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8月1日22时刚过不久,涿县公安局接到边各庄派出所的电话报告:边各庄乡静村发生一起凶杀案,一名老妇被杀害在家中,请求刑警队派人前来勘察。接报后,涿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常香贵副局长带着刑警队王队长、侦查员李文泉等一干刑警迅速出发前往静村——
案发时的民警身穿如图所示的83式警服夏装
常香贵等人来到静村后,静村治保主任和边各庄派出所所长已经等候多时,两拨人汇合后简单说了几句后,静村治保主任就带着大家来到村东角紧靠村北的一个农家院落。
当时天黑,看不清外围以及屋内和院外的情况,所以众人只能先行勘察中心现场。中心现场是一座四角用蓝砖垒砌而成的当地俗称“砖扒皮”的四立柱的旧房,死者的尸体已经从屋里用门板抬出来放在屋前的院子里。经法医尸检,死者的脖颈被刀一类利器割断颈动脉导致大出血,造成脖颈动脉损伤血喷涌休克性死亡。
屋内有大量被翻动的迹象,地上散落着不少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衣物,村干部指着一处垫着新黄土的地面介绍说这里就是死者原来躺着的位置,刨去这些新黄土,侦查员们发现下面露出浸有血迹的陈土。治保主任介绍说,发现死者时很多人街坊邻居自发赶来帮忙救助,不但用门板将人抬到院子里,还帮忙清理了屋内的血迹并垫了新土,造成现场地面完全被破坏,足迹杂乱而无序,什么样的鞋印都有,而且层层叠叠,导致无法提取任何有价值的足印痕迹,墙上柜上桌上以及各种物品上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新鲜指纹。
治保主任还介绍:死者名叫夏艳芳、时年75岁,因患有高血压,平日很少出门,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和外人接触。当天20时左右,夏艳芳在静村小学当教师的女儿吕某某下班回家后看到夏艳芳倒在屋内的地上,以为她的高血压又犯了,慌忙去村卫生所叫村医。村医来后给夏艳芳进行了检查,发现其颈部有血迹,于是用酒精棉球进行消毒,结果发现颈部的锐器割伤,因此村医对吕某某说:“这不是病了,是被人砍了,你们赶紧报案吧!”
8月2日天刚刚亮,干警们开始在静村进行调查走访,并借助有利的采光条件对中心现场再度进行勘察。
新的勘察除了又发现了几块渗入地下的血土外没有新的发现,因此只能寄希望于走访调查。
夏艳芳的女儿吕某某说:当天晚上村里来了放映队,在村北的“北京农业大学驻涿县水稻试验场”放映电影,村里大多数人都去看电影了,死者的儿子吕某、儿媳和孙子一家三口都去了,而死者的女儿吕某某在学校值班,而死者因病留在家里看家。吕某夫妇都表示他们离开家时,死者一切正常。
老照片:下乡的放映队
不过,吕某某说家中的菜刀不见了,侦查员怀疑这就是杀害死者的凶器。
当夜,侦查员们聚集在村中条件较好的肖姓人家让出来的一间三合院里开案情分析会,并得出如下共识:
从现场所处位置来看,东南都临拒马河,河上只有秋收时才会修的土桥,秋收完即拆毁。现为夏季河上无桥隔河来往需涉水。因此,凶手从河东岸、南岸村庄方向流窜至此偏僻村落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涿州拒马河
西边偏北是“北京农业大学驻涿县水稻良种实验场”,人员多为科研人员、实习学生等知识阶层教职员工着装、打扮、口音、气质与村人有异,且从不到村里头来,这个方向的人员可基本排除。
现场北面是颠簸难行的112国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没人愿意走这条路,再加上边各庄乡的供销社、商店、信用社、粮店等单位都在那个方向,“走空门的”大可以对着这些有钱的单位下手,所以从北头流窜入村盗窃的可能性也极小。
