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底的香港,春寒料峭。
轩尼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在176-178号的门前,却排起了长队。
人们举着手机,不是拍网红打卡,而是在拍一张告示——那张写着“湾仔店将于2026年3月1日光荣结业”的白色通告。
推开那道熟悉的玻璃门,奶香味还是那个奶香味,绿色卡座还是那个绿色卡座,但气氛全变了。
“要一件酥皮蛋挞,一杯冻咖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对伙计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在宣告什么,“吃了四十年了,最后一周了,得吃够本。”
伙计笑笑,手里的笔飞快地记下,转身冲着水吧喊:“一件蛋挞,一杯冻走!”
这一幕,在香港每天都在发生,但又好像再也不会上演了。
因为这家店,叫檀岛。
它在这条路上,已经站了80年。
时间倒回到1940年。
那一年,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跑马地的马照跑,舞照跳。
一个叫杨展熙的男人,在湾仔开了家咖啡馆。
他给店起名叫“檀岛”。
为啥?因为夏威夷的檀香山(火奴鲁鲁)盛产咖啡,他想做出一款能媲美夏威夷咖啡的港式咖啡。
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三代人、80多年。
杨展熙是个狠人。
为了做出与众不同的咖啡,他研究出了一套独门配方,还发明了“撞茶”工艺——让咖啡或茶叶在反复撞击中充分接触空气,激发出最浓郁的香味。
这个手艺,到今天还是檀岛的不传之秘。
但真正让檀岛封神的,不是咖啡,而是蛋挞。
一个蛋挞能做多少层?市面上一般是几十层。
但杨展熙偏要折腾——他做出了192层。
你没听错,192层。
这玩意儿怎么做出来的?
光酥皮就得做三天。
面团和油脂要反复折叠,软硬度要恰到好处,包油的技术稍有偏差,吃起来就会满嘴油腻。
每个环节都要掐着时间、掐着温度,差一点都不行。
杨展熙后来定了个规矩:蛋挞必须现烤现卖,绝不过夜。
就这样,檀岛的蛋挞火了。
金黄酥脆的192层外皮,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蛋浆滑嫩得像炖奶,蛋香和奶香在嘴里化开——这哪是蛋挞,分明是艺术品。
有文人还给檀岛写了副对联:“檀香未及咖啡香,岛国今成蛋挞国。”
没有横批,但意思到了:咖啡香归咖啡香,但真正让檀岛成为“岛国”传说的,是那个小小的蛋挞。
到了2010年,张学友和汤唯主演的《月满轩尼诗》上映。
电影里,张学友饰演的阿来是个爱做白日梦的电器店小老板,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跑到檀岛,坐在绿色卡座上,点一杯奶茶,发呆、看报、等爱情。
那场戏,就是在轩尼诗道的檀岛店里拍的。
从那以后,檀岛彻底火了。
不仅是香港人的食堂,更成了游客的朝圣地。
日本游客拿着旅游书,指着“檀岛”两个字;内地游客在小红书上发帖:“来香港必做的三件事:坐叮叮车、看维港、吃檀岛蛋挞。”
有统计说,檀岛开业以来,接待过的客人超过1000万人次。
什么概念?相当于半个香港的人都来过。
高峰时期,檀岛在中环、湾仔、将军澳连开三家店。
中环那家开在黄金地段,上班族西装革履地进来,把领带往肩上一甩,埋头扒一碟干炒牛河,五分钟吃完走人。
这就是香港速度,也是香港味道。
那时候的檀岛,哪有什么危机感?
轩尼诗道的租金是贵,但生意好,能扛。
周末下午两三点,门口照样排队,游客拖著行李箱来吃蛋挞,行李箱就堆在门口,伙计还得帮忙看着。
杨展熙后来把店交给了第二代——他的儿子杨劭业。
杨劭业接手后,也没闲着,把檀岛开到了台湾。
大成集团的董事长韩家宇亲自站台,和杨劭业一起剪彩,号称要“两岸三地开创新版图”。
台北信义店、台中中港店、台北南西店……一口气开了八家。
那场面,风光的很。
但风向,从来都是说变就变。
2017年,檀岛中环店关门了。
原因?租约期满,业主加租。
加的幅度是多少?没说,但能把一家天天排队的店加死,肯定不是小数目。
那时候人们还没太在意。
关就关呗,还有湾仔总店呢。只要轩尼诗道176-178号还在,檀岛就还在。
但问题来了:湾仔店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2026年2月,告示贴出来了:“湾仔店将于3月1日光荣结业。”
不是搬迁,不是装修,是结业。虽然官方说将军澳坑口店继续营业,还“期待在新据点再次相聚”,但明眼人都知道——轩尼诗道的那家,没了。
消息一出,社交媒体炸了。
Facebook上,有人贴出自己年轻时在檀岛的照片,配文:“那些年,我们在檀岛吹过的水。”
小红书上,内地游客一片哀嚎:“还没来得及去打卡,怎么就关了?”
