰如过山车启动的瞬间。

当年我们在轰鸣声中紧握彼此的手,如今他们在音乐的浪潮里共享同一个故事。

当我从控制室望下去,姐姐替孩子整理衣领的神情,与她当年为我系紧鞋带时的如出一辙。

时光在这里折叠,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完美重合。

散场后,我带着孩子走上空旷的舞台。听着她一声声稚嫩的提问:“舅舅,为什么幕布是红色的?”“舞台下面有什么?”我一一耐心解答,就像当年姐姐为我解释过山车为什么倒挂而人都掉不下来。

我们静静地走着,让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这让我想起当年闭园时,我们的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小外甥女指着追光灯问:“舅舅,这是不是大炮啊?”我忍俊不禁,想起自己也曾把游乐场的游乐设施想象成真正的宇宙飞船。这让我看见了当年那个同样幼稚却充满想象力的自己。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似乎都承载着双重的记忆。还记得当初乐园拆除时我哭了许久,那种痛彻心扉的失落,仿佛童年被连根拔起。

直到现在,我看见姐姐的孩子在剧院后台欢快地奔跑,才突然明白:那片乐园从未真正离开。它活在姐姐为我拭汗的手绢里,活在我为孩子们点亮的舞台上,活在一代又一代人关于快乐的想象中。

那个乐园一直都在,只是它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场——从钢铁到光影,从机械到艺术,从被守护到守护。当小外甥女因为舞台上的童话故事而屏住呼吸时,沉默已久的过山车也许正在她心里完成一次惊心动魄的俯冲。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散场的黄昏,她也会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一场永不落幕的“游园会”。

从观众到主角,从紧握的手到指引的光,变化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这片土地给予每个孩子关于爱与梦想的启蒙。就像那列永不停歇的游园小火车,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在时光的轨道上缓缓前行,驶向充满可能的明天。

本版题图 张宇尘

编辑手记:

天津乐园曾是几代天津人的集体记忆,当它退出历史舞台,许多人的心中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遗憾与无奈。

文章以天津乐园为情感原点,巧妙地以时空为线,将记忆中的乐园与如今的天津大剧院放在一起,两个时空交叠,让个人记忆与城市变迁自然相融。从童年时在乐园里的种种温馨细节,到如今在剧院担任灯光师的角色转变,不变的是姐姐的关爱与守护,是这片土地给予“我”的爱与梦想的启蒙。

从乐园到大剧院,建筑设施的功能在变,但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却从未改变。这种变化与传承,是对天津城市记忆的深情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