死者的家境一般,而罪犯为何偏偏选择这么一家作为下手的目标,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进场的时候应该没有携带凶器,因被死者发现且和死者相互认识,为图自保而临时起意,顺手拿了现场的菜刀行凶灭口。
所以,警方对凶手进行了刻画:本村人或者经常来村里访友的人,和死者认识,平时有小偷小摸的前科、或者是初犯的青少年,随后根据这样的刻画在村内开展了摸排。
老照片:夏天办公的民警
经反复确认最后接触死者的人只有其儿子吕某夫妇和孙子吕文光,吕某夫妇当时是从家中出发且的行踪已经确定,因此没有作案嫌疑。而死者的孙子——时年17岁的吕文光并不是和父母一起出发,而是和自己的初中同学——时年18岁的肖秋怀一起出发的,吕文光称:他们出发时,看见死者去别家串门了。两人是一起去看电影的,散场后也是一起回来的,吕文光回家时死者已经遇害,肖秋怀返回自家,所以不知道此事。
经了解:肖秋怀和吕文光是发小,打小两个人就形影不离,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面对侦查员的询问,两人离家时也没有发现有人从死者家附近经过,他们离开去看电影时死者也离家去串门,属于“前后脚”,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巧合的是,警方临时作为工作驻地的这户肖姓人家正是肖秋怀的家,肖家人住在北面的老屋,侦查员们住在对门的三间还没有住人的新房里。在入住后的五天时间里,侦查员们在院子里开案情分析会时,总觉得有人在“听墙角”。
第五天时,侦查员李文泉心情烦躁,往院南的黄瓜架方向信步漫行,快走到东南角的黄瓜架尽头时忽然听到一声轻响,他以为是猫狗的动静,于是循声望去,却依稀看到一个身影躲进了黄瓜架后进而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李文泉赶忙快速穿过黄瓜架向东篱笆那边追赶,但已经没了人影,只发现那里的荒草处有践踏的痕迹,但看不出鞋印。
李文泉当即原路返回院子,向常香贵副局长、王队长和侯宗玉等侦查员讲述了刚才的情况,这就证实了众人前几天的感觉——有人在“听墙角”。而且说明之前大家的判断是正确的:罪犯就是本村人,而且应该离他们不远。
常香贵问李文泉:“你觉得这人多大年龄?往哪里跑了?”
李文泉回答:“那人身影一晃未容看清身形,但绝对是年轻人,因其步法灵活且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只有青少年才有此特征,应该是往东边野地里跑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东边的大门处走了进来,从大家面前低头经过,径直走进了主人家的老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肖秋怀。
此情此景,现场众人都产生了同一个疑问:大半夜的,肖秋怀怎么才回来?他去干什么了?尤其是李文泉,他突然提出了一个“暴论”:那个逃跑的人会不会是肖秋怀?
常副局长、王队长等人深以为然,于是王队长带着李文泉连夜来到吕家敲门,叫醒了吕文光详细询问当夜的情况,双方之间有了如下的对话。
问:“你和肖秋怀那晚去看电影一直在一起吗?”
答:“一直在一起。”
问:“你们走时中间他和你分开过没有?”
答:“分开过一阵。”
问:“什么时候分开的,多长时间?”
答:“就是刚从我家出来走了有百八十步,他说有事回去一趟,让我先走,他再追我。”
问:“多长时间,他追上你了吗?”
答:“也就十几分钟吧,我到地方了,他随后也追上来了,我们一起看的电影,一直到散场。”
问:“前几天问你,你怎么没说他中间离开过?”