最伤感的,还是老顾客。
有个叫张先生的,以前在湾仔上班,吃了十几年檀岛。
他对记者说,檀岛关了确实可惜,但香港还有很多茶餐厅。“其实茶餐厅还是受欢迎的,只是形式上有些变化。”
这话说得客气,但背后的意思谁都懂:形式变了,味道还在吗?
经济学者的分析更扎心。
中文大学的那位李教授,专门研究过老店结业现象。
他说,很多老店其实不是因为不赚钱死的,而是因为后继无人。
老板干了四十年,儿女不愿意接手——茶餐厅这行,凌晨四点起床备料,晚上十点还在收档,一年365天没几天休息,年轻人谁干?
再加上工时长、利润薄、租金贵,老一代算一笔账:店卖了,钱存银行吃利息,比累死累活开餐厅还划算。干脆,关了吧。
还有一种叫“过江龙”的,死得更冤。
那些内地来的网红餐饮,在深圳火得不行,以为到香港也能火。
结果一算账,傻了——租金比深圳贵两三倍,人工贵一倍,食材成本还高,收入根本覆盖不了。
撑个一年半载,乖乖关门。
檀岛不缺人接手,杨劭业还在折腾。
但问题是,轩尼诗道的租金,涨到谁也扛不住了。
但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茶餐厅这个物种,其实活得挺好。
中原工商铺的统计说,最近一段时间,从尖沙咀金巴利道到上环苏杭街,再到长沙湾东京街,到处都是茶餐厅租铺的成交记录。
过去被奢侈品店霸占的一线地段,现在空出来了,租金也从高位回落——正好便宜了茶餐厅这个“刚需之王”。
说白了,奢侈品卖不动了,但饭不能不吃。
茶餐厅这种中西合璧、丰俭由人的业态,反而是最抗周期的。
那檀岛湾仔店为什么死?
因为它的位置太特殊了。
轩尼诗道176-178号,那是港岛的主动脉,是铜锣湾到中环的必经之路。
那个位置的租金,不是茶餐厅能长期承受的——哪怕你有192层蛋挞,哪怕你上过电影。
更扎心的是,游客变了。
以前游客来香港,必须去老店“朝圣”。
现在呢?内地什么没有?檀岛的蛋挞再好吃,能比得过网红店的新品吗?
年轻人来香港,更愿意去打卡新开的日式甜品、韩式烤肉,或者干脆在酒店里点外卖。
情怀这东西,对年轻人来说,不如一张出片的ins风照片。
2026年2月22日,距离结业还有一周。
记者跑去檀岛看了一眼。
推开门,奶香味还是那个味,绿色卡座还是那个色,但气氛不一样了——座无虚席,手机林立。
每个桌上都有人举着手机,拍蛋挞、拍奶茶、拍墙上的老照片。
镜面墙上,贴着《月满轩尼诗》的剧照。
张学友坐过的那个卡座,现在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让朋友给自己拍了张同款照片,发到Instagram上,配文:“再见,檀岛。”
门口的告示已经被摸得有点卷边了。
上面写着:“感激街坊多年来的支持。”
有个老伯,戴着鸭舌帽,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奶茶、一件蛋挞。
他吃了四十年,每周至少来三次。记者问他什么感觉,他没说话,咬了一口蛋挞,嚼了半天,说了一句:
“以后想吃,得去将军澳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太远了。”
这句话,大概就是檀岛湾仔店结业的真正注脚——不是没人想吃,是吃的人,已经追不动了。
檀岛的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官方说了,将军澳坑口店继续营业,“期待在新据点再次相聚”。
台湾的八家分店还在,大陆的店也开着。
檀岛这个品牌,不会死。
但轩尼诗道176-178号的那家,没了。
1940年开业的那个小店,陪香港人走过日占时期、走过经济起飞、走过回归、走过疫情。
张学友在那里拍过戏,上班族在那里吃过午饭,游客在那里打过卡。
那个绿色卡座、那面镜面墙、那个喊“一件蛋挞一杯走”的伙计——全都没了。
有人感慨“一个时代的终结”。
这话有点重,但也没错。
因为檀岛湾仔店的消失,不只是老店结业,是“那种”香港生活方式的消失——那种坐在街边老店里、吃着几十年不变的味道、和老板聊着几十年不变的闲天的生活方式。
香港特区政府2026年2月25日发布的财政预算案说,要拨款16.6亿给旅发局,提升香港的旅游吸引力。
还说要搞光影巡礼、搞巴塞尔艺术展、搞体育盛事。
这些都是好事,都是大格局。
但我想问一句:当游客被吸引来了,他们想去哪里?
是去那些千篇一律的商场、连锁店,还是想去一家开了80年、有故事、有味道的老店?
如果老店都没了,香港还是香港吗?
192层酥皮蛋挞,可能还在将军澳卖着。
但轩尼诗道的那杯咖啡,真的凉了。