答:“我觉得又没他什么事,离开会儿也不算什么,所以觉得不值得说。”
8月7日上午,常副局长将肖秋怀的父亲约到村长家问话,而侦查员侯宗玉、李学文将肖秋怀约到村治保主任家谈话,而王队长和李文泉则留在肖家一边询问肖秋怀的母亲一边对肖家的老屋进行暗查。结果他们在老屋边上的西耳房内的一辆小推车边上发现一双网球鞋,鞋面上有几处明显的紫色斑块,两人凭经验怀疑是血迹。另外还在屋内晾晒的一条外裤上发现了几处类似血迹的紫色斑块,于是他们将这两件东西提取后由李文泉火速带回局里检验。
经查实,肖秋怀家的家境虽然很优渥,但肖父为人正派,对子女的并不溺爱,反而管教得一般家庭要严得多,对孩子严格要求,不许穿喇叭裤等当时流行的服装,理发也不许整时髦发型。作息时间要求也非常严格,晚上9点前必须回家,坚决不许夜不归宿,偶有小过便体力责罚或是狠打,肖秋怀因为顽皮没少挨打,甚至有一次被肖父倒着吊在房梁上用皮带狠打、差点没被打死。对孩子花钱方面肖父也卡得非常死,信奉的是典型的“棍棒之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才”。
棍棒之下出孝子
傍晚,检验结果出来了,裤子和鞋上都是人血,且与死者夏艳芳的血型相符。
当晚,肖秋怀被带回涿县公安局,经连夜审讯,他交代了作案的全过程,现将他的供词摘录如下:
“我从小和小光(指吕文光)要好,小学和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前几年我们还拜了把子成了干哥们儿。我经常去吕家玩,觉得他们家境虽然不宽裕,但很舍得给小光花钱,小光的零花钱被放在西墙柜的一个豆青色瓷器储钱罐里,每天拿给他一点,最多的一次给五毛钱、最少的也给五分钱,我非常羡慕他。”
“虽然我家的家境要比小光家好很多,但是我爹管我管得太严了,零花钱方面卡得更严,我嘴上不说,但心里面却不平衡,别人家不如我家富裕却有钱花,我家里比人家强却花不到钱,凭啥呀?我看惯了小龙的奶奶总从那个罐子里掏钱给小龙零花用,好像那个罐子是聚宝盆似的,钱总花不完。所以我就心想:罐子里有零花钱,屋里肯定还有大数的钱,钱不在小柜便在大柜里,一定要搞来花花。”
“所以在看电影这天,我和小光从院子里出来,见小光的奶奶也去串门,心想这是个机会,于是出村和小光走了百八十步就推说有事跑了回来,进屋果然没有人,于是我先打开小坐柜一翻没钱,把衣物都扔了出来再找还是没有,又上炕到被子垛下面去翻还是没有,我丧气之余又打开西墙柜的盖放在地上,踏在盖板上翻西墙柜还是没有。最后只能把手伸进那个储钱罐,谁知道里面除了些钢镚儿外只有一张纸币,谁知道摸出来一看只是一张一毛钱。”
“谁知道,这时候小光的奶奶回来了,看见我在偷钱就喊:‘小秋子你干什么?你这不是偷我的钱吗?’我慌了,夺门要跑,老太太拦着门不让我走,还死劲地拽着我。我求饶说:‘奶奶,下次我不敢了,放我走吧。’老太太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爸爸这么管教你,你还不学好,看我不告诉你爸爸去,看他怎么揍你。’”
“我彻底慌了,我最怕的就是我爸,要是我爸知道这事,他会活活打死我的。我于是吓唬老太太说:‘你要是敢告诉我爸,我就揍你!’没想到老太太说:‘你不学好,我怎么不敢?’我急了,看见案板上的菜刀就一把抄起来吓唬她说:‘你要敢告诉我爸,我砍死你。’老太太说:‘你敢,不学好还敢吓唬人。’我看脱不了身,就狠心照着老太太的脖子砍了一刀,见老太太躺下了,就趁着黑跑出屋到屋后,把菜刀扔进了大水塘里,然后在水塘边洗干净了手后抄近道跑去和小光一起看电影,看完电影回来后各自回家。”
“出事后你们来了,还住在我家新房里,我更加害怕,认为你们是冲着我来的,所以你们开会时我都会偷听,但听不到说话内容。今天我又从东墙南边豁口处进来慢慢向北边黄瓜架那儿挪,想听你们说什么,可听了半天也听不清楚,我不甘心想继续探听,这时一个警察出来,我慌忙跑了,但没有别的道回家,只能硬着头皮在你们面前经过回屋,结果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8月8日,侦查员们在肖秋怀的指认下从吕家屋后的水塘里捞出了那把菜刀,经吕家人辨认,就是家里不见了的那把菜刀。而留在那块盖板上的鞋印被提取下来后送检,结果发现和肖秋怀的网球鞋鞋印可做同一认定。
肖秋怀的父亲得知自己的儿子犯下如此恶行后直接气冲天灵盖,当场要解皮带直接把这个孽障抽死拉倒,被众人拦下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儿。”
村干部和村民在得知凶手是肖秋怀后也表示不可思议,因为在他们眼中肖秋怀是公认的讲规矩、懂礼貌的“好孩子”,没有任何犯罪前科——
至此,本案告破,最终肖秋怀因故意杀人罪被保定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肖秋怀不服并提出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老照片:80年代法院开庭的场面
1985年4月,肖秋怀被执行